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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4章 莱斯特侠盗埃尔德·罗宾汉


第1174章  莱斯特侠盗埃尔德·罗宾汉

    对于初次造访伦敦的旅行者来说,莱斯特广场留给他的印象一定极为深刻,因为这里不仅是伦敦外国移民的聚居和寄宿之地,也是全伦敦数得著肮脏、昏暗的广场。

    你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异域风情聚集于此的痕迹,如果你随便拦下一位在莱斯特广场经过的路人提问,他们要么会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回答,要么便会用古里古怪的英语,或者夹杂著英语的某种外语来给你指点迷津。

    就像许多伦敦广场一样,莱斯特广场的中央也保留著一两英亩的绿地,尽管这里年久失修,但总归还是用摇摇欲坠、破旧不堪的铁栅栏围住,以防行人践踏。

    稀疏草地的中央还立著一尊国王骑马像,这位国王具体是英国哪个王朝的哪位国王,恐怕没人能弄得清楚,当然,也没人在乎。因为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对英国历史一无所知,从广场延伸出去的街道上满是外国餐馆,这些街道狭窄不堪,并且其中散发出的气味,也与旅行者在巴黎或维也纳偏僻后巷中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不过,虽然莱斯特广场看上去远不如摄政街和杰明街那么漂亮,但它也有西区奢华街道无法比拟的特点。

    哪怕是莱斯特广场最不起眼的一家商店,他们的店员也至少精通几门外语,德语、法语和义大利语信手拈来,大一点的店铺还会提供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这样的小众选项。

    法兰西的共和分子、西班牙的卡洛斯派、波兰复国主义流亡者、义大利的烧炭党,甚至是希腊的葡萄酒贩子和奥斯曼帝国的进口商,全都一股脑地混杂在莱斯特广场的烟草烟雾和大蒜的刺鼻气味当中,礼貌而威严地相互鞠躬。

    当地的报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他们推销著《纪事晨报》、《晨邮报》和《泰晤士报》,甚至如果今天走运的话,还能从他们手上买到几份二手的法国《立宪报》抑或是普鲁士的《莱茵报》和奥地利的《奥地利观察报》什么的。

    而莱斯特广场的旅馆业主也秉持著与报童相同的原则和立场。

    无论你曾经刺杀过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还是辱骂过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抑或是偷窥过奥地利首相梅特涅流脓的痔疮,这些都不重要。

    自由博爱的不列颠可以包容一切出格的行动,别说路易·菲利普、尼古拉一世和梅特涅这样的小人物,在伦敦,在莱斯特广场,哪怕你曾经给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心脏开过窗,只要掏得起每周五到十先令的租金价格,你依然是我们旅馆的上等顾客。  

    只要你掏得起钱,完全可以直到下午再起床,然后整天待在咖啡馆或者赌场里,直到清晨才一路哼唱著咏叹调回房。

    莱斯特广场不欢迎生活作息正常的家伙,我们欢迎的是歌剧院的临时演员、想要一炮而红的低级别舞女、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赌场的狗托以及足智多谋的骗子。

    不要因为当下的卑微而感到羞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在过去一百年间,我们接待的都是这类外人口中的社会寄生虫。

    年轻人,千万不要因为社会的苛责就放弃了梦想!

    瞧瞧对面那栋房子,那座老式房屋曾是约书亚·雷诺兹爵士的住所,而雪梨巷拐角处的房子则是威廉·贺加斯的下榻处,塞缪尔·詹森每晚都拖著他庞大的身躯和粗大的手杖来到这里,与雷诺兹高谈阔论、武断说教,陪同他的还有他的马屁精詹姆斯·博斯韦尔。

    「文坛怪杰」奥利弗·戈德史密斯也曾来到这里,为他那群志趣相投的朋友朗读《荒村》。

    约翰·亨特的房子就在不远处,但可惜的是,他的故居如今被一个经营土耳其浴室的骗子占据了。

    这些精彩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这里发生,在莱斯特广场,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由善良勇敢或卑鄙下流的男男女女留下的奇妙记忆了!

    可————

    即便莱斯特广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一直干著这样的营生,但作为一名正直善良且具备完好中产阶级道德的绅士,我依然不得不痛心于近几年来这座街区的快速堕落。

    这里的社会腐败在当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下,正啃噬著城市的心脏!

    一个出版并阅读谴责法国堕落书籍的伟大民族,他们一边以法利赛人的严肃口吻谈论巴黎的纸醉金迷和人性堕落,另一边却对莱斯特广场那座名为「阿尔罕布拉宫」的建筑装聋作哑!

    每晚八点,这座欲望魔窟准时开门,月亮从云层后探出脸来,月光洒落在广场上那座面目全非的雕像上,照亮了通往阿罕布拉宫的拥挤街道。

    招摇女子、苏格兰场警察、忙碌的搬运工、为车费争吵不休的车夫、不断嚼咬著的马匹,以及向慵懒的纨绔子弟兜售货物的乞丐男孩和卖火柴的女子,一瞬间全都现身了。

    在这样的时刻,想要从人群中脱身,可非得练就一身不俗的本领不可。

    倘若你没有这样的本领,那就得按照伦敦的规矩办事。

    亚瑟的马车刚在剧院门前停下,还不等他推开车门,车门便自己打开了。

    「先生,请您下车,先生。」一群男孩儿挤在车门外,学著大人的模样把他们的破毡帽按在胸前,竭尽所能地希望赢得亚瑟的一点好感:「请注意脚下,路上有积水,别脏了您的靴子!」

    虽然男孩儿们没有直说,但在伦敦生活过的人都清楚,这其实只是换了种方式的乞讨罢了。

    但是碍于乞讨违法,他们总得给自己找个讨赏钱的由头。

    替车主开门就是个不错的主意,倘若对方愿意掏上一两个便士,就多送他两句吉祥话。倘若对方连这点小钱儿都不愿施舍,那即便不能把他堵在车里,也非得一路跟著他,把他缠到精疲力尽不可。

    亚瑟坐在车厢里望出去,几张脏兮兮的小脸在车门前挤成一团,他们年纪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就十一二,详细描述他们的外貌衣著也没什么特别的必要,毕竟在伦敦的街道上,这样的小鬼简直漫山遍野。

    亚瑟掏了掏口袋,摸出几枚便士,给他们的帽子里一人分了一个。

    男孩们见状,飞快地将硬币塞进裤兜,像是生怕被其他人看见似的。

    「上帝保佑您!祝您今晚交上好运!感谢您,先生!」

    亚瑟用手杖轻轻拨开还堵在车门前的两个男孩,迈步下了车,他正了正帽子道:「上帝也保佑你们。不要感谢我,感谢跨大西洋电报和我们的投资者吧。」

    虽然一帮小鬼搞不懂他们的大主顾究竟在说什么,但这依然不妨碍他们殷勤地替亚瑟挤开了通往售票窗口的道路。

    但遗憾的是,他们的这位主顾并不需要这类特别照顾,作为阿尔罕布拉宫的季票持有者,他自有进入这里的快速入口。

    虽说放眼伦敦,贾德·马丁先生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商人。

    但他能从商店学徒起家,摇身一变成为格林威治的制假商人,再到白教堂酒馆店主,最终成为阿尔罕布拉宫内部一家酒吧的持有者,这段经历也足够他吹嘘不少年了。

    众所周知,成功的商人通常是与时俱进的,马丁先生便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

    同刚开业那时比,如今的酒吧内添置了不少新器具,吧台后的橱窗里陈列著许多华丽的瓶子,里面装著各种五颜六色的液体,几座明亮的黄铜啤酒泵在墙角一字排开,下面的盘子里还落著许多白和金银材质的酒壶与大酒杯。

    酒吧中央的椭圆形玻璃框中,陈列著各色馅饼、三明治和烤肉,以最大程度满足并激发顾客的食欲。

    此时正是上客的时候,酒吧内挤满了前来觅食的顾客,他们彼此穿行,端著酒杯和餐盘享受著舞台上的演出。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些男男女女仿佛完全忘却了古老的英格兰传统道德,以各种看上去有伤风化的方式粗鲁地相互摩擦著,吵闹的欢笑声简直都要把剧院外风雨交加的雷鸣声给盖过了风头。

    亚瑟刚刚摘下帽子在吧台前坐下,还不等他招呼酒保点单,一股混合著薰衣草精油和廉价白兰地的刺鼻香气,便从身侧幽幽地飘了过来。

    如此明显的暗示,亚瑟用不著扭头,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先生,一个人吗?」

    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挨到了他的身侧。

    她穿著一条暗红色的塔夫绸裙子,领口开得极低,外头罩了件镶著假珍珠的黑色披肩,脸上的粉扑得不算厚,可也绝对和薄搭不上边,只不过,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这样的妆容是很难让人挑出破绽的。

    「暂时还是一个人。」亚瑟把帽子放在吧台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应声道:「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她见亚瑟搭了话,胆子越发大了,索性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两条腿交叠著,裙摆下的鞋尖若隐若现:「我只是瞧您一个人坐在这儿,怪冷清的。而且,像您这样体面的先生,总不好让那些下等货色来搅了兴致,您说是不是?」

    「下等货色?」亚瑟的脑海中菲欧娜的形象一闪而过,然后又是没来由的一阵联想,最终还是没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吧。最起码你没有当著她的面说,要不然准得惹出乱子。」

    那女子被亚瑟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愣了神,但她到底是在风月场里打滚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顺著杆子往上爬。

    她把手里的扇子一收,假装好奇地问道:「先生,您说的这位————是您的太太?还是您的姐妹?瞧您这语气,倒像是个厉害人物。」

    「厉害人物?」亚瑟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道:「下等货色!」

    语罢,他还不忘冲著酒保招手道:「劳驾,来杯波特!」

    「那我呢?」女子不满地问道:「您总不会连口酒都舍不得请我喝吧?

    「好吧,看在下等货色的份上。」亚瑟举手示意道:「再来一杯波特!」

    女子接过酒保推来的波特酒,脸上方才那点佯装的不满也跟著烟消云散了,她抿了一口波特,拿舌尖舔了舔嘴唇:「先生,您说的那位下等货色,到底是何方神圣?该不会————就是您今晚要等的人吧?」

    「不,我今晚不是奔著那位下等货色来的。」亚瑟松了松衣领,看得出来,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后,他也很享受当下难得的闲暇时光:「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朋友圈里有很多下等货色,我今天是专奔著另一位来的。」

    「另一位?」方才还无比热情的女子闻言顿时没了兴致:「您今晚约了女伴吗?」

    「女伴倒是没有。」亚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啤酒下肚舒坦得他直摇头:「不过有一位男伴。」

    女子眼前一亮,可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她到底不是头一回做买卖,想来亚瑟口中所谓的「朋友」,十有八九也是这阿尔罕布拉宫里的常客,毕竟按照这帮下流男人的脾性,以老带新都是常态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尽可能争取争取。

    毕竟这年头,各行各业的生意都不好做,能成交一笔是一笔。

    「先生,您早说呀。我方才还当您约了位厉害的女伴,心里头怪失落的。」她用手里的扇子轻轻扇了扇,混著薰衣草和酒气的小风便直往亚瑟脸上扑:「既然您等的是位男客————那我岂不是还得再替您再寻一位可心的人儿?您说说,您那位朋友,大概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到?这我可说不准,兴许————」

    亚瑟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顿,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了酒吧深处那扇挂著天鹅绒帘子的小门。

    女子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当是男人惯用的那套故弄玄虚。

    她正要开口再逗他几句,却见吧台后头忽然一阵混乱,一个身材圆润、额角冒汗的中年男人从侧门里猛地挤了出来。

    「爵士!」男人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吧台前,老远便伸出了两只手,那副热络劲儿,简直像是要把亚瑟整个人都从凳子上搀下来似的:「我的老天!您怎么来了?您要来,怎么不差人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替您把最好的包厢空出来呀!」

    亚瑟随意地摆了摆手:「只是路过而已,顺便进来讨杯酒喝。马丁,你这场子,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马丁弓著身子,冲著酒保连使了几个眼色,旋即又转头对亚瑟开口道:「哪里哪里,还不是托您的福吗?这样,今晚这,算我的。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尽管吩咐。要是待会儿想上去听几段曲子,我也一并给您————」

    马丁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排山倒海似的欢呼和掌声,不消多说,这准是哪个从巴黎新来的芭蕾舞演员又把腿甩出了新高度。

    虽然舰队街隔三差五就要批判这种源自法兰西的低俗艺术,但这依然不妨碍编辑们在茶余饭后深入敌后,大胆了解这门艺术的最新进展。

    欢呼声就像冷水一般,兜头浇醒了愣在当场的女子。

    她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马丁先生,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滋味。

    爵士?

    能让阿尔罕布拉宫的马丁先生点头哈腰的,整个莱斯特广场能有几个?

    眼前这位先生,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他要么是哪家勋贵之后,要么就是哪位在白厅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女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撞了大运。什么「下等货色」,什么「男伴」,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得把这个大主顾牢牢抓住,只要伺候好了这一位,那以后哪里还需要在阿尔罕布拉风里来雨里去的?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便听见亚瑟冲著马丁开口道:「埃尔德在你这里吧?」

    岂料马丁听见这话,顿时和便秘了似的,支支吾吾地应道:「埃尔德?没有,他————

    他今晚,没来。对,没来。您也知道的,自从他受了伤,最近一直在家静养呢,来阿尔罕布拉也得等身体养好了再说啊————」

    马丁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抹汗,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就连吧台后头擦杯子的酒保都忍不住别过了脸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亚瑟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正打算逼问马丁埃尔德的下落,岂料他身旁的女子却抢先一步。

    她冲亚瑟眨了眨眼,一脸邀功似的问道:「埃尔德?您说的————该不会是诺丁汉的埃尔德·罗宾汉先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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