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选择

我是被剧痛拽回意识的。

肋骨断口随着每一次颠簸碾磨着肺叶，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完全没有知觉，像一截被接在身上的死肉。

记忆模模糊糊，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拖着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视线里的火光忽明忽灭，像隔着水在看燃烧的世界。

没力气挣扎，气管里感觉黏糊糊的喘不上气，我勉强转动眼球，看见了周围的景象。

整个村子已经烧起来了。

木屋一间接一间地坍塌，浓烟从屋顶的破洞里翻滚而出，被夜风卷成一条条扭曲的灰色条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某种让人想吐的腐烂气息。

这个曾经绿意盎然的村子，化为了一片火海，焦土之上，再无半分往日生机。橘红色的火光之下，整个村庄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镀金的微光。

可在那片火光中，有人在放声歌唱。

语调庄严、深沉，几十个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熊熊燃烧的废墟之间回荡。

“归于您的所有，归于您的怀中——”

“活着的将低头，死去的将安息。”

“在您的国度里，再没有哭泣——”

我被拖过一处坍塌的篱笆墙，看见了血色的屋墙，看见了废墟下脏兮兮的人手，看见了一具又一具尸体在火光中被淹没。

绕过最后一个转角，我看见了广场。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站着几十号人。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彼此的手交叠在身前，跟着节拍微微摇摆晃动。

圆圈中央，立着一个佝偻的人。

“当世俗道德要你戴上枷锁时，请聆听血脉里远古的呼唤。”

“痛苦是灵魂的雕刀，当握住刀柄的人是自己时，只需献出信任，便能蜕变为神性的容器。”

基托雷斯碎碎念着，偏头望向我。

“最后一位宾客。您好。”

罗根松开我的头发，将我甩到他身前。

“人我带到了，怎么处置就是你的事情了。”

基托雷斯点了点头。

“辛苦了。”

罗根懒散地点了点头，最后瞥了我一眼，轻笑着退了出去，身形消失不见。

“兄弟姐妹们。”基托雷斯高举双臂，声音低沉。“今天是新纪元的前夜。”

信徒们的歌声停了。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像一群雏鸟盯着归巢的母亲。

“这个村庄。这些生命。”基托雷斯抬起手，朝周围的废墟缓缓画了一个圈，“他们曾经迷失。他们曾经抗拒真理。但现在，他们热烈的灵魂已经归于自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你们的虔诚，你们的奉献。是你们的手，把他们送去了那个更美好的地方。”

信徒们低声啜泣。那是喜悦的哭泣，感恩的哭泣。有几个人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这旧世界的残党，鼠目寸光的顽劣分子，看不见幸福。但，神是慈爱的，我们不会放弃每一个迷惘的灵魂。”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

两个信徒架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上来。

她被铁链锁着双手，手腕上磨出了一圈暗红的血肉。紫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灰尘和干涸的血浆粘成一缕一缕。

她双手环成一个圈，像是在凭空抱着什么，但怀里空空荡荡，像她的眼眶一样空空荡荡。

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被两个高大的信徒夹在中间，像一座插在废墟里的老树桩，矮小、瘦削、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基托雷斯转过身来。他朝桑卓利亚走近几步，低着头看她。

“最后机会，奶奶。”他说，“加入，或是逼我双手染血。”

桑卓利亚干涩地勾了勾嘴角，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兜帽下的那张脸。

“靠着邪说歪理和虚伪教义，信奉暴力真理的黄口小儿，简单包装几下，就敢自诩为神。”

“你不是神，基托雷斯。”她轻蔑地嘲讽着，“你连人都算不上，杀人凶手。”

基托雷斯沉默着望着她虚环的臂膀，抖了抖沾满浮灰的斗篷。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他才八岁！”

“所以他更早得到了安息。”基托雷斯说，“你应该为他高兴。”

桑卓利亚盯着他。然后她笑了。

基托雷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微微偏了偏头，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两个信徒松开了桑卓利亚的手臂。然后其中一个拔出了刀。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强撑起上半身，嘶吼着向她爬了过去。

“别碰她……”

桑卓利亚怔了一下，目光挪向我这边，表情从木讷逐渐变得惶恐，复杂地挂在脸上。

“亚瑟？……”

她颤抖着叫了我的名字，怔怔盯着我看，随即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真不让人省心啊。”

“你真的回来了……预言，是真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握着她皱巴巴的手指，看着她流泪的眼睛。

“偏偏是这次，你食言了。明明都已经离开了，干嘛又回来呢……”

她捧着我满是血污的脸，轻柔地抚摸着，闪闪发亮的泪珠砸在我黑黢黢的眼窝里。

基托雷斯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沉默几刻后，默默收了回去。

“时间到了。”

“处刑暂缓，把祭品拉上来。”

人群再次退开，这一次，架上来了三个身影，一小两大，被按倒在基托雷斯面前。

“熟悉吗，亚瑟？”

基托雷斯说着，摘下了最小的那个孩子身形头上裹着的黑头巾。

是缇娜……身后的两位，是她那满脸惊恐的父母。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心头。

缇娜无助地望着我，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基托雷斯抬头望着高悬在头顶的月亮，沉吟片刻，抚摸着缇娜毛茸茸的耳朵。

“天梯，还需要最后一个祭品。纯真的、无瑕的、未经污浊侵染的圣体。”

他蹲下身，平视着缇娜，温柔地轻声细语。

“你是上天选中的孩子，是知晓神祇秘密的圣婴，所以，神选择封住你的喉管，这不是诅咒，是幸福的神赐。”

“基——托雷斯！！！”

我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挣脱出桑卓利亚的怀抱。

“别动孩子，别碰孩子！！！”

基托雷斯没看我，依旧温柔地捋顺缇娜凌乱的毛发。

“真是聒噪啊，你说是吗，小缇娜。”

“亚瑟，你总是这样，总想拯救所有的可能。好，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基托雷斯站起身，指了指缇娜的父母。

“天梯需要祭品。要么，献祭圣婴，要么，献祭圣婴的父母。是用一条性命换取所有人的幸福，还是舍近求远，牺牲两只无辜的劣种，选给我看吧，亚瑟！！！”

我怔在原地，望着拼命摇头、只能发出稀碎音节的缇娜，又看向同样面容扭曲的两人。

“恩人！选我，选我吧，恩人！！！”

缇娜的父亲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一下接一下对着我叩头，飞溅的血液溅在我的侧脸上，烫的发疼。

“亚瑟先生！求求您，选我们吧！！！我们都是废人，活着也是浪费资源，缇娜不一样，她还小，她还有自己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啊！！！”

缇娜的母亲也同样泪流满面地开口，那双眸子里杂糅着许许多多种情绪，视线也同样灼人。

“我的耐心有限，亚瑟。”

“最后一分钟。”

两人听见基托雷斯这仿佛最后通牒般的语气，叩头的动作更快了几分，嘶哑的嗓音回荡在这狭小的广场上，也一下下重重捶在我心里。

“亚瑟先生！！！说啊，选我们啊！！！”

“恩人！恩人！！！开口吧，开口啊恩人！！！”

“选我们吧，选我们啊！！！”

可我，却懦弱地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剧烈地发着抖，颤颤巍巍的牙齿挤得生疼。

“不……我哪个都不选！！！基托雷斯，放了他们！我们谈谈，我们谈谈吧基托雷斯！！！”

“半分钟……”

“恩人！！！别犹豫了，选我们，选我们啊啊啊啊——”

“基托雷斯，神是慈爱的，你不是说神是慈爱的吗！”

“十五秒！”

“亚瑟！！！选啊，快选啊！！！”

“不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别杀他们，别杀他们啊基托雷斯！！！”

“三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选，我选！！！别再倒数了！”

基托雷斯又一次沉默了，高高扬起的臂膀悬在半空，停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也像缇娜父母一般无力地叩着头。

“对不起……对不起……”

缇娜父母眼中的惊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烧得令我难以直视的喜悦与期盼。

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份残酷的抉择。

我回望着两人期盼的瞳孔，一遍遍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人微笑着，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对我深深弯腰，象征性地鞠了一躬。

“我选择……”

“很遗憾，时间到了。”

……

在我皱缩的瞳孔注视下，缇娜小小的身体像是飘零的落叶般升上半空，小嘴嗫嚅着，我望着她的口型，仿佛听见她发出了声音。

“再见……”

血，滚烫的血……

七八只张牙舞爪的触手洞穿了缇娜的胸膛，在空中扭曲成一朵鲜红的妖花。

“不要！！！——”

缇娜母亲的嘶吼，父亲的哀嚎，宛如哀歌般荡漾在心头。

基托雷斯平静地甩掉缇娜尚有余温的身体，转身拽着缇娜父亲的头发，将他丧失理智的扭曲面孔赤裸裸暴露在我面前。

他双眼翻白，嘴角吐着大团大团的白沫，像只野兽一般呜咽着。

“看吧亚瑟。这就是你犹豫不定的代价，你没做出任何选择，那我只好默认你两方都选了。”

“这都是你的错，怨不得旁人。”

说着，他轻而易举地扭断了男人的脖子，在女人的怒吼与咒骂声中，一掌将其脑袋拍扁。

两人在我面前直挺挺地倒下，女人那瘪下去的脑袋对着我，无神的瞳孔盯着不远处缇娜的尸体，鼻腔里涌出一股股污血。

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只能亲眼目睹着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两个人像木偶一样栽倒在我面前，两双怨毒的眸子睁得滚圆，像是在说：

“都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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