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嫉妒
我这半辈子没怎么听过医生的话，可能是因为我基本也没怎么看过什么医生。从我有记忆以来，头疼脑热的小病虽然不算少，但大多都能自己扛过去，倒是皮外伤和内伤受了不少，不过去看了医生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永远只能听到“静养”两个字。
桑卓利亚无数次对我提议，说是要我保持轻松的心情，尽可能多出去走走，我自然不理解保持心情对我的病有什么好处，不过也总是劝慰自己应该听听医生的嘱咐。但我除了必要的事务需要出门，平常就乏得只能缩在那间破屋里休息，无事可做。算起来，这可能还真算是我第一次听医生的建议。
艾丽斯这么一来，像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那时一样，给我枯燥乏味的日子添了几分趣味，我也感觉到自己变得比一个人时更闲不住，带着艾丽斯偷偷摸摸地溜出围墙，在森林里听她给我讲她这一路上的见闻，有了空余时间，我还能经常看见她一个人挥剑拉弓，锻炼相当刻苦。
她总是对自己在团队里的作用耿耿于怀，这一点似乎像我，总是害怕拖人后腿，因此她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加努力，体格比很多男孩子都大半圈，力量和格斗技巧也很出色。只不过，似乎确实是天赋不算好的关系，她在魔法方面的实在是不敢恭维，对很多属性的魔法称得上一窍不通，哪怕我耐着性子教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也还是没办法施展。
我自然是不在意这种事情，毕竟人各有异，更何况艾丽斯还有能拿的出手的本领。但每到这个时候，小丫头就总是垂头丧气地自己一个人坐着，颓废地闹脾气，颇有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魔法不是战斗中的全部，大多情况下，魔法反而只能起辅助作用。双方作战时，敌人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提炼魔力，近身的肉搏战还是占据多数的，所以体能和反应力往往比魔法运用更重要，碰巧，你这两方面做的不错。”
我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毕竟我们两人情况不同，只能每次都蹩脚地鼓励她。不过这小妮子最近似乎是进入叛逆期了，对我说的话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有时候甚至连头都懒得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然后对我吐舌头做鬼脸，又和我拉开距离，自己一个人钻进林子里捣鼓去了。
自从知道亨利拥有了冥刻，还能灵活自如地调动使用，艾丽斯似乎一直憋着一口气，好像不甘心被甩在后面，所以亨利睡觉时她在训练，亨利吃饭时她也在训练，把自己练到筋疲力竭，但直到现在也完全没有要觉醒冥刻的样子。
我正这么想着，满头大汗的艾丽斯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抖着被汗水浸湿的衬衣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靠近，还没喘匀气就萎靡地跟我抱怨。
“爸，我想洗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女儿啊，爸爸真的好感动。真感慨啊，爸爸把你养得真好，连洗澡你都要跟我汇报，我好欣慰。所以，跟我说的意思，是需要我帮你搓背嘛。”
她涨红了脸，轻轻地捶了我一下，气呼呼地扭头走掉。小丫头片子这会倒是娇羞起来了，试问她浑身上下哪块我没看过，真是迟钝的羞耻心。
“你怎么跟怀特叔越来越像了，没个正形！”
躺在一旁草地上假寐的怀特无辜地坐起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问号。
“追着杀？”
我则是一巴掌把他又按回去，跟他一起瘫在草坪上。
“是啊，我都开始和你相提并论并驾齐驱了，我堕落了。”
“哎你什么意思啊！你凭心而论，爷哪配不上你？你的意思是，跟爷待一块委屈你了呗。”
“我可一个字都没说，你跟我在一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噫——恁说话咋愣中听嘞，不孬。”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望着艾丽斯远去的背影，接过怀特递过来的烟咬在嘴里。
“哎我就让让你，你真接啊，你不是早就戒了吗，意志不坚定啊。”
我懒得跟他争辩，只是叼着烟冲他努了努嘴。
“少废话，点上。”
“混蛋，懒死你得了。”
我们两人蹲在树下吞云吐雾，他还很没素质地一口接一口吐着痰，搞得我有点嫌弃，朝远离他的一侧挪了挪，他也不在意，只是轻蔑地给我一个白眼，吐着混浊的烟雾望着逐渐远去的艾丽斯的背影，喃喃道：
“艾丽斯有点太拼命了。”
“我知道。”
“你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啊，亏你还是个当爹的呢，知道还不做点什么，这可不是好兆头啊。她有点自负太过头了，总是想和别人比较，一旦有些方面不如别人就闷头苦干，再这么下去，没等追上别人，自己就先累垮了。”
“我们那会儿不也是一样，年轻就是用来试错的嘛。”
他瞥了我一眼，好像是不屑地切了一声。
“别拿我和你一概而论啊，什么咱们也一样，只有我和她一样好不好，你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家伙别装的好像很能体会劳苦大众的苦难似的。”
“这么说，你那会儿也像艾丽斯嫉妒别人一样嫉妒过我喽。”
见我笑眯眯地问他，怀特沉默了一会，出乎我意料的，竟然点了点头。
“有过。”
“真有过啊？！我说说玩的而已。”
见我撑着身子，一脸诧异地坐了起来，他也没辩解。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过啊，而且还是很长时间。”
“为什么啊，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愉快了？”
他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望着蔚蓝的天空想了想。
“无关乎愉不愉快吧，你那会呆头呆脑的，说白了，遇见你之前，我真没想到一个已经十四五岁的小伙子连袜子都不会洗的，不过，谢谢你让我开了眼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他说着，也撑着草坪坐了起来，靠在树桩边上。
“不过呢，虽说你这老小子生活经验基本为零，倒是天生是个打架的料，该说是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留一扇窗吗。除了那些老妖怪，不管比你大多少岁的家伙，你总能轻描淡写地干翻，我搞不定的家伙，你却能轻而易举地摆平。”
他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总能挥挥手就使出我学了很久都学不会的魔法，模拟的时候也总是有能力守住我守不住的据点，似乎有什么问题，只需要找你就够了。我就那么看着，围在我身边的那群小屁孩慢慢挪到你身边去，那会儿我还小，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你这小子真特么讨人厌，而且你那会又不太爱说话，我就更觉得你是个十足的装货，虽然这一点我的直觉很准没错啦。但，说来惭愧啊，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个先想到的也是你，所以，我跟那些家伙也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有个老头敲开过我家的房门，现在想想，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这特么的缺德，连我这种小孩子都骗，不过我那会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他说啥我都信以为真。他说我很有天赋，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我信了，而且信了十多年，因为我天生块头大，打架力气又狠，在上学之前，我都是被一群同龄小孩簇拥的那个，现在想想有点眼高手低了，谁都看不起。”
“不过呢，自从上了学，同龄人们各个争先恐后地发育，或者是某些人天赋的慢热，我开始慢慢发现，我有点力不从心了。我目睹着一个个曾经不如我的家伙慢慢超越我，甚至到了我拼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程度。可我不甘心，因为那时我以为，明明我也是曾被别人称为天才的人，所以我不甘心输给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曾经不如我的人。”
“那时候太孩子气了，总要和别人争个高低，真的争赢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没想过，但我不想输。”
“可现实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我脑子笨，理论知识本来就不好，这下子，打架也被当沙袋。那时候的实践课，我每天被揍得跟猪头一样，鼻青脸肿的回家。”
“可我不想看着我妈失望的表情，她虽然不说，但我能从她眼睛里看出来。”
“我小时候明明也很聪明的。”
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耸了耸肩膀。
“现实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会让你产生反抗的念头，然后在你不知不觉间，偷偷摸摸地扇醒你的春秋大梦。我明白自己哪怕穷极一生去刻苦，有些东西，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还记得你在学校创下的那个积分记录吗，当时我看见了就只觉得什么都没法去思考，我只能想着，哪怕我再努力一辈子，也绝不可能拿到那个天文数字。就好像，那些冰冰凉凉的数字瞬间就能抹杀掉我继续前进的动力，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掐死，连气都喘不上来。”
“再到后来，我的家庭支离破碎，路过你家的时候我总会偷摸摸地向窗子里瞟，像个窥探别人幸福的老鼠，我看着你精彩的人生，突然就有点释怀。”
“我不想承认，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我嫉妒你，亚瑟。不管是天赋还是命运，你都让我眼红。”
“不是幼小的我不死心，只是那时候我和别人的差距还没有被拉开到无法承受的程度。所以，当我发现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并且接受了这份平庸之后，我就不再把你视为对手了，我追不上你了，也不指望再追你了。”
“所以，我开始和你做朋友。”
我实在没想到怀特对我的看法居然是这样子的，一时间莫名感觉到有些酸楚，尤其是他那最后一句，让我感到非常的难受，就好像他是因为无能为力才与我做朋友一样。
“我说话太直了，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知道。”
我把头扭了回来，撑着下巴望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
“你闹脾气了？”
“当然。”
“演都不演一下吗，这么狂？”
“我没你你那么会演。”
“好好好，我说话不过脑子，我给你赔不是，这算是赔罪好不？”
他说着，又摸出一根烟，递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接，但还没等我碰到那根烟，他立刻就把烟缩了回去，在我愣神的一刹那敲了一下我的脑袋，随后站起身就跑。
“我特么的还以为你铁骨铮铮不接呢，闹别扭还尼玛抽，记仇你还抽个蛋啊，老子烧了熏苍蝇都不给你！”
我愣在原地，随即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冲着他喊了一声。
“但是，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弟，对吧！”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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