基托雷斯番外篇2:祇本为吾
他只记得那一片墨蓝色的海。
岸上有鲜花,而四周都是汪洋。
鲜花立在岸边,立在金色的砂粒间,裹挟在荡着水波的汪洋正中,金黄金黄的,像一簇被世界推出的、静止的火焰。汪洋在其周围涌动,黝黑、拥挤、无声,只是慢慢地、缓缓地起伏着脊背。
岸上的鲜花在招手、扭捏、摇摆,水里的众生则争先恐后地扑游、撕咬、踩踏,仿佛离开水面,他们就能成为那簇滚滚燃烧的火焰。直至最终有一个“胜出者”蹒跚上岸,摘下那株令人痴狂的鲜花,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癫狂的火从手心里烧到眼中。
果然,火焰放在手心里,是会烫伤人的,钻进眼睛里,是会把人灼瞎的。
他突然丧失了什么东西。
像是动力?
还是理智?
总之,他没有那种在远处望见这团火的欣喜与幸福感了。
他对已经得到的东西感觉到厌烦了。
他萌生出巨大的挫败与恐慌,像是那团火要跃出他的掌心。
但它,应该只能是他的才对。
因为他,赢得了角逐,拥抱了胜利。
若是连这胜利的奖赏都会背叛,那它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不再喜欢这团火了。
他捧着鲜花,手舞足蹈,眼里却满是灼伤的疤。
他俯身下去,盯着那团罪恶而迷人的色彩,轻柔地用力,粗鲁地攥紧。
将其碾碎……
奖品已除,可,角逐未竞。
他望着仍在水中挣扎、徘徊、迷惘的同胞,胸腔中火辣辣的,像是燃起了一团新的火焰。
不该再有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奖赏而搏杀。
这根本不是奖赏,而应该更改为惩罚。
是他,摘下了那株鲜花。
他驻足,回首远眺,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他早就忘了。
也早就忘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只记得,他静静地坐在砂粒间,裹挟在汪洋正中,双腿像是生根发芽一般深入地底,入肉生根。
他在招手,他在忸捏,他在摇摆。然后……
他把试图靠近他的一切碾碎。
……
他踏过红土,渡走白湾,吐着腥咸的沙粒,撑着一支弯曲的蛇木拐杖向前。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就像他曾在外求学一般稳重,只是少了年少时的那份轻盈与活力。
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东西了,每到迷茫的时候,他都会停下脚步,整理自己那冗长又繁杂的过去。
他记得自己是个优秀的孩子,获得了其他人倾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学术造诣,被指派出村,去更大的城市求贤,去更高知的家庭寄宿,去看看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他未知的那部分。
“哥,妈,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我会努力学习,等我回来那天,不光是妈你的腿疾,这村子里所有人,大家的顽疾,我都会帮大家治好的!我保证。”
满腔热情的少年,像是永不停息的劲风,或是盎然向上的野草,亦似温暖和煦的春天。
……
就像是命运也在垂青他,寄宿家庭的新家人对他出乎意料的好,那总是系着围裙的女人,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挂着温柔的笑,为他烫平新衣服的褶皱,为他抹去嘴角蹭上的牛奶,为他晚归而守在门前久久不眠。
“小托,不要累垮了身体,给自己一点放松的时间。”
“我的族人,他们还在等我回去,等我救治他们的病痛。我没有理由,更没有时间止步不前。”
“可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但至少,我为了他们而努力过了,只要有希望,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真是个……了不起的愣头青。”
每当这种时候,那女人总是眉眼低垂,眸中含笑。
他真像她已故多年的丈夫,就凭这一点,她也应该无条件地支持他继续向前。
而他呢,则复杂地盯着她的脸,皱着眉像是在思考。
他的才能,像是久久未放的花苞,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时刻,剥开裹挟许久的外壳。
他望见了,不存在于其他人眼中的世界。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他确实清楚地看见了,悬挂于女人头顶上的,那若有若无的灰雾。
三天后,在那失控的马蹄落下时,他看见了灰雾迅速地凝结、扣紧,绑成一根细长而脆弱的线,精准地缠绕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快到即便他嘶吼着冲过去,也只能接住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才能感到作呕。
“我能看见……死亡的颜色。”
可明明,他应该是救死扶伤的圣手才对。
他惊慌失措,无助又绝望,失去了庇护,就连她唯一留下的房子也被房东收回,像丢垃圾一般丢出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的最后的一丝温情。
“这屋子,您以后要拿它做什么?”
他试探着问出口,问那脾气暴躁的中年女房东。
“不知道,总之不会再有你的份了,死了人的屋子,估计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她满不在乎地点着钱,夹着雪茄的手却抖得厉害,视线对上他真挚而懵懂的双眸,也会不忍地挪开。
“请您,务必留给我。我会凑够钱,我会重新回到这里,我保证。”
她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凝固的眸子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怜悯,又或者……是在同情。
最后,她扔掉只抽了两三口的雪茄,好像还扔掉了什么别的东西。
“你……今晚还可以再住一天,明天一早,把钥匙留在桌上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租给下一个愣头青,租给下一个,像你一样的,劲风、野草、或是春天。”
……
是过了多长时间呢,他记不清了。
只是再路过那暖色调的屋子,却只敢远远望上一眼,目睹着橡木色的外墙在火焰里安静地矗立,没有挣扎,没有动摇,只是发出噼啪的哀鸣和嘶吼,最后化为焦炭,化为一摊逸散的灰。
没人愿意租一间死过人的屋子,传到别人耳中岂不成人笑柄与饭后的谈资。但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够惩罚那个不顾他人清誉的房东肥婆。
他们放火烧了那间屋子,连带着除掉了那个在屋子里蜗居的讨厌害人精。
这样,就是一举两得,除掉了两个祸害了吧。
他们昂首挺胸,骄傲地跑远,跑到看不见那冲天火焰的地方,橘红色的火光烫在他们远去的背影上。
真奇怪……
不烫,只是很冷。
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吗?……
肯定是占大多数的,至少超越了愧疚的那部分。
他们做的,可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
他为她和她落了几滴干涩的泪,在人们的注视下,缩进小小的墙角,躲避着灼热的视线与目光。
他在心里劝诫了自己很多次,但还是败给了真诚。
他指着前来哀悼的铁匠的胸口。
“您这里,有红色的裂纹。”
可人群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对着他劈啪作响。
“灾星!外头来的灾星!”
“谁知道是不是你害死的玛莎!”
他承受着人群的怒火,就像在汪洋中被其他人扑游、撕咬、踩踏,本就窒息的头被按进了冰冷的水中。
他把自己的才能,叫做终末线。
只是个代称而已,他还想不到太好的名字来替代它。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将这种能力,交付给他这样的人。
但他对此,毫无办法。
……
面包师女儿头上的终末线像缠绕的蛛丝——两周后她死于难产。
水井边缘浮现淡蓝色的光晕——次日井水毒死了三条狗。
最恐怖的是他自己掌心出现的、缓慢延展的黑色细线——那是自杀的预兆。
……
十八岁冬天,城主儿子在冰湖上嬉戏。他看见冰面下张开的、如同巨口的终末涡旋。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行动的,或许是善良?或许是伦理?再或者,只是他愣头青般的冲动而已,他冲上冰面拽住男孩。
冰层碎裂时,他把男孩推上岸,自己却坠入刺骨的湖水。
在濒死的黑暗里,他无意识抓住了城主儿子的终末线——那条线因为被拯救而剧烈震荡。他本能地“拉扯”它,试图将它固定回安全的轨迹。
岸上的男孩突然捂住胸口倒下,趋于平缓的终末线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只有他知道真相:他用“拯救”杀死了“受拯救者”。
当晚,城主卫兵挖出了他的右眼。
剧痛中,能力暴走了。密密麻麻的终末线从他残存的左眼迸射而出,缠绕住最近的士兵:
士兵A的终末线显示有潜伏的脑动脉瘤——他无意识地将那条线的“断裂点”拉近到此刻。士兵倒地抽搐,七窍流血。
士兵B终末线里有一年后醉酒坠河的命运——他折叠了时间,让河水的幻影提前在楼梯上浮现。士兵失足滚落,颈骨折断。
他踉跄着爬过尸体,在雨夜中逃亡。他的左眼汩汩渗血,视野里却塞满了整个世界的死亡倒计时。每一片落叶的下坠轨迹、每一盏油灯的熄灭时间、甚至星空深处恒星的衰亡余晖。
“如果万物终将死亡,”他在高烧中喃喃呓语,“那活着时的贪婪、欺骗、互相践踏……算什么?”
……
流浪两年后,他在边境图书馆的废墟里遇见了艾尔文。一个被学界放逐的老学者,正在为了某些东西而旅行。
“你看见的不是诅咒,”艾尔文观察着他眼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悯,“是真理的源头——万物的初始与终止。”
为了寻求答案,他跟随着艾尔文的足迹,回到了他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艾尔文指着笼子里相互撕咬的老鼠,他们都已油尽灯枯,奄奄一息却都不肯松开啃咬对方的利齿。
“它们总要决出胜负,即便胜负的代价是另一方的灭亡。你认为这是‘残忍’吗?在我看来,这是效率最优解。强壮者获取资源,族群基因得以强化。人类的战争、剥削、阶级,也是一样,活着的一方,才能主导其他人。”
“你身上,有着我所不具备的能力,同时,又多了些不该存在的情感。”
“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你问题的答案。”
……
艾尔文帮助他理解自己才能的真谛,设计了一场场实验来测试他能力的潜能。
他让他观察蚂蚁的死亡,要求他区分“被踩死”与“自然寿命耗尽”的终末线差异。
他让他修改一朵花的衰败时间,从提前几小时到几分钟,最后再精确到以秒为单位。
他总会在他因剥离生命而情绪崩溃时,按住他试图逃跑的肩膀。
“我们在做一项前人未竞的事业,基托雷斯。可我不曾看见你的眼中有着推翻一切的勇气与魄力,当你开始思考‘该不该做’时,你就已经输给了生物的原始共情本能。”
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毕竟他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撑着疲惫又麻木的躯壳跟紧他永不停息的步伐,向着他家的方向缓缓行进。
他们划定了路线,经过一处僻静却饱经风霜的村落。
他站在村口山丘上,那曾经满是热忱的眸子里此刻却热情淡漠,兴致缺缺。
他只是麻木地发动冥刻,透过模糊的视线,用密密麻麻的终末线覆盖整个村庄。
老人的线细如游丝。
孩童的线上布满被提前折断的可能分叉。
最密集的是井水源头——那里缠绕着这片土地的领主的恶意与毒药。
“标准治疗需要药物、清洁水源、隔离,”艾尔文说,“而你可以直接删除这些繁琐的过程,只有你能做到。”
他将意识沉入井水的终末线网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死亡。那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由毒性浓度、暴露时长、个体免疫力等等一切因素所构成的某种精密的东西,或者应该说,程序。
他没有治疗任何人,而是直接重写了毒素的终末线。他将瘟疫的源头,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抹除。
井水在村民眼中瞬间恢复清澈。瘟疫“奇迹般”消退。
跪拜的村民高呼“圣者”。高高在上的他却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观察:村民庆祝仪式中包含对领主的诅咒、对神明的感恩、以及对“圣者”的财产供奉请求。
结论:移除物理死亡威胁后,社会行为模式未发生本质改变。
……
那场战争开始了。
人类的铁蹄踏上了这片翠绿的林地,将一切焚烧成乌黑的焦土。
艾尔文却似乎根本不在乎,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他的实验更为重要。
而他,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艾尔文了。
但他,却只是安静地、淡然地、冰冷地默许了自己的改变。
他在逐渐活成他曾经最唾弃的样子,更可怕的是,即使他早已自知,却依然抵抗不了这份改变。
“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我会竭尽所能地保全大多数,因此,走向正确道路前,这是必要的牺牲。”
七天后回访时,他看到的景象让记录笔第一次颤抖。
粮仓前,两个男人为最后半袋麦子互相捅刀,终末线显示他们会同归于尽。他本可以修改,但艾尔文按住了他的手。
“你无权干预实验,我们要做的,只是观察结局。”
寡妇埋葬了因瘟疫死去的丈夫,当夜就被丈夫的弟弟拖进谷仓,她的终末线上新增了上吊的分支。
孩子们在玩“模仿葬礼”的游戏,赢家能多分到一块死者的糖果。
基托雷斯站在燃烧的村长屋前,那老人因试图分配粮食却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而被烧死,左眼中所有村民的终末线交织成一幅地狱织锦。
贪婪、背叛、短视、暴力……这些“劣性”比瘟疫更顽固。
“看见了吗?”
艾尔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治愈了疾病,却暴露了人性更深层的病灶。这就像修复了一艘船的破洞,但船员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同伴推下水以独占整艘船。”
……
那天深夜,基托雷斯亲手埋葬了那对同归于尽的男人,在河边清洗手上沾的灰烬。水面上倒映的左眼里,他自己头顶的终末线正在缓慢变形,从闪烁着微光的存在转向某个更黑暗、更坚固的形态在慢慢演化。
“如果病灶不在肉体……那该切割哪里?”
……
遇见奥妮是在一次镇压暴动的战场上。她是战地医生,正徒手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止血,而那士兵的终末线显示,他会在康复后加入屠杀平民的扫荡队。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她跪在血泊里的背影。头顶的终末线美得令他窒息。
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无瑕的色调与温度,主线条是温暖的琥珀色,延伸向遥远的老年。
若是没有那条狰狞的黑色分叉从三年后延伸出来,她一定会拥有幸福而无憾的一生。
至于那条黑色分叉,那是她为保护一群孩子,被士兵乱刀砍死的结局。
最特别的是,她的线上有无数细小的自我修正节点:每次目睹不公时的愤怒、每次救治生命时的共振、每次在日记里写下“明天要更勇敢”时泛起的微光。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包扎结束后,奥妮抬头看他。
他表现得木讷而又惊慌失措,嘟囔了半天,还是选择遵从本心。
“我在看……你有多么容易破碎。”
很奇怪的答案,连他自己也这么想,但她却笑了,笑得很是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你说话挺有意思的,和你的表情一样,好怪。”
“常有人说我是怪人,也有叫我怪物的。”
“哈哈哈哈,那算什么啊,怪人还算贴切,怪物的话,可就有点夸夸其谈了吧。”
她发动治愈魔法,治好了他那空洞地右眼,从此他模糊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清晰。
他冷的像冰一般地眸子被她春水般的笑容化开了一点,竟然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
他们的爱情是一场双向的拯救实验:
奥妮试图用人类的温度融化他眼中的冰。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基托雷斯则在暗中进行着一场由他亲自操刀的终末线“手术”,他要删除那条黑色分叉,他要拯救奥妮的未来。
“因为,她的眼中有我,而我不愿意她溺死在我的梦里。”
……
他找到了会在三年后下令屠杀的军官。那人的终末线里缠绕着暴虐的成瘾回路。基托雷斯没有杀他,而是植入了一颗种子,每当那军官动起嗜杀的念头,他的脑中便会闪回他童年时溺水的窒息场面。
随后,没人知道为什么,军官在演习中突然崩溃,精神失常,失手砍死了几个和他情同手足的同胞,被强制退役,最后处死在他处刑了无数人的刑场上。
他不满足于一次的干预,而是继续探索,试着挽救她的结局。
他修改了那条街区的建筑材料终末线,让一面关键墙壁的倒塌时间提前,这样孩子们就不会在那里玩耍,奥妮也就不需要去那里救人。
第三次,第四次……
他像个偏执的园丁,修剪着她命运树上的每一根危险枝杈。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长。
实验体:奥妮薇娅(编号07)
威胁消除进度:83%
新增观测:目标在昨夜谈话中提到“如果所有人都只顾自保,世界永远不会变好”——此为危险理想主义代码,需温和稀释。
方案:明日安排她目睹一次“善良反遭背叛”的事件,以降低其利他行为倾向。
他偏执地重复,周而复始,却忘记了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奥妮本身,也是一位观测者。
……
发现笔记本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奥妮来为他送换季的衣物,在实验室角落发现了那本皮质笔记。她翻开的正是自己的档案页:
生理参数稳定,情感纽带对实验者心理健康有益处,建议维持。
威胁路径已通过环境重构消除,代价:两名无关流浪汉因墙壁提前倒塌死亡,此为可接受损耗。
下一步:需降低其道德勇气阈值,方案包括选择性记忆编辑……
基托雷斯推门进来时,看见她站在雨幕前的背影。她手里握着被雨水浸湿的纸页。
“编号07?”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也会撒谎,是吗,基托雷斯?”
他说不出口,复杂的言语堵在喉咙口,干涩得令胸口阵阵发闷。
“看来我对你而言,还是有效果的,不是吗,基托雷斯,至少你不再像块木头了。”
“奥妮薇娅……”
“是实验体,还要加上编号,是07号实验体奥妮薇娅才对。”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眼泪,或许有,只是和雨水杂糅在了一起。
“所以那些巧合,军官突然发疯,墙壁刚好在我路过前倒塌,甚至上次我发烧时你喂我的药……都是‘方案’的一部分?”
他想解释,但嘴里吐出的全是技术性词汇:“概率调整,路径优化……这是为了保护你。”
“用别人的死亡来保护我!”
她第一次对他嘶吼,将那本笔记狠狠摔在他脚边。
“那两个流浪者……他们的名字你知道吗?他们也有‘编号’吗!”
那晚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或者说,是奥妮薇娅单方面的审判。
“基托雷斯,看看我,我看不到你眼中看着的是我。”
“我看到了你会死……”
她砸碎了桌上的培养皿,玻璃碎片划破她的掌心,血液滴落的轨迹在基托雷斯眼中立刻生成新的终末线分叉。
多可笑,直到现在,她在他眼里,还是只是容纳终末线的实验体,他最先看到的,仍然只是终末线而已。
“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终点,而不是活在你编写好的、安全的、可悲的剧本里!”
她冲出实验室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缠绕他一生的诅咒:
“基托雷斯,你拯救世界的梦想,会不会也只是你给自己伪造的崇高理由,好让你对所做的一切恶行感到心安理得?”
……
她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找到了那个已被调离的军官,用证据迫使其供出屠杀计划。随后又提前疏散了那条街区的孩子。最后,在原本不会发生屠杀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她独自走向领主的城堡。
他通过视野看到这一切时,已经晚了。他看见奥妮头顶的终末线正在主动撕裂他植入的所有“安全补丁”。
她的生命,不再听命于他的程序。
他疯狂地冲向城堡,终末线在他脚下扭曲成捷径。但当他踏进广场时,看到的已经是结局。
奥妮站在士兵的包围圈里,胸口贯穿出三把染血的长矛,右臂以及半边肩膀连带的身体被撕得血肉模糊,连那常流露出笑脸的容颜,也早已被撕开皮肉,露出干冷的骨骼……
她的终末线正在快速收敛,不是走向他预见的乱刀砍死,而是更简洁的:失血过多,4分12秒后心脏停跳。
她滚动着裸露在空气中的眼珠,在生命最后的倒计时里,看见了那个令她又爱又恨的存在,但她实在太虚弱了,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努努嘴,对着他做了几个口型。
他通过终末线的共振读懂了她的话:
“这是,我自己,写的结局。”
然后她拔出胸口的长矛,用最后的力气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主动跳过了最后4分钟的等待,亲手为生命按下了终止键。
他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他的左眼第一次“过载”了。
不是看见死亡,而是看见奥妮的终末线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璀璨的、不可编辑的底色。
自由意志最后一次行使:成功
拒绝被拯救:成功
向操控者证明人类的不可编程性:成功
死亡状态:确认
那些代码像雪崩般冲进他的意识。他瘫坐在血泊中,开始大笑,笑到呕吐,笑到眼角流下的不是泪而是浓黑色的涡流。
艾尔文找到他时,他已经在广场上坐了三天。老学者蹲下来,用学者的平静语气说:
“你得到了最重要的数据点,局部优化是无效的。你无法通过修改个别意志来拯救一个从根源上就已经崩溃的民族。”
基托雷斯抬起头,他的双眼此刻像两颗裂开的黑色晶体。
“那……该怎么办?”
艾尔文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了隐藏多年的疯狂。
“隔断一切,重塑一切,把你认为不可修改的那部分彻底抹除,然后,重启世界。”
雨开始落下。雨水冲刷着莉亚的血迹,也冲刷着基托雷斯脸上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
悲欢离合是低效的情绪。
道德与良知是原始部落遗留的冗余。
自由意志是导致世界崩溃的污点!
“人会疯狂地捍卫自己选择悲剧的权利,因为那选择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证明。”
他擦去脸上的黑血,站起身。动作里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脱落了一部分,可能是最后一点犹豫,也可能是灵魂里被称为“怜悯”的那个部分。
他抱着她残余的身体,阅读她所剩无多的终末线,回到了她的故乡,那里的一切,也如同这个国家其他的地方一样。
肮脏、低劣,却时时刻刻充满着焦肉的芬芳。
她真的有那么好吗?
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怀疑。
或许没有,只是她活在这样的地方……
所以她才像琥珀一样璀璨无瑕。
……
直至多年后的那个夜里,直至他目睹着兄长惨死在他仍心存侥幸的幻想里,他只能翘首以盼,望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那个黑纱女子。
“求求你,救救我……”
他嘶吼着对她伸出手,食指却因为触碰到环绕在她周身的黑色雾气而瞬间消融,化为虚无。
她不动声色,只是低眉垂首,满眼慈悲。
“即使你明白自己的存在是错误的?”
她开口询问,也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比我的死亡,更有意义。”
她垂眸轻笑,拾起他几乎杳无生机的头颅,捧在怀里,即使她周身的黑雾在使他的头迅速溃烂。
“你叫什么名字?”
“基托……雷斯……”
“像濒死一般去挣扎吧,基托雷斯。此时此刻,你已是,我的孩子。”
她轻轻剖开他已酥烂的脑壳,取下薄薄的一小片脑叶,借由基托雷斯舍弃大脑的献祭,完成了与他的束缚。
“从今往后,你既是基托雷斯,也是【死亡】。”
……
他踏过红土,渡走白湾,吐着腥咸的沙粒,撑着一支弯曲的蛇木拐杖向前。
休息够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验证。
他回到了奥妮薇娅曾存在过的村子,见到了那个满脸笑容的村长老头,他没怎么变,只是充实了一圈,脸上不再像那时一样骨瘦嶙峋,笑起来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
“少了很多人。”
他环顾四周,只望见了数不清的空房。
“战争就是这样的,我阻止不了。”
他瞥了一眼他满脸横肉的笑脸,眼底闪过一抹暗色的银灰。
“你在乎他们吗?”
那个人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愣了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当然。”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奥妮薇娅,她在哪里?”
“好熟悉的名字,您说的……是谁来着?”
他明白了什么道理。
他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里说不出的……悲悯。
他在乎他们吗?
不,他根本不在乎。
他也一样。
村长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装作想起来了,拍了拍干巴巴的脑门,咧开满是蛀牙的嘴。
“是她啊,她在那边的土坡上,过得很好,要去看看她吗?”
“不必了。”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在乎,她吗?”
“当然。”
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他重重点了点头。
但,轮到他来摇头了。
“不,你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的只是那分到的半截手掌而已。”
村长的笑容凝滞,逐渐转为慌张,像是谎言被戳破的惊恐,又似违心事被捅穿的彷徨。
他们根本没安葬奥妮薇娅,他们只是饿极了,饿得不得不这么做。
但他,明明是这个提案的提出者,却只分到了她半截僵硬的手掌。
这不公平……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她,在他眼里,她只是他曾大快朵颐的一顿不算美味的美餐而已。
你会去记住自己吃下的肉块来自于哪一只动物吗?
你不会的。
你也永远不会去记住的。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
他左眼的涡流里突然闪过一个残留影像:十六岁的自己,在玛莎葬礼上被殴打的夜晚,蜷缩在桥洞下许的愿望:
“如果我能提前看见所有人的死亡……我一定要救他们。”
现在的他低头看着那残留的记忆碎片,像多年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即将置奥妮于死地的军官一般。
他早该像删除过去一般删除这段记忆了。
“愿望实现了。”
他对着那个十六岁的,满眼含着热情与光芒的少年说。
“只不过拯救的方式……是让一切从未存在过。”
他抬手抹去了那段残留的记忆,没有迟疑,像是更改他人的终末线一般轻描淡写。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才能为何而被上天镌刻在自己体内,而不是供给给其他人。
他是带着使命而存在的,他的存在,比他的死亡,有更大的意义。
他也终于不再只用单纯的终末线来称呼这份天赐的礼物。
【上天赐给我这样的能力,就是让我来隔断一切,重塑一切,主导一切的。】
【为了更纯粹、更美好的新未来,即便背负骂名,即便身死道消,我也不会回头。】
【我来为人。】
【我来救人。】
【我来渡人。】
【我来做神。】
【这是我生而为人的使命,我本来就该是神。】
他要做,新世界,乃至新物种的神祇。
【祇本为吾】,这是他为自己的冥刻取的新名字。
从这一刻起,基托雷斯不再是人。
他是一个行走的、悲伤的、即将按下隔断一切的终末定理。
而在定理深处,最底层的、被加密的逻辑深处,还锁着最后一行谁也无法删除的注解:
【这一切,始于一个想用双眼看见悲剧并阻止它的少年。】
【愿新世界……不再需要这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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