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艾丽斯的冥刻

我望着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干涩的瞳孔黑洞洞的，不像活人的眼睛，反倒像是干瘪的干尸眼珠。没有哭闹，没有惊慌，甚至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我杀死后，脸上只挂着冷漠的平淡，面无表情，麻木的像个人偶。

真恶心。

那副无辜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那肮脏不堪的滑腻东西，令我想想就觉得反胃。

“他已经没救了，脑子被吃空，是具行尸走肉。”

扎克的声音回响在我脑海里。

“我知道。”

“那就做你该做的，给他一个痛快。”

我迟疑着没有动，但还在犹豫的间隙，手臂却自动抬了起来，随后一道无形的斩击撕开空气，一眨眼间，眼前便只剩下被劈开的染血的墙面。

“对于这种活着也是煎熬的东西，就别动妇人之仁。”

我没吭声，甚至也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即使理智在抗拒我的行径，我却丝毫没感觉到悲哀或是自责，也没时间为他们哀悼，就好像，他们的死生与我无关。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基托雷斯一样麻木不仁。

但，我只厌恶基托雷斯，却不厌恶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真是傲慢。

甚至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就自顾自地推门离开。

我要去和怀特他们汇合，然后找到桑卓利亚，带着她，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

这还是艾丽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体型差异巨大的魔物单独肉搏。

横在她面前的钢鬃狼人几乎有两三个她那么高，不知已经吃了几个人，浑身上下的毛发染满鲜血，黄色的瞳孔盯着严阵以待的艾丽斯，嘴角滴着腥臭的涎水。

她的匕首刚刚被基托雷斯毁坏，在体型差距如此悬殊的状态下，近战的获胜概率微乎其微。她摸了摸背在背上的箭篓，很不幸，只剩下可怜的四支箭。与其被动防御，倒不如抢占先机，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没等对方有所动作，艾丽斯迅速压低身形后撤，借着惯性力接住背篓中飞出的一根箭矢，无需瞄准抬手就射。她的准头相当好，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再加上她灵活的动作和极佳的灵巧性，天生就是做弓箭手的苗子。但就在她有所动作的前一秒，钢鬃狼人的身形先一步动了起来，强有力的后腿蹬地弹起，挥动利爪弹开飞来的箭矢，而艾丽斯则顺势下腰闪避，带着血腥气味的狼爪贴着艾丽斯的头皮挥过，斩下几根她的金色头发。

一回合下来，双方换边，艾丽斯凌空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那根箭，但还没等她再次拉弓，对方又再次扑了过来，她果断放弃了远程作战，一个侧闪躲过扑击，握紧箭矢当作匕首，狠狠扎进对方的脖颈！虽然动作快且准，但任凭她如何用力尝试再刺深一些，力量上的差距还是过于悬殊，她的攻击刚刺破对手的外皮便被钢鬃狼人健硕的肌肉群阻隔，只能造成微乎其微的皮外伤，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狼人咆哮着胡乱挥舞着利爪，但全部的攻击都被身形敏捷的艾丽斯惊险闪过。随后她抓住机会扣住对方的右臂，高高抬腿一记下砸跺在对方的脖颈上，同时拼尽全力反制住对方的手臂，将对手牢牢压制身下，刚想摸背篓中其他的箭乘胜追击，不成想对方后颈上的鬃毛突然齐刷刷地膨胀炸开，宛如开花一般，一根根血红色的鬃毛迅速伸长延展，如飞溅的钢针般刺入艾丽斯没有护甲防御的小腿和大臂。艾丽斯吃痛之下，手上劲道稍微一松，立刻就被钢鬃狼人挣脱开来，强劲的力道连带着还挂在其手臂上的艾丽斯一起甩向一旁，将艾丽斯重重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咳啊……”

艾丽斯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打滚，但对方的追击还未停下，她娇小的躯体被庞大的躯体压住，刚下意识凭着求生直觉和本能死死护住后颈，带着脓肿腥气的獠牙便穿透手掌，凶残地撕开她的手背皮肉，同时在她的侧脸上落下几道长长的血痕。剧烈挣扎之下，她的肩甲被撞落，还来不及保护，左肩便被一口洞穿，耳中只听到“咔嚓”的一声闷响，血肉爆裂声中，她的左肩便被撕下一大块血肉，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喷入瞳孔，钻心的痛楚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的求生意志暴涨，心跳声宛如擂鼓。混乱中，她摸到插在脑后的发簪，那被她磨成针般的细簪卷在她此刻鸡窝般的长发里，她猛地扯动，连带着拽下一大把头发，身体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竟然在被压住的状态下强行转过身来，狠狠将那把簪子插进狼人的眼睛里！

狼人的眼睛是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尤其是这种生物的视觉本就糟糕，这一下几乎废掉了它的视野。它吃痛下松开了压制艾丽斯的利爪，咆哮着挥动双臂，将身旁手腕粗的树木拦腰斩断，还想再压住艾丽斯，但她却早已拾起落在一旁的箭矢，看准时机扑倒受伤的狼人，将手中的箭矢当作匕首扎进它的喉管中！任凭对方如何挣扎，利爪在她背后撕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还是死死攥着手中的箭，拼了命地想要再进一步。随着木制的箭杆被掰断，艾丽斯也被怪力甩飞，重重地砸在地面滑出六七米的距离。

失败了。

一击制胜的机会却还是丧失在了冰冷的现实面前。

她晃悠着颤颤巍巍地撑地艰难起身，望着眼前这只受了些皮外伤的怪物，一股绝望感笼罩在心头。

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现在的她连站都站不稳，又何谈战胜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对手呢。

【又要输了……】

【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到头来，还是像笑话一样没办到任何事。】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啊……】

……

【我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开它的防御，除非，让它失去平衡，靠着它庞大体型的惯性自己撞到我的攻击上来。】

艾丽斯的脑袋里胡思乱想了很多，等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却又一片空白。

她思考不出任何战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似乎不堪一击。

但她的心，却逐渐归于平静……

混乱的思绪转瞬即逝，伴随着刺耳的嗡鸣声消散，只剩下一片空白，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随着一道“咔哒”声后，她的意识，彻底地安静下来。

随后，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

模糊的视野越来越清晰，黑夜里的微光在视野里聚拢，汇成一颗颗光点，附着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她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眼睛。

光点还在，而且伴随着狼人喘息时的身体晃动，也在轻微地摇晃着。

而她的身上，也出现了几个光点。

不仅如此，周遭的空气中，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不胜数的微小光点。

那是漂浮在空气中的魔力因子。

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一切，敌人的身形动了，带起一阵腥风……

而她，思维转得飞快，身体却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随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在不经神经传导信号的前提下自动完成了下腰躲避、就地翻滚，轻飘飘地重新站定，动作一气呵成。

她只感觉到了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拖拽着完成了动作，等到再反应过来，只看到一击扑空的狼人狠狠撞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墙上，而伴随着撞击，汇聚在它身上的光点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复位。

她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于是，她拔下插在身后树干中的几支箭矢，弯弓搭箭，瞄准着狼人躯干上的一处光点放箭。

如她所料，箭矢命中那处没有标记在任何要害部位、看似毫不起眼的光点后，狼人的身体却像是遭到迎头痛击一般失衡，重重摔倒在地。

紧接着，三发利箭再次飞出，即使狼人迅速抽开一只前臂躲过其中一支，剩余的两支箭还是精准命中了两处光点，一处前肢、一处后腿，它也立刻无法再保持身体平衡，再次撞在地面上。

艾丽斯明白了。

那些光点，是个体的平衡点。

只要着重攻击这些平衡点，就能使敌人失衡，再搭配预判敌人受击后的动作反馈，可以借助环境克敌制胜。

只是她不明白，空气中那些无法被攻击到的魔力因子为何也存在平衡点。

她试探性地对那些魔力因子伸出手掌，想象着那些光点在她的指引下的运动轨迹。

随后便看见自己的手指似乎延伸出了一道道金色的丝线，粘连在那些魔力因子上，将它们拖向自己。

她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魔力因子在向她靠拢，融入四肢百骸，补充着她的魔力。

她忽地发觉，这些光点似乎不是什么平衡点，因为魔力因子是不存在平衡的概念的，她在操纵魔力因子的“重心”。

可魔力因子是不存在质量的。

“重心”这个说法，在魔力因子身上似乎也不攻自破。

那这种能力，是一种无法被定义的特殊力量吗？

她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她盯着缓慢爬起的狼人背上的一根钢鬃，全神贯注地将注意力紧紧聚焦其上，忽视了它其他的所有身体部位，仅仅只关注那根鬃毛。

她看见了又一颗光点模糊地显现在那根钢鬃上，随着她越发专注，那颗光点就越发明亮清晰，体型也在慢慢变大。

那是她注意力的“重心”。

她在赋予一切事物一个特殊的概念，即使被她赋予概念的那个事物并不是客观存在的，她也可以对其赋予概念，将其转化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实体化存在，她将其称之为“重心”。

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使她想到了许许多多种理论上存在的可能性。

不光是物理意义上的物体重心。

注意力、情绪、反应能力，甚至于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都能被她赋予“重心”的概念。

只要她想，就能操纵着这些重心，达成她期望的目的。

她默默地调控着肩膀伤口处的痛感，想象着将那钻心的痛楚控制住，通过手掌接触安置在地面上。

随后，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

伤口还在，血也在流，但却感觉不到疼痛，除了自己触碰时注意力分散导致的能力不稳定而微微痛了一瞬外，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痛感。

她赋予了疼痛“重心”，并将其转移到了地面上。

止痛效果真是一级棒。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再次抬头，眼里闪烁着热烈的光。

【这是，我的冥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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