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暴力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被我撞断的门板边，手脚冰凉到几乎没了触感，尤其是那半截裸露在空气中的肋骨，让我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的疼。

我胡乱在屋子里拽了一张破桌布，手指按在伤口边缘，能听见很轻微的“嘶嘶”的气体进出声，呼吸感到越来越困难，大量的空气直接从伤口处涌入体内导致了我的肺在不断地被空气挤压，再不处理好，恐怕没等到我失血过多休克而死，就要先被活活憋死了。

我只能用力按着伤口，用被我撕成一道道布条的桌布捆住，又挑了两块长度相近的断裂木板架在伤口两侧，同样紧紧缠在身上。

“亚瑟！亚……我滴玛卡薇娅！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我吃力地瞥了一眼那门板上窟窿的方向，只看到在火把的逆光照耀下，一个矮胖矮胖的身形探出了个脑袋钻进屋里，见到我这副不人不鬼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三下两下扒开门板钻了进来。

是巴顿。

想不到这老小子还挺够意思的，以他那胆小怕事的性格，居然没有趁乱逃跑，还特意跑过来找我。

“怀特他们呢……”

他手忙脚乱地架起我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抬起来。

“他们还在外面，情况太乱了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别说话。”

我轻轻推开了他，盯着远处攒动的影子。

“我去帮他们，你找个地方……躲好。”

“你疯啦？！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比那群畜牲都吓人，大半夜看你一眼差点让我折寿你知不知道啊！去了也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没吭声，只是固执地不愿意挪动半步。

“这样，你听我说。你那个流里流气的朋友挺能打的，一时半会他们出不了什么岔子。反正你不是要去找那个巫婆吗，我带你先去找她，等找到了再回来接应他们，然后，咱们找个机会开溜！”

“我跟你不一样，等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们要是出什么意外你能负责吗！”

我怒吼着甩开巴顿的手，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他的脸。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总是没来由地莫名气血上头，莫名发火，话刚说出口立刻就变成了悔恨。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能再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身后的巴顿支吾了几声，也冲着我的背影怒吼道。

“吼什么吼啊，显得你嗓门大啊！……说的跟我好像那么在意你们的死活似的！你也瞧不起我是吧……说什么你跟我不一样，你自命不凡，你多清高！！！行啊……去啊，你想送死就去啊，别说我没提醒你，都是因为你要多管闲事，咱们才落入这境地的！到时候你们都死了，老子一个人照样活的好好的！来年到了你们的忌日，老子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少在这里自视清高，少跟我谈什么大义凛然。活着比他妈什么都强！……亚瑟，你听到没有！亚瑟·格雷拉特！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没吭声，只是拾起地上的锁链。直至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巴顿才悻悻地撅着嘴停止了咒骂，抱着肩膀自顾自嘀咕着生闷气。

我没再回头。

也来不及再回头了。

刚绕过巷口，我便看见了那片正在涌动的黑暗——三四只钢鬃狼人在废墟间游走，低吼着从不同方向围成半个圈，暗红色的毛发随风飘摇，像是一片血色的波浪。

而在那个半圈的中心，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双手紧绷地扣在弓弦上，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

金发。

熟悉的金发。

我张了张口想喊她，可喉咙里像是挤满了泥沙，只挤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但艾丽斯好像感知到了我的存在，茫然地回头，望着半跪在地上的我。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惊喜，接着便僵在原地，弥漫开一片深深的惊恐与绝望。

“……爸……爸？”

想回应的话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团血泡被我咳了出来。

艾丽斯想冲过来扶我，但其中一头狼人已经低吼着直扑向艾丽斯的后颈，我只能慌忙地张嘴试图提醒放下戒备的艾丽斯。

太远了……

我几乎看到了一大团血炸开在我眼前的模样。

但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艾丽斯的脚步动了……

在黑影即将落下的那一瞬，艾丽斯忽然动了一下，侧身、下腰、顺势向后倒翻，整个动作短得几乎像是错觉。那头狼人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石。而就在它与地面接触的一刻，艾丽斯的右手已经伸向了空中某个位置。

然后，我看见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钢鬃狼人身体的重心，在被砸中地面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整个庞大的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它想稳住，但四肢像是突然不听使唤了，像踩在冰面上一样打滑，后腿猛地一软，前爪在碎石中抓了好几把才勉强撑住。

而就在那个失衡的瞬间，艾丽斯手中的断箭尖端已经没入了它的侧颈，随后猛地发力，从脖颈处横着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路延伸到后腰处。

动作准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太快了。我模糊的视野里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完成从闪避到攻击的整个过程的。那头狼人发出半声嘶吼，随即侧歪着倒下，压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剩下的几头狼人似乎犹豫了片刻，发出低沉的喉音，在距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围成了一个更紧的圈。艾丽斯喘了几口气退后半步，蹲下迅速从地上拾起另外两截断箭。

这时她转过头来，用侧脸面对着我，坚定的眸子里透着我从没见过的自信与从容，声音轻却清晰。

“交给我吧。”

我看着她手中那两根断箭，又看了看那头已经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狼人，说不上当时那个瞬间心里浮现的是什么感受。

震惊？

还是诧异？

好像都不是……

是骄傲。

从心底深处无法抑制的骄傲。

骄傲到甚至让我短暂忘记了伤口的疼痛，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是冥刻。

艾丽斯觉醒了冥刻。

我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羸弱的肩膀，这才看清她左肩的位置上，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心口骤然揪了一下。

“做得好。”

艾丽斯似乎也笑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随后，我身上的一切疼痛顷刻间消失不见。

“放开手脚大胆进攻吧，背后交给我。”

艾丽斯重重点了点头，观察着眼前的其余敌人。

“还剩下三只。”我说。

“两只。”她微微侧过头，撇了撇嘴，“那只大的受伤了，后面那两只小的也在犹豫，左边那头左前腿有点不太对劲。”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刚才那个瞬息之间观察出这些的。

但既然她说了，我就信了。

她掌心向上，微微张开手指，像是在牵动什么看不见的线。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魔力流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它确实正在发生。

“它们会一起冲过来。”她说，“领头的那只冲最前面，右侧的那头会从旁边包抄。我需要你拖住右侧的那一头，几秒钟就好。”

“我听你的。”

“我会保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她像是对我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没有再看我。

“那我就指望你护我周全喽。”

我们父女俩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收起笑容。

随后，她整个人压低了重心，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弹射而出。

……

如艾丽斯所料，两只未受伤的狼人果然如她所说般按照预定的路线发动进攻，艾丽斯冲向左边的那只，而右侧的狼人忽地调转脑袋咬向她的右腿。

“铛！”

金属震荡的嗡鸣在艾丽斯身后炸响，她却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没有回头。

【身后，有爸爸在。】

我唤出共振圆盾死死卡住敌人的身位，尽管双方力量实在悬殊，总算能争取一点时间。

艾丽斯则灵活地躲过敌人的每一次爪击，精准地抓住敌人出招的间隙进行反制，而且进攻角度相当考究，着重瞄准敌人的关节或是膝窝处出手，即使力度不够，却总能一次次将敌人逼迫失衡挂上新伤。

“我这边……要支持不住了艾丽斯！”

“再给我一点时间！”

眼见艾丽斯抽不出身，我只好将锁链在手中甩了几圈缠紧拳头挥拳砸在狼人侧腹，同时一记扫腿正中对方膝窝，将其踢跪倒在地。手腕一抖，铁链锵啷啷的重新甩开，趁其僵直的空隙，我握着铁链双手交叉套出一个环扣，扣在其脖颈后又迅速绕了几圈绞紧，随后一脚正蹬将其定在墙上，用尽全力收紧铁链。

“爸！”

“安心进攻，有我在。”

“真唠叨，头低下！”

我只觉得被一股很轻微的力道向后拽了一把向后倒去，指缝间明明收紧力的锁链立刻变得怎么也握不住，在惯性作用下甩飞出去，不偏不倚地抽在艾丽斯刚刚负责对付的那只狼人脑袋上，重击之下将其砸得头晕目眩，一时间竟失去了攻击欲望。而艾丽斯，则早已转过身来拉满弓弦，一箭爆射洞穿在我身前的另一只狼人心窝，随后一脚蹬在我凝聚出的盾牌上接力腾空，在空中完成了一记漂亮的空翻，早已搭在弦上的另一支箭矢脱手飞出，正中另一只的眉心。

仅仅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艾丽斯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敌人，但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立刻搭弓瞄准了缩在最后那只狼人。

这只负伤的狼人，只能冲着我们沉声低吼了几声，夹着尾巴畏畏缩缩的，尽管依旧面目可憎地咆哮，看起来已经有了退意，始终踌躇着向后慢慢后退却。

艾丽斯勾住弓弦的手指没有松开，犹豫了一会，慢慢放下了武器。

“对待敌人不要手软！”

我没有艾丽斯那么菩萨心肠，一脚放倒想要逃跑的狼人，整个身子砸在它身上将其死死卡住，又抵住它的下颚防止它转头伤人，一拳接一拳招呼在它脸上。

打到最后，我已经杀红了眼，所有的理智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是机械地挥拳，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以至于被我几乎锤烂了半边脸、彻底丧失战意，挣扎中撞开我企图逃走的狼人，又被我拽住后腿扯了回来，它想炸开后颈的鬃毛逃脱，却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便被我撕扯着揪下一大块后颈皮肉，又从裸露的肉里一根根拽出鬃毛，狠狠捅进它的腹腔。

即便我已经明白自己失控了，却还是无法停止这残忍的行径，仿佛在暴力中，我收获到了极强的快感。

艾丽斯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吓得小脸煞白说不出话，扭过头去不看这血腥的场面。

直到狼人的头骨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那些寄生在大脑里的触手也被我锤烂成一滩肉泥，碎肉块混合着粉红的液体溅在我脸上，温热的触感才令我如梦方醒般停下，喘着粗气愣愣地盯着已经分辨不出面目的尸体。

“爸……爸？”

艾丽斯试探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别看这边，艾丽斯。”

我用满是血污的手背蹭了蹭沾在脸上的液体，反倒越擦越脏，再配上我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恐怕会吓到艾丽斯。

【我到底怎么了……】

无端的暴怒，嗜血的欲望，甚至在刚才的暴力行径中，我居然兴奋到在浑身颤抖。

这和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艾丽斯扑倒在我怀里，险些撞到我的伤口，后知后觉地瑟缩了一下想要退开，我想要退开，但犹豫了一瞬，还是笑着用手肘擦了擦她的脑袋。

“我身上很脏的，艾丽斯。”

她娇小的身子轻微抖了一下，不再抗拒着想要从我怀里挣扎出来，而是紧紧攥着我的衣服，把头埋的更深。

“你怎么了……”

“……抱歉，爸爸刚才失控了，吓到你了吧。”

“像变了个人一样。”

我的眸子暗了暗，实在没办法解释，却在抬眼时望见了立在这条小巷巷口处的一道身影。

是怀特。

他显然也被我的样子吓得不轻，皱着眉毛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亚瑟？”

“是我。”

我不清楚他看到了多少，但从他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恐怕目睹了全过程。

他又开口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亚瑟？”

“耳朵聋了啊你。”

我半开玩笑般地笑骂了一句，却发现怀特的表情异常严肃，看起来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有多久没见过你这样子发疯了，都快忘了你以前的样子了。”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愣了一下。

“说得好像我以前有多十恶不赦一样。你怎么样，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他终于舒展开眉头，拍了拍胸脯示意我他并无大碍，只是动作却突然僵在半空，视线死死盯着我的身后，眼神从轻松瞬间变得惊恐，手指颤颤巍巍地举起，指向我身后的另一处巷口。

“罗……罗……”

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将艾丽斯护在身后扭头望去。

黑黢黢的巷子深处，火把的微光像是被黑暗吞没，但却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团绿色的、宛如鬼火般的流光，静静地矗立在我身后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盯着我们几人。

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翡翠色眼睛、标志性的瞳色，令我一瞬间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错的……

就是那双在十年前就应该已经彻底消失在世界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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