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卓利亚番外篇2：烂橘子

她苦哈哈地趴在桌子上，不过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体态问题，攥着捏变了形的笔杆，又僵硬地直起身子坐端正，揉着发酸发涩的眼睛，困得频频点头。

脑袋里晕乎乎的，完全不清醒，也没有静下心来的念想。

她只想把脑袋放空，安安稳稳地趴一会儿，要是能眯上一觉就更好了，十分钟就行，然后她就起来继续赶工。

她心里这么想着，好像把注意力都放在思考上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忽悠忽悠地把半张脸撞在那批阅了一半的卷宗上。

【好困……】

她的意志和神经在对抗，但似乎，意志赢不了已经松弛下来的神经，越是想要反抗，身子就越来越软。

她肯定是在做梦。

她心里这么想着，不然怎么解释她朦胧之间，看见一个青黄色皮肤的瘦猴子大半夜地扒开她紧闭的窗子，探头探脑地从窗外钻了进来。

这可是整个村子里最高的屋子，怎么可能有猴子能爬上来呢。

不对，这猴子的脸，有点眼熟……

她猛地清醒，直直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盯着站在窗边的不速之客。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

女孩缩头缩脑，撅着嘴巴也用同样的表情盯着她，随后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白亮的虎牙。

她是谁来着？

桑卓利亚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只是觉得她很眼熟。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不记得我啦？我呀我呀，耶利米！昨天，昨天我们见过的！”

女孩晃了晃脑袋，扑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等待她的回答。

“没印象，我管你是谁，没经过我同意翻窗进来，你这属于擅闯民宅！我要是告诉我父母的话，他们立马就能处死你！”

她也不知道这种行为会不会被处死，她只是学着从书本和大人们嘴里听来的那些听不懂的名词，恶狠狠地吓唬她。

听不懂的东西，肯定就是能唬人的。反正她是这么想的，也是每次都这样被父母唬住的。

对面的女孩立刻举起双手，神情紧张地靠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别别别，我是良民，不要处死我。不过，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昨天我们不是聊的很投机嘛。”

有这回事吗？

好像确实有和谁聊天这回事，不过算不上投机就是了……

但，只要我不承认，她就百口莫辩。

“那个，你的脸……我要是笑的话你会不会生气啊。”

顺着耶利米的手指，桑卓利亚抹了一把刚才压在桌上的那半侧脸，呆愣愣地望着手指上黑黢黢的墨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向刚刚趴过的卷宗，果不其然，上面的墨汁赫然印出了她侧脸的轮廓，突兀地印湿了整份卷宗，彻底报废成了一堆废纸。

完蛋了……

她顾不上再去管憋笑的耶利米，手忙脚乱地尝试补救，反而弄得更糟，连刚洗好的衣服袖子都染上了一大块墨痕。

“别愣着啦，快来帮忙快来帮忙！”

耶利米这才如梦方醒，两个小丫头忙活了好一阵，终于……彻底将那份卷宗处理得完全报废了。

“那个，都成这样了，我看就没有补救的必要了吧……”

“有空说风凉话，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被父亲母亲发现的话，我一定要拉着你垫背！”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是共犯，共犯懂不懂！”

“恭饭是什么饭？”

桑卓利亚绝望了，无助地捂着脑袋，失魂落魄地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胳膊里无语凝噎。

她本来是想钻个空子，她一手犯的错误，只要耶利米插手进来和她一起补救，耶利米就算是她的共犯了，而且证据确凿就摆在桌上。只要她死不承认，父母顶多就是打骂她一顿，不会太过严重的。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共犯，脑袋完全就一根筋，很有可能说漏嘴会把她出卖出去。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

许久之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晃地想要去主动认错，争取从轻发落，但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一只软乎乎又冷冰冰的小手握住。

“喂，你干嘛去啊，听我说听我说，我有好点子啦。依我看呐，干脆咱俩把这破玩意扔了吧，一了百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咱俩没人会知道的！”

“放开，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见你的，想不到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过你放心，我最讲义气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虽然我确实没做什么啦，但，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她望着她坚定的目光，审视着她慷慨赴义般的壮烈表情，感觉到了更深的绝望。

这家伙，绝对是个傻子。不是像，而是绝对会说漏嘴把她这个罪魁祸首供出去的那种类型……

一想到前途渺茫，她就提不起干劲，像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而耶利米呢，她捣鼓了半天，用满是墨迹的手从兜里摸出个已经吃了一半的小橘子，递到她面前。

“别愁眉苦脸的啦，吃不吃橘子啊。”

“不吃，别烦。”

她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推开了她手心里的那半个橘子。

“哎呦呦不吃别扒拉，你不吃我还吃呢。”

她像捏宝贝似的，把橘子一瓣一瓣分开，又递到桑卓利亚面前。

“你很烦诶，我说了不……”

“喂我。啊～”

桑卓利亚愣住了，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完全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哎呀我手上全是墨很脏的嘛，你手上粘的少我不嫌弃你，你帮帮我嘛，我用我最宝贵的东西跟你交换。”

“不稀罕，你自己留着吧。”

她嬉皮笑脸地扭着屁股，转悠了半圈身子，把衣服兜让给桑卓利亚那一侧，冲她努了努嘴。

“就在我兜里呢，你拿出来看看嘛。”

她不想搭理耶利米，但想到若是不随了她的意愿，估计会被她烦死，索性凑了过去，从她兜里摸出一个半个手掌长的木雕。

“怎么样怎么样，喜不喜欢！”

桑卓利亚望着那个一言难尽的木雕，完全是粗制滥造的三流手艺，根本看不出雕的是什么东西，但为了堵住耶利米的嘴，她只好随便编了个说辞。

“这耗子雕的挺好的，神态、动作都很生动，就是尾巴这里也太粗了，有待改进。”

“啊？可我雕的是你啊……”

桑卓利亚凌乱了一瞬，对着那木雕左看右看，却始终看不出来这东西到底哪里像她。

“你认真的？”

“嗯嗯，虽然我承认我的手艺是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啊，一点点粗糙，但不可否认，心意是最重要的吧，对吧对吧。”

桑卓利亚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丑陋的木雕。那东西趾高气扬的一手叉腰一手指天，虽然五官雕得歪七扭八，但能看出来是很自信的微笑表情，鼻尖翘挺挺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可是这东西一点也不像我，不管是外观，还是个性。那不是我能露出的表情。】

她只是眉眼弯弯地把玩了几下，在心里这样想到，又抬眼望了望与她对视的耶利米。

“太丑了，而且一点用也没有，我不要你的东西。”

她也犹豫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推了回去，凶巴巴的对她恶语相向。而耶利米呢，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嬉皮笑脸地推脱。

“我知道很丑啦，不过我已经尽力了，礼物无关紧要，心意最重要嘛。你就收下吧，收下收下，不然我晚上会睡不好觉的。”

“你睡不睡得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睡不着的话，明天就起不来，我起不来的话，就不能来找你玩了。”

桑卓利亚听到这话立马两眼放光，又把那木雕往耶利米怀里推了推。

“那你还是赶紧把这破东西拿走好了，对我来说，双喜临门，今晚我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以为她还会像她一贯的作风那样，嬉皮笑脸地继续开她的玩笑，然后乐呵呵的，像个没有烦恼的笨蛋一样继续活着。

“可我感觉你很需要我。”

桑卓利亚愣了一下，似乎鼻尖有些酸涩，肯定是耶利米的烂橘子气味吸到鼻子里导致的……一定是的。

“别自作多……”

“我不来，就没人来找你了，你一定很孤单。”

“没有你……没有你我照样活的好好的，不如说更轻松才对！”

她倔强地不肯低头，梗着脖子怒视着耶利米，却只能望见她平静的纯净眸子闪动着，古井无波。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义务告诉你……”

“可我很想知道。”

“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别总是用什么‘你想怎么样’来规划别人，我凭什么非得听你的！”

“所以啊，你凭什么非得听他们的。”

桑卓利亚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像是不甘心说不过她，又像是害怕她继续说下去，她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推了耶利米一把。

她把她推倒在地上，乌黑的墨汁给这未经污浊的地板染上了一片黑。

她也惊慌失措了一瞬，下意识地想拉她起来，可手顿在半空，却再也下不去半分，连想说出口的抱歉，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凶恶的咒骂。

“我是有责任在身上的，不像你！你还是像个大傻子一样活着吧，讲大道理不适合你！”

耶利米只是静默地望着她，她的眼睛像会说话，打在她心口上，把她的心揉得皱巴巴的。

“为什么呢……”

“什么……”

桑卓利亚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读到与众不同的情绪，不是责怪，不是哀怨，也不是愤怒。和那些大人看她的目光完全不同，那是不带着居高临下的，明明耶利米身处下位却让桑卓利亚觉得是她在占据上风的眼神。

是悲悯。

是的，她被一个在她眼里从各方面完全不如她的黄毛丫头悲悯地注视着，偏偏她不敢回望，不敢堂堂正正地反驳。

她打心底里，竟然在畏惧这个黄毛丫头。

她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要掠夺掉她最后的尊严和净土的吸血鬼，贪婪又恶毒地汲取着她赖以生存的养分。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高高在上，却连一句在意都要咬着牙说。”

这句话如雷贯耳，在她脑中久久不息，震得她抖作一团。

是啊，为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因为只要她装得生人勿近，装得不在意任何人，就不会有更多的期待落在她身上，这会让她感觉到一点点的、细若蚕丝般的安全感，可以不用回应他人期待的安全感。

这才能让她从不愉快中短暂脱离出来，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活着。

这是自由。

用冷漠换来的自由。

一点也不甜，酸的。

还有点苦涩。

像烂透的、被啃了一半的橘子。

“滚！！！滚开！！！滚出去！！！！！”

她声嘶力竭地咆哮，把桌上那批改完的和没批改的卷宗一股脑砸在耶利米身上，气势汹汹地扑倒她，拉扯着她那破烂的衣服，扬起巴掌停在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凭什么啊……

凭什么偏偏是一个傻子看透了她这样的天才。

这不就显得，她和她水平一致了吗。

这简直是耻辱，是赤裸裸的对她的尊严的羞辱和凌迟。

她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她挑战，所以她扑倒她，想要倾尽一切去摧毁她那自以为是的脸。

可她下不了手。

因为耶利米说的，都是对的。

只有他人在说真话的时候，当事人才会恼羞成怒。

偏偏是她，能理解她的苦痛和悲伤。

偏偏是她，能直视她自以为隐藏的伤疤。

也偏偏是她，比她桑卓利亚，更适合做“桑卓利亚”。

她没落下那一掌，只是无力地松开她，迷茫地跪在地上，用满是墨汁的手揉着自己本就不干净的小脸。

“这不是会发脾气吗，真吓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脾气。”

耶利米拾起掉在地上的烂橘子吹了吹，扔进嘴里一瓣，酸得直皱眉头。

“噫，怪不得你不吃，真酸啊。”

她又爬过去，拍拍桑卓利亚的肩膀，恢复成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吼出来就好啦，省的你把那些火咽回去，咽得干干净净，咽到自己胃里烧。”

桑卓利亚固执地低着头不敢看他怎她，不知是怕她看到她的窘态笑她，还是怕她“低三下四”地怜悯她。

“我早就学会坚强了……”

“是是……”

“是真的……”

“真的真的。”

“你完全没在听，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那说明咱们两个臭味相投嘛，你不也一样吗。”

耶利米抹去桑卓利亚眼角的泪，傻乎乎地开口笑。

“忍着疼不叫别人看见，这才不是坚强呢。坚强是有人陪着也不怕，你是没人陪着也硬扛，这两件事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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