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绝望

“啊……找到了。”

黑暗中的那两团墨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忽忽悠悠地朝着我们的方向挪了一步。

昏黄的火光下，一张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脸挤了出来，颧骨很高，眉骨很厚，额角有一道被火烧过的淡褐色旧疤。只是下巴上多了些零碎的胡茬，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散乱地搭在耳边。

可我亲眼见到他死了……

被架在冲天的火焰中，烧成了一摊灰土。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像是凝固了一般死死黏着。

“师……傅？”

我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声。

没有回应。

罗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良久之后，才翘了翘嘴角，语气没有起伏。

“嗯……麻烦透了，什么都记不起来。喂，我记性不太好，也不觉得自己能做谁的老师。尤其是……”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艾丽斯都没有观察到魔力的流动。只是一个眨眼间的空当，原本离我至少还有十几米的罗根出现在我面前，一只宛如铁钳般的大手捏住了我的脑袋砸在旁边的石墙上，将整面墙壁砸出一圈圈裂纹。我只听到耳中“嗡”的一声清响，那五根手指仿佛能轻而易举地捏碎我的头骨，意识一瞬间变得模模糊糊。

“尤其是当你这种软蛋的师傅，光是想想都让我觉得恶心。”

无法抵抗的怪力压在我头上，挤压得我的头骨咔咔作响，感觉眼珠都要被这股力量挤爆。

“放开！！！”

最先行动的是艾丽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那种愤怒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射出一箭。

在如此近的距离，箭矢破空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但罗根，却连头也没回。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那支箭矢，随后微微用力，单手将箭杆拧成了麻花。

“我说了放手！！！”

艾丽斯的动作快的出奇，蹬地跃向半空，在空中扭转身体，凌空对准罗根的脑袋扫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

“艾丽斯，不要！”

罗根不紧不慢地低头闪避，艾丽斯的踢击只扫起一阵劲风，淹没了我提醒的声音。

罗根动了。

我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知道他比艾丽斯更快，而且快的不是一星半点，再反应过来时，他正握着艾丽斯的小腿将其甩飞，重重撞碎了一堆垒在角落的木桶。

我只能机械地挥着拳砸在罗根身上，但每一次击打就像是撞在一堵墙上一般发出沉闷的声响，除了手骨的麻木和痛楚外，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损伤。

他不躲不闪，任由我的拳头落下，直到我双手酥软没了力气，他才掐着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头扭过来。

“贫弱得像个娘们，我看人一向很准的，这次也没看走眼，软蛋一个。”

罗根说着，瞥了一眼愣在巷口不知所措的怀特，嘴角的笑更倾斜了一些。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吧？”

怀特站在那里，双拳攥得发白，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始、赤裸、诚实到令人心疼的恐惧，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尖叫着试图逃跑。

罗根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头来看我，抬起了一只脚。

“等——”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辆马车正面撞上。腹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肋骨发出危险的呻吟，耳蜗里传来“咔嚓”的一声脆响。

脊椎骨不知道哪一节错位了。

我整个人失去了背后的支撑，碎裂的石块砸在我身上，最后随着我一起摔进了一户人家的里屋。

泥土的腥气，木头的碎屑，满目的灰尘。

我躺在瓦砾堆里，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连疼都反应不过来，只觉得一股接一股的暖流从腹腔涌上来，热得有些不正常。我想挣扎着捂住嘴，但滚烫的鲜血根本压不下去，从我的指缝间一团接一团地挤出来。

还有脚步声。

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根跨过墙上的窟窿走进来，低头看着我。他的身影逆着火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两团墨绿色的光在黑暗中浮动。

“喔，这么耐打啊。”

血涌进气管里，呛得我不住地咳嗽，黏稠的液体糊住了嗓子眼。

我看着他一点点靠近、蹲下，从兜里摸出个装满劣质烟丝的小瓶子，捏着几丝扔进嘴里咀嚼，又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我的脸。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看什么。”

“你到底抽的哪门子的风。”

罗根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我的眼睛与我对视着。

“到底有什么是你必须去做的。”

“到底什么能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

“你不是……最怕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敢一个人单枪匹马闯皇宫。”

罗根面无表情地听着，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像是绞尽脑汁地在回忆什么，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听不懂。”

他又笑着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这里，早就空了。我连自己到底是不是活着都不清楚呢，压根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真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我们……不应该是敌人。”

他单手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提在半空，拨弄了两下我裸露在外的半截肋骨，懒懒散散地，压根就没听进去我的话。

“有人要你的命，就这么简单。不管以前我们是敌是友，至少现在没什么好讲的了。啰哩啰嗦的，这样子求饶我可很难放过你啊。所以呢，老老实实地把嘴闭上，我会适当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的，行吗？软蛋……”

遍体鳞伤的艾丽斯踉跄着爬进了屋里，手里握着半支折断的箭，额头破了，血糊了满脸，每走一步都要靠在墙边喘息几口。

罗根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一点点靠近的艾丽斯，似乎有些烦躁地挠着脑袋，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啊，一家子都属蟑螂的，怎么都打不死，老是在我面前蹦蹦哒哒。”

说着，他一手拎着我，一手伸向艾丽斯勾了勾。

“我开始对你感到厌烦了，小孩儿。”

“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爸！！！”

眼见艾丽斯几乎失去理智，我忍痛揪住罗根的袖口，尝试着复制他的大致思想，以此及时告知艾丽斯。

但……

我的意识钻入罗根的大脑。

只看到一望无际的黑。

随即，一抹墨绿色的火光忽地在我眼前一闪……

“滚出去。”

我的意识瞬间便被挤压出来，巨大的精神压迫下，大脑剧烈地颤动，疼得像几百根针在扎。

我的冥刻，被……拒绝了。

被强行剥离出他的大脑，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我只能拼命乱抓罗根的脸，或者拉拽他的手臂，试图迫使他稍稍露出一点破绽，甚至试着去咬他的手指。

“罗……根，不要，不要！别动孩子！”

我望着艾丽斯泛着金色光芒的瞳孔，望着她微微抖动的指节。

她在调动冥刻试图影响罗根。

但，罗根“拒绝”了被调动……

直到艾丽斯已经冲到他的身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完全没有被自己的冥刻所影响。

已经晚了。

我看见罗根扬手劈下一记手刀，直直砍在艾丽斯的肩头，听见一声重得像是狠狠撞在墙上般的闷响……

艾丽斯在我面前，双眼无神地直挺挺倒了下去，空洞的棕色瞳孔还带着震惊和无力，望着我的方向。

无穷无尽的绝望像潮水般吞没了我。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恨意与愤怒。

但，所有的情绪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罗根按着我的脑袋一次次砸在地上，即使失去理智的我嘶吼着向他扑咬，却在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牵制下始终无法前进分毫。

直到后脑一次次遭受重击血肉模糊，鼻血止不住地喷涌而出，我的意识才一点点模糊、消散。

……

“呼，收工收工。”

罗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一手攥着亚瑟的头发拖行，一手托起倒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艾丽斯。

他瞥了一眼愣愣地立在那撞碎的洞口外的人。

“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吗，小妮子。”

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满脸挑衅地开口。

怀特全身紧绷着，咽了口口水。

“跟你比，他还算有种的了。夸夸你，干的不错，至少衬托出他没那么一无是处。”

即使面对如此羞辱，怀特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始终不敢前进分毫。

“哈！孬种到没救了。”

罗根不再看怀特一眼，吐掉嘴里嚼烂的烟叶渣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怀特低着脑袋，瞳孔剧烈地抖动着，攥着抖成一团的拳头，紧紧咬着嘴唇。

“要哭鼻子的话回家去，娘炮。”

罗根淡淡瞥了一眼怀特，冷笑一声。

“给自己的懦弱换个好听点的名字吧，至少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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