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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罗根(二)


我的第一个记忆,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不是天色,是家里那面墙壁的颜色。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更深的灰,像一张被反复涂抹又擦去的旧画。

我坐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看着对面的母亲。她也坐着,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她很少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通常是在父亲醉酒回来之后。

她总是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一听到砰砰的砸门声后,又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窥探门缝外的那道晃晃悠悠的人影。

她会说:“别出声,罗根。”

她会说:“他一会儿就好了。”

她会说:“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这些唠叨像被念过很多遍的祷词。

是像祷词一样,虚伪的东西……

……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那些话了。

也许是某一次听到碗碟碎裂的声音之后,也许是某一次看到母亲眼角淤青却仍低头去拾捡碎片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那个男人摔门而去,她坐在原地无声落泪。

我走过去,想碰她的手,她没有握住我,只是把手抽开了,又放回膝盖上。

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抽开手的那一瞬间,我觉察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的眸子里,没有对那个人的怨恨,恰恰相反,是带着宠溺般的无奈。

真恶心……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向她伸手了。

……

父亲不是一直这样的。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过一段还算像样的日子。那时候父亲不常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半块面包,有时候是一小袋干果。他会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用一种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的语气对母亲说:“今天挣了点。”母亲会接过去,微微笑一下。

笑容很淡,但至少是真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后来我懂了,是用他的魔力换来的。他用魔法替人做工,驱赶野兽、勘探水源、修复损毁的房屋。

他有天赋,不是那种顶尖的天赋,但足够让他在这个镇子上立足。那时候的邻里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羡慕,也像是忌惮。这让他走路时脊背笔直,说话时声音很亮,亮到几乎有些刺耳。

好景不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某一次外出回来之后,也许是更早之前就已经埋下了根。

他接的活越来越少,能用的魔力也越来越不稳定。他的脾气变差,开始喝酒,开始摔东西,开始说一些我那时听不懂的话。

“为什么你还没死!!!”

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的愤怒伴随着飞过来的酒瓶砸在墙壁上,碎溅的玻璃碎片擦过我的额角,落下一处血痕。

我躲开了那只瓶子,但又躲不开他倾泻而出的愤怒。

“反了你了!跪下……跪下!!!”

他腾地从凳子上立起来,颤抖着手臂怒视着我。

母亲拉着我倔强的臂膀,先我一步跪了下去,虔诚地像个教徒。

而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在这时也会波涛汹涌,直直地怒视着我。

“罗根,听你父亲的话!”

真恶心……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对施暴者无限宽容。

我也不明白她凭什么傲慢地企图令我顺从她的一切想法。

我只知道,我讨厌母亲……

我讨厌她扶住我肩膀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地按着我。

像在说“别动”。

不是“别怕”。

她每一次都是这样,用最轻柔的动作把我按在原地,不让我站起来,不让我跑开,不让我做任何可以改变这间屋子里的重量的决定。

我讨厌她跪下去的姿势,膝盖落地的时候一声不响,像她早就练习过千百遍。背挺得很直,像跪着才是她唯一熟练的站立方式。

她把头低下去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些在镇口路边被人反复踩过、却依然每年春天都会冒出来的野草。

分不清那算坚韧还是认命。

我讨厌她看我时的眼睛。她抬起头来望着我,目光里那点波光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我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胸口闷,但我说不清那算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那双眼睛里装了很多东西——担忧、恳求、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歉意。可我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只觉得它们全在说同一句话:

你忍一忍。

你忍一忍就好。

你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可一切从来没有好起来过。

我讨厌她每一次在父亲面前弯下去的背,也讨厌她在父亲走后坐在原地独自沉默的样子。

她总是把自己缩成很薄的一层,坐在椅子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让出位置。她不说话,不挪动,也不看我。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没有人再想修补的墙壁。

我也讨厌自己还会注意到这些。

我明明不想记住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不想记住她发梢落在颈侧时那一点弯曲的弧度,不想记住她跪下去的时候、手腕内侧那块浅褐色的旧疤。

可我全都记住了。

那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不掉,也盖不住。我越是讨厌她,就越是在每一个细节里看到她。

我讨厌她知道我在看她、却假装没有。

我讨厌她假装自己只是累了。

我讨厌她每次在父亲摔门离去后、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收进围裙里时,脸上那种安静的神情。

我讨厌她从不问我怕不怕。

我讨厌她从不问我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我讨厌她以为我不知道,每一次她跪下去的时候,她不是替她自己跪的,她是替我跪的。她要我站在她身后,要我看她跪着,要我记得:如果不跪,会挨更多打。

她以为那是保护。

她不知道,每一次她跪下去,我都比挨了打更恨她。

我更恨的是,我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

我尤其讨厌她仿佛把一切都放弃了一般的软弱笑容。

……

后来我明白了,那个男人的那些话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别人,是我。他能感觉得到,他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它们真正的主人那里去。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件事。只是隐约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家父亲看孩子的眼神不太一样。

别人家的父亲会看向儿子。

那种目光里通常会有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审视,也许是一点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延续感。

我注意过镇上的父亲与儿子,他们站在巷口说话时,肩膀之间的距离和各自眼神里投射出来的温度都会不一样。

而我父亲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污痕。

不是嫌我碍眼,是嫌我提醒了他什么。

……

我第一次对这件事产生清晰的感知,是在一个雨天。

他那天没有喝酒。他坐在桌边,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我以为他在想什么事,就走过去想看看他。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

我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但那个眼神让我记住了。他后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缩回去,低下头,又恢复到那副沉默的姿势。

那之后,他看我时的眼神就开始变了。他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走路时身体微偏,脚步拖沓而沉重,像身后拖着什么东西。

他开始打母亲。

第一次动手时,我在另一个房间。

我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她的抽气声,然后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我没有动,也没有走过去看。

我坐在原地,看着墙上那道裂缝,想象着裂缝会延伸到哪里,会不会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像一条河一样弯折成别的形状。

它真自由。

我在心里这样想到。

至少,它能漫无目的地肆意延伸。

我的视线也能跟着那些痕迹,自由地发散。

墙根、房檐、再顺延向下。

直到被一张木桌挡住。

……

第二次、第三次……我记不清了,我渐渐不再数那些次数。

我学会了一件事:在父亲回来之前,先确认屋里有哪里可以躲,哪面墙比较结实,哪个方向可以跑出去。

我还会特意把母亲的水罐放在桌角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把窗台的插销提前拔松。这些准备,她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我不确定。

她在挨打之后不会哭,至少不会在我面前哭。

她只会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有时候是衣角,有时候是桌布的边缘,像在确认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是否还在。她大概觉得我不懂,或者觉得我还小。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那些声音,那些沉重的步伐和沉闷的撞击声,我都记得,刻在脑袋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

她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平时坐的那张椅子扶手上,亮堂堂的。

父亲那天的动作比平时更重,声音也更大。

他吼了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撞击,母亲的身体撞上了桌腿,像是被推倒的,又像是自己倒下去的。

她一动不动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越过了我,投向我身后……

最终落在我身后那扇门的方向,像是还在看着某扇自己没能走出去的门。

到死,她都没有反抗过哪怕一下。

我果然很讨厌母亲。

我讨厌她无所适从般的局促不安。

我讨厌她总是在受伤后给睡熟的那个男人掖被子的手。

我讨厌她总是满眼空洞地望着和那个男人一点都不像的我。

……

我尤其讨厌她仿佛把一切都放弃了一般的软弱笑容。

……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我站在门边,也没有说话。我们两个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没有收拾的碗碟,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沉沉压下来的寂静。

他的目光在屋内的阴影里停驻了很久,像是刚察觉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也没有说出口。他站起来了。

他朝我走来,步伐比平时慢,随后抬起手。

那个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数过很多次,他每次抬手到落下的时间、手臂甩出的弧度、手腕与肩膀形成的角度。

我测过他的弱点在哪里。

所以在他落手之前,我已经前踏了一步,蹭过他臃肿的躯体,抄起餐桌上锈死的餐叉,猛地刺进他的后腰。

像他用碎掉的酒瓶刺我的后背一样。

血,染红了他肮脏的皮衣。

也染红了我满目疮痍的手。

接着,是他暴躁的怒骂声,以及一阵狂躁的风。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拍在我的侧脸,随后眼前一片漆黑,直直栽倒下去。

他红着眼睛,胳膊上的青筋鼓得像是数条狂躁的蛇。

“都是……因为你。”

“狗屁的交易……狗屁的荣华富贵!!!要是没有你,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压在我身上,铁钳一般的粗糙大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真的没有一丝手下留情,只带着纯粹的目的。

他要我死。

“凭什么……凭什么!!!”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约束,否则我早就飞黄腾达了!我的失败,全都是因为你!!!你这小畜生夺走了我的人生!!!”

“反正……反正我也没几天活头了,拉两个垫背的也不算亏本!你这不知感恩的下贱东西,和你那个废物妈一个德行!都给我去死,去死啊!!!”

他像着了魔一般怪叫着,甚至聚集起了魔力在掌心凝聚出一颗火球,没有丝毫犹豫地对着我的脸按了下来。

皮肉烧焦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他要我死……

挣扎中,他勒紧我脖子的手不经意间松了一下。

可能是被自己烫到了,也可能是良心发现?

怎么可能呢……

这种人是没有良心的。

“嘎啊……咳,咳咳,父……亲。”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高涨的杀意随着青筋爬上脑门,憋得满脸通红。

“终于啊……”

“我终于……没什么可迟疑的了。”

“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渣。”

绝境之下,我用手抵住他的胸口。

握住掉在一旁的餐叉,狠狠扎在他掐着我脖子的那只手掌上,连带着扎进我的皮肉里。

随后,我抱住了他的脑袋。

像个扑向父亲怀里的婴儿。

……

我撕下了他的一只耳朵。

在他痛苦的嚎叫声中,又拔出餐叉,一下下直直捅进他的脖子里。

你的血,原来也是暖的啊。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张着大嘴呜咽了半天,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掌向我伸着,却怎么也凝聚不出魔力。

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随后抬起了桌子一角。

狠狠地碾断了他的手指。

随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把餐叉一下下捅进他的太阳穴里。

他倒在桌子旁边,四肢张开,眼睛没有闭上。他的表情僵在那里,似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咽气的前一刻,他那双怨毒的眸子才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不知何时朽烂不堪的屋门。

我看着他的尸体,没有预想中的解脱。

没有幻想里的清爽。

只是觉得很安静。

……

头戴黑纱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

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小截紧抿的唇。

“滚出去。”

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的尸体,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我,是来收回交易的。”

她说着,蹲伏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尚带余温的尸体。

而我,则又一次举起了手中血迹斑斑的餐叉。

“别碰他。”

女人悬在半空的手停下,黑纱间垂下几缕银白的碎发。

她把头扭向了我,似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毫无血色的唇瓣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要抱抱吗?”

无人应答。

她朝我伸出双手,张开臂膀。

我盯着她。

那双张开的臂膀悬在昏暗中,像两扇没有门的拱廊。黑纱下的唇微微翘着,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仿佛她早已知道我会走过去,又仿佛我是否走过去,都不会改变她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不需要。”

女人没有收回手。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仍然记得慈悲的旧雕像。银白的碎发从黑纱边缘垂下来,落在她瘦削的锁骨上,泛着冷而细的光。

“你不需要,”她说,“但你会需要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已经走了很久的风。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餐叉。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暗,握柄处还有我指节掐出的印子。

那时候我没有松开握柄。现在,我也没有松开。

“你是来收他的魔力的。”我说,“你是那个给他力量的人。”

“是。”她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收走吧。”我说,“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的一个混蛋了。”

女人没有动。她仍然蹲在那里,张开的手臂微微垂了一点,像是终于意识到那个拥抱不会在下一秒被接住了。

但她没有收起它们。

她把它们放在膝上,像收拢一对羽毛很软的翅膀。

“交易确实是结束了。”她说,“但我不收走。那笔魔力现在归你了。”

“我不想要。”

“它已经是你的了。”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轻、那样温和,“你父亲借走的东西,从你出生起就在你体内。他死了,它就回来了。不是我给回你的,是你取回的。”

我沉默了片刻,把餐叉搁在桌面上。金属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叫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黑纱的边缘轻轻晃动。

“昔拉。”

“神?”

她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更像唇角微微扬起的一丝弧度,像一个人在无数场漫长的离别之后、终于见到一个她认为值得她多看几眼的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要不要坐一下?”她侧过身,让出身后一小截长凳的边缘,“你站了太久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几处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双手微微发僵,一时半会还松不开。

我没有觉得累,但她那句话让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了。

我走过去,在她让出的那一小截长凳上坐下来。凳面很凉,硌着大腿骨,有点不舒服。

我没有靠在墙上,我的背还是直的,像那堵我从小就习惯靠着、却从来没有真正靠实过的墙。

女人离我大概半臂的距离。她也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黑纱边缘垂在膝侧,一只手搁在另一只手上,手指修长、苍白、纹路极淡。

“你父亲来找我的时候,还没有你。”她说,“他跪在我面前,说愿意用一切来换取力量。我问他,你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他说愿意。我没有告诉他代价是什么,因为他不在乎。”

“代价是我。”

“代价是他的血脉。”她轻轻更正,“他献出了他之后所有子嗣的魔力。他不知道。他以为他献出的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当时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他只是把尚未到来的部分,提前交了出来。”

我看着前方那面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角一直延伸到窗台下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那道裂缝从我出生之前就在那里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出生。”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轻的事,“我知道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也知道你会在今晚用那柄叉子刺进他的胸口。但那是你选的路,不是我写的。”

“那你来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她没有再说话。我们坐在昏暗里,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屋外有一阵风穿过巷口,带起一些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捡碎瓦片。远处的镇子很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没有血迹了。刚才已经擦过,但指节还在发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你还会再来吗?”

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盯着那面墙上的裂缝,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事,又像在试探一件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它成真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风穿过枯枝时带出的那一点细微的余响。

“会,但不会是这里了。”

她说。

“什么时候。”

“等你下次需要被抱一下的时候。”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向门口。黑纱的边缘掠过门框,像一片没有落定就离开的阴影。

我坐在长凳上,没有转头。那扇门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小心放下的声响。

外面,天快亮了。

……

那天夜里,我走了很远的路。

镇子外面有一片荒地,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后来我把石头扔了,走回镇上,找了一个陌生的街角,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天亮。

很多年后,我经过那片荒地时,还能看到那块石头。也许是同一块,也许不是……我分不清。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冷,吹过耳边的时候,有一种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合拢的回声。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不再属于任何地方了。

我也没有想过再属于什么地方。

……

罗根后来对别人说过的最接近那次回忆的话,只有半句。

那是他在一个雨夜,坐在某家酒馆的角落里,对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对那个聋哑的半兽人女子说过的话。

他靠在墙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见过一面不会倒的墙。”

他没有说那面墙后来有没有倒。

她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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