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本我
那是一隅温柔而恬静的午后。
阳光很软。不是刺眼的白，也不是浓稠的金，而是一种被窗棂上的薄纱滤过一遍后，像蜂蜜一样温吞的琥珀色。它从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毯，光毯的边缘落在克拉拉的脚边，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被草叶划过的旧痕。
木屋不大，但被收拾得很妥帖。窗台上摆着两盆精神饱满的花，烫金色的花瓣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墙上挂着一面旧到边缘有些发黑的铜镜，镜面早就模糊，已经照不清人的脸，只能映出一团柔和的轮廓。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个矮木桶，桶里泡着几件还没洗的衣裳，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泡沫。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干草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克拉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
她的肚子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弧度。
高高的隆起把她的旧布裙撑得紧绷，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底踩着一块被磨得光滑的踏板。
她正在织布。
木制的织机不大，是她拉着我逛遍了全城的旧货市场淘来的，买回来之后她又花了三天试图修好，结果把经线拆断了好几根。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耳垂上那一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的睫毛像记忆中一样修长，长到遮住了一小片日光，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又不完全是在笑，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殷实的表情。
她偶尔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用一只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层被撑得薄薄的布料，然后微微闭上眼感受里面的动静。
那个小生命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了，尤其是在午后，像是也贪恋这暖洋洋的光。
我呆愣愣地看着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怎么了，亲爱的。”
克拉拉将头扭向了我，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像是装着整个银河一般闪闪发光。
我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再见到她时，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与表情，包括想说的话、想倾诉的一切一切。可当她真正出现在我眼前时……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克拉拉依旧温柔地望着我这边，歪歪脑袋，招了招手。
“要不要陪我坐坐？”
我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可刚挪了一步，身形便被背后的人撞散，待到那个人走过，又重新聚合在一起。
是“我”。
克拉拉的视线始终聚焦在那个“我”身上。随着那个“我”落座，她的目光再也没有扭过来看我。
原来，她看着的并不是我。
好像也不对，她看着的始终是“我”。
真让人羡慕……
我居然对自己起了种没来由的醋意。
尤其是亲眼目睹两人亲昵的动作，感受着举手投足间的气氛，都让我有些许的不适与难堪。
“水。”
随着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个只装着七分满的木碗。因为在走过来的路上，他的手指收得太紧，碗壁被捏出了一道裂纹，水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沿着碗底淌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
“嗯。”克拉拉点头，“我看见了。”
他走上前去，想把碗放在桌上。可手指僵硬得像铁，碗沿磕在桌角，裂缝一下子蔓延开来，水洒了半个桌面，也溅湿了克拉拉干松的里衣。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对……对不起。”
克拉拉假模假样地瞪了他一眼，又甜美地微笑起来。
“怎么，嫌我这一身不好看喽？”
“没那回事。”
“那就是藏着歪心思喽，鬼精鬼精的坏小子。那种事情可不能光天化日这么明目张胆啊，我会害羞的。”
“乱说。”
她轻轻地拾掇着湿漉漉的桌面，而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僵硬地靠着墙角不敢吭声。
等到克拉拉再抬头，他手里，已经凭空多出了一套干松的衣服，和她身上的那件款式一模一样，只是做工却差得多，明显能看见袖口和衣领等处隐隐有些要开线的迹象，并且只是看起来像柔软的布料，实际上硬得像块石头。
“你不会真的对我有那种想法吧，不要啊，大白天不可以的。如果非要硬来的话，我……我会喊人的。”
她装得可怜巴巴地缩了缩脖子，见眼前的人儿羞得满脸通红，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
“我……我做不来这个。”
他挠着脑袋开口。
“但，我想帮家里做些事情。”
克拉拉盯着他认真的表情看了一会，笑着指了指客厅。
“客厅里有块地板好像有点顶出来了，麻烦你喽。”
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而克拉拉，则干脆放下手中的活计，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二，三……”
直到她低声的计到第7秒……
“咔嚓！”
木板断裂的声音突兀地在客厅响了一声。
克拉拉马上露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气表情，一边叉着腰一边抿唇笑着盯着门口。
“我”低着脑袋，灰溜溜地在屋外探头向里张望着，见克拉拉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头压得更低。
“我搞砸了……”
“至少人没事就好啦。话说回来，有点饿了呢，如果有人能给我煎一颗焦焦的、全熟的鸡蛋就好了……”
于是，十几分钟后……
克拉拉嘴角微微抽搐着盯着眼前烧漏了底的煎锅和黑成焦炭的鸡蛋。
“全熟的……”
“我……我看到了。”
“我”依旧笨拙地低着脑袋。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吧，“我”诞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做不到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我只会打架。】
空顶着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世界第一前锋”的头衔，却做不了自己生活中的“世界第一”。
所以，“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观察。
木匠、瓦工、厨师……
即使动用冥刻，那些复制过来的技能也无法在“我”体内长存。
我永远学不会除了杀戮以外的事。
这是“灾厄”的诅咒。
“我”，给不了家人更好的生活。
……
在某一天的某个晚上，“我”静静盯着克拉拉的睡颜。
她永远那么端庄、优雅、楚楚动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我”的视线逐渐下移，轻抚着她隆起的小腹。
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生命栖息在这里。
她需要的，不是什么世界第一，只是一个算得上合格的父亲就够了。
所以，“我”不再拘泥于复制技能，而是复制出了一份自己的意识空壳。
随后，构想着理想中一个父亲该有的模样，一点一点地丰富着我自己。
一个被需要的父亲，诞生了。
一个不被需要的勇者，睡着了。
……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去一趟皇宫吧。
我要放弃成为勇者的机会。
……
这就是不完美的本我。
……
村庄里，凄凉的风永不止歇，像是女人的哭嚎。
怀特被五花大绑地压倒在广场中央，盯着不远处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球，一下子脱了力，重重砸在地上。
“一步三算总是好的。我信任自己的预感，所以我不会心慈手软。”
火光在基托雷斯的眼眸里烧得格外旺盛。
“为了杜绝一切麻烦的可能性，我不得已只能这样做。”
怀特盯着火光中被烧得已经分辨不清五官的尸体，突然挣扎着起身扑向基托雷斯，却被几名信徒先一步压倒在地。
“混蛋！！！！混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基托雷斯没有回应，默默拍了拍身旁两位信徒的肩膀。
“古尔丹、伊塔，你们看见福音了吗。”
两名信徒空洞的眼神颤抖着，机械地点了点头。
“孩子，把罪人的罪枷摘下来见我。这是无上功德，无上幸福。”
两人提着双手斧一步步摇晃着走向那团火焰。
“滚开！！！别碰亚瑟！！！”
他们充耳不闻，只木讷地抬腿、迈步、步步逼近。
基托雷斯默默退到了广场边缘，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表情笼罩上一层诡异的阴影。
随后，名为古尔丹的男人高高扬起手中的利斧……
基托雷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闪着寒光的斧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劈向下方的尸首……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眼神瞪了起来。
他好像看到了……
火光中，那具已经完全碳化的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
那道斧刃没有落下，直直停在半空。
古尔丹面无表情，僵硬地扭转脖子，望见了一只捏住斧刃的焦黑的人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下的那具燃烧着的尸体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已经分辨不清五官和身体结构，咧开一张火红的血色大口，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他只觉得脖子上一疼，再回过神来，一只火拳已经迫近到了眼前。
“砰！！！”
一声沉闷的打击声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断裂声响起，古尔丹被正中面门，可那拳头攻势不减，巨大的力道碾压下，将他的脑袋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深坑！他想张嘴发出声音，可只是刚刚张开嘴……
下一秒，古尔丹的半颗脑袋被生生碾碎，稀烂的脑浆混杂着所剩无几的脑组织和大量的触手碎片溅了满地，只剩下还挂着舌头的下巴裸露在空气中，喉管里还在扭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肉丝。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直勾勾地盯着那缓缓站起身子的“尸体”。
尤其是基托雷斯，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也写满了惊恐。
【不可能……我明明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也确认过了他的大脑早就死亡了！不管是魔法还是冥刻，都完全没道理还能发动，他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那道人影晃晃悠悠的，碳化的皮肤表面接触到空气，发出“嘶嘶”的空气爆鸣声。他已经没有了五官，就像个通体漆黑的人形物体般踉跄着立在地上，张着的嘴角吐出一道道稀薄的白色水汽，嗓子里发出零碎的呜咽和宛如野兽般的嘶吼……
“呜……噶啊……”
随后，他迈开步子，踉跄着朝着广场中央走来。
“拦住他！孩子！！！”
基托雷斯的表情变得惊慌，对伊塔的大脑下达了指令，后者立刻抓起古尔丹落在地上的双手斧，高举着想要蓄力劈下。可斧头才刚刚举过头顶，那道身影一晃，轻飘飘地抬起左臂，径直在他身边蹭了过去，举起的拳头只是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颚。
伊塔愣在原地，不解地转头看过来，却只看见怀特和基托雷斯怪异的表情，随后，一大股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胸口，浸湿了胸口的甲胄。
【发生什么了……】
他不知道，只觉得什么痛感也没感觉到，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落下，脚也莫名软了下去。
在闭眼前意识尚且还在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搞清了真相。
那个人左手手指上，赫然挂着半截血淋淋的下巴，皮肉连接处，露着明晃晃的下颌骨。
只是那么短暂的接触下，他徒手摘掉了他的下颚。
伊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到底……是什么东西？”
基托雷斯下意识退了半步，纵使他活了近千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存在。
哪怕是再生力堪称完美的自己，也绝不可能在摘掉心脏、毁掉大脑的情况下还能存活下来。
更令他心悸的是，在他眼中那不一样的世界里，那个人头顶的终末线一片空白，就像是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可怖存在一般。
太超脱常理了……
就在基托雷斯陷入深深的震撼中难以自拔时，那个人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按了按自己烧穿孔的喉管，像是摇了摇头，又像是叹了口气。
随后，基托雷斯亲眼看见，那已经碳化的皮肤开始一层层剥落、脱离。在焦黑的皮肤下，细嫩的血管、组织、骨骼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滋长着，随后是肌肉、皮肤，不出片刻，整个咽喉的结构和原先别无二致。
没有魔力的波动，不是治愈魔法……
基托雷斯回忆着操纵亚瑟脑部触手时读取的记忆，身体在不住地战栗。
他读取到的记忆中并没有亚瑟使用治愈魔法的片段。
那就只有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
他在复制身体的结构！
可在他读取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关于这种用法的记录。
“你们这几条野狗，刚才相当嚣张啊。”
恢复完毕的亚瑟重新站定，身形不再踉跄佝偻，笔直地立在原地。
他一点点地剥掉坏死的皮肤。
两只略显粗糙，却炯炯有神的眼球裸露出来。
几秒钟的时间里，眼球的结构不断细化，眼窝、眼睑在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再抬眼望去，一个和原本别无二致的亚瑟，笔直地站在原地。
只是，他的气势和神态，全然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畏首畏尾，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自信和狂傲。
“呦，怀特。”
他望着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的怀特，高高翘起唇角。
“好久不见。”
怀特眼中那张亚瑟的脸，和记忆里逐渐交叠重合在一起。
“……亚瑟？”
他试探着开口询问，像在确定心底的答案。
“是我，想我没有。”
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亚瑟，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再次出现在眼前。不过，和以前的他相比，似乎还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人情味。
“你还要趴在地上多久啊怀特，起来，我需要你。”
亚瑟拾起那把双手斧，放在手里掂了掂，将其单手扛在肩上。眼神变得狠戾，环视了一圈站在广场上的所有人。
“来，王八蛋们。脖子伸直，老子一个一个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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