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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普鲁士键政小子


第1202章  普鲁士键政小子

    社会战争,人人相争的战争,在这里公开爆发。人们彼此眼中只有可供利用的对象,人人剥削他人,最终强者将弱者踩在脚下,少数有权有势的人,资本家,把一切据为己有,而大多数弱者所剩的,仅仅是勉强维持生计。

    伦敦如此,曼彻斯特如此,伯明罕如此,利兹也如此,所有大城市无不如此。到处都是野蛮的冷漠:一边是冷酷的利己主义,另一边是无法言说的苦难。到处都是社会战争,每个人的家都仿佛处于围困之中。

    到处都是在法律庇护下相互掠夺。这一切如此无耻,如此公开,以至于当我们看到自身社会状况的后果在这里赤裸裸地显露出来时,不禁心生畏惧,只能惊叹于这座摇摇欲坠的疯狂建筑竟然仍能维系。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5年出版于莱比锡小西门子颇有些无奈地望著眼前这位在曼彻斯特结识的年轻朋友。

    如果早知道他是一个「青年黑格尔派」的成员,那西门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带他来参观帝国出版和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总部。

    尽管他认为亚瑟爵士还不至于和年轻人置气,但在帝国出版的大家庭中,尤其是在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研发部门里,对黑格尔哲学的蔑视和批判简直都融入进了骨髓当中。

    当然了,也不是公司里的所有人都仇视黑格尔,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首席科学家惠斯通先生,他就对哲学领域的事情不大感冒。

    不过惠斯通这样的人毕竟属于个例,而且由于他常年生活在伦敦,不了解德意志学术圈子里的那些糟心事,所以自然也谈不上对黑格尔和他的拥趸们有多大的敬意或者敌意。

    但糟糕的是,研发部门中的另外两大巨头,威廉·韦伯和乔治·欧姆教授,他们俩可是完整经历过当年黑格尔派在德意志兴风作浪的那段时光的。

    年少成名的韦伯教授倒还好说,由于他很早就在德意志学术圈子打响了名气,再加上在哥廷根大学任教时还有高斯照应,所以当年没怎么受过批判和冲击,对待黑格尔派的态度,也顶多就是瞧不上眼。

    但欧姆这边可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1827年欧姆出版《伽伐尼电路的数学研究》  

    后,简直是被他们踩进了泥里,而1829年已经在德意志学术圈沦为丧家之犬的欧姆也在寄给家人的信中痛苦直言:「目前我的研究工作只有一个反对者,其意见完全是建立在黑格尔的原则之上的。」

    欧姆尝试用数学公式诠释自然规律无疑极大触怒了黑格尔派科学家,事实上,那篇发表在《科学评论年鉴》上,令欧姆身败名裂的文章,甚至没有攻击欧姆的计算错误,而是批判欧姆只是对现象进行了数学整理,而没有认识电的真正本质,文章作者格奥尔格·波尔指出数学只是一种抽象的表现形式,倘若物理学过度依赖数学,就会把真实自然界中那些「本质性的东西」排除掉。

    如果站在后世的立场上,恐怕很难理解波尔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如果简要概括,那就是波尔认为欧姆用数学公式概括自然规律的方法属于路线错误,而只要路线错了,那实验结论就算再符合逻辑,也是不可饶恕的谬误。

    虽然这听上去颇有些不可思议,但至少在19世纪早期的德意志学术圈,尤其是在黑格

    尔派占据主导的柏林学术圈,受到这样一项学术指控已经足以使得青年学者前途尽毁了。

    因为在德意志的其他邦国受到黑格尔派的指控,顶多也就是引发学界论战,但是,如果是在普鲁士发生,那你就必须考虑到普鲁士教育部那些掌握人事任免权的黑格尔派官僚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宣扬「异端邪说」的小青年了。

    果不其然,格尔奥格·波尔的批判文章一出,柏林大学与柏林科学院都维持了异样沉默,而欧姆进入普鲁士高等教育体系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小西门子都不敢想像,如果待会儿他的朋友在欧姆教授面前大谈黑格尔哲学,那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地狱画卷。

    虽说亚瑟爵士平时看在他哥哥的面子上对他多有照拂,但西门子觉得,即便有著亚瑟爵士作保,他在欧姆实验室的学徒生涯应该也得走向终点了。

    「好吧,弗里德里希,如果你一定要去参观,那我恳请你待会儿千万不要提及黑格尔的名讳。」西门子的后悔简直都快挂在脸上了:「我向你保证,如果要评选最不受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欢迎的人物,黑格尔一定是排前三的。」

    「为什么?」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望著摆满了各色名家作品的玻璃橱窗:「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德意志人很多?」

    「这算是一个重要原因。」西门子对此也不否认:「而且,根据我的观察,亚瑟爵士貌似对黑格尔哲学的态度也不是很友好。」

    「亚瑟爵士?亚瑟·黑斯廷斯?伦敦塔下的刽子手,谢菲尔德的龙卷风?」恩格斯捏

    著下巴上的胡子:「如果是他,那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他确实应该对黑格尔哲学不友好,我听说他貌似是和高斯混一个圈子的吧?」

    「伦敦塔下的刽子手」西门子倒是听说过,但「谢菲尔德的龙卷风」又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新外号?

    西门子琢磨了一下,倒也没在外号上纠结太多。

    他来英国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他当然知道,只要舰队街乐意,只需一个下午,记者们就可以给亚瑟整出比沙皇陛下还要长的头衔表。

    不过从恩格斯直呼亚瑟的外号也能看出他对待内务部最高事务官的基本态度,尽管小西门子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否认恩格斯的观点,毕竟他同样是个喜爱键政的德意志青年,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去曼彻斯特出个公差便与恩格斯聊成了朋友。

    但是————

    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西门子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先给朋友上一堂「普法课」。

    「弗里德里希,虽然咱们是朋友,但正因咱们是朋友,所以我才不忍心看见你犯错误。」西门子斟酌著措辞,拐弯抹角地开口道:「我必须得说,在针对一些社会状况的看法上,你存在偏见。」

    恩格斯原本还在聚精会神地打量著玻璃橱窗内的作家手稿,听到这话不由转头反问道:「卡尔,你确定存在偏见的是我吗?」

    西门子就知道这个「青年黑格尔派」的成员向来不避讳口舌交锋,他笑著问道:「你是去年12月到曼彻斯特的,这个时间不凑巧。你也知道,去年在曼彻斯特发生了一些————

    呃————不好的状况,所以当时曼彻斯特的许多情况都不能拿常规眼光来看待。」

    恩格斯闻言微微点头道:「我猜你是想说,如果不是去年的骚动,其实曼彻斯特人平常的日子过得还挺好的?」

    其实西门子也不知道曼彻斯特的「正常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因为他来英国的时候,英国经济就已经很不好了,至于1837年经济危机开始前的繁荣日子,他也只是从别人的口中道听途说。

    但既然恩格斯已经问到这儿了,西门子也只能硬著头皮点头道:「至少比咱们德意志老家强吧?」

    「原来你是在拿德意志作对比吗?如果你要拿德意志作对比,还用得上好年景吗?」恩格斯闻言一下子就失去了辩论的兴致,他耸耸肩道:「哪怕是去年12月我刚到曼彻斯特的时候,当地大多数人也都有工作。我今年初上街统计过,曼彻斯特每10名工人中大概只有1人失业,博尔顿和伯明罕的比例也一样。倘若要拿他们的命运与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工友比,英格兰工人完全有理由满足。因为德意志和法兰西工人挣的钱仅够靠面包和土豆度日,每周能买上一次肉,就算运气不错了。而在这里,他每天都能吃到牛肉,每天喝两次茶,手头还有足够的钱在中午喝一杯波特酒,晚上能喝兑水的白兰地,而代价仅仅是每天12小时的工人生活。」

    西门子听到这里,不禁眼前一亮,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所以你也承认,英国的情况其实也没有《莱茵报》上说的那么糟?」

    「不,我不觉得,因为情况或许比《莱茵报》说的还要糟糕。」恩格斯指著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道:「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贸易稍有波动,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陷入困境,他们微薄的积蓄很快就会耗尽,随后便有饿死的危险。我不觉得我是什么先知,但我敢预言,去年的那种危机几年后必定会再发生。他们今天的辛勤工作,势必会造成商品积压、销售不畅,从而使大伙儿再次陷入普遍贫困。今天努力纺织绳子,只是为了在明天吊死自己,这真是荒谬绝伦的社会。」

    说到这里,恩格斯似乎颇为愤懑,他很快就发挥起了德意志人固有的演讲天赋,滔滔不绝了起来。

    「大城市主要居住著工人,然而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每两个工人才能出现一个资产阶级成员,在通常情况下是三个工人对应一个,个别地方甚至是四个。大部分人一无所有,完全依赖工资生活,而工资通常又是按日支付的,今天到手,明天就会花出。」

    「社会完全由原子组成,每个人对彼此毫不在意,每一位,即便是最好的工人,也始终面临失业的风险,粮食危机始终迫在眉睫,许多人就这样丧命。工人的住所到处都规划不当、建造粗劣,维护得极差,通风不良、潮湿又不卫生。所有人都挤在尽可能狭小的空间里,每个房间至少住著一个家庭,住所的室内陈设贫乏程度不一,最糟的甚至连最基本的家具都没有!」

    「工人的衣著通常也很单薄,许多人衣衫褴褛。食物一般都很差,常常几乎不能食用,而且在许多情况下,至少有时数量不足,以至于极端情况下会导致饿死。因此,大城市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形成了一个阶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凭借辛勤劳动和不错的工资,得以暂时维持尚可忍受的生活。也就是说,从工人的角度看,生活还算不错、可以忍受,但在最差的情况下,则陷入赤贫,甚至无家可归、饿死。」

    「而平均状况远比最好的情况接近最差的情况。不过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各行各业的处境居然会如此剧烈地波动,以至于同一个工人可能在短时间内经历从相对安逸到极度匮乏、甚至饿死的整个过程。我发现几平每个英国工人都能向你讲述一段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而在德意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西门子站在恩格斯身边涨红了脸,他老老实实的听完了朋友的这一大段论述,想要开口反驳,或者哪怕找到一个插话的间隙也好,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不是演讲的材料,因而也就只能认命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向西门子解释英国的社会现况,西门子便听见耳边传来了几声不间断的鼓掌声。

    啪!啪!啪!

    西门子猛地一回头,望著那个戴著高礼帽拄著手杖的中年男人,不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啊!阁下?」

    迪阁老正站在台阶上单腿悬空,或许是因为方才恩格斯的论调太过精彩,以致于他都忘记走下台阶了。

    迪斯雷利一边鼓掌,一边转向西门子道:「卡尔,你从前怎么没告诉过我,你还有这样的朋友?这位是?」

    西门子闻言悬著的心顿时揣回了肚子里,他长出一口气,主动上前替恩格斯做起了介绍:「阁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弗雷德里希·恩格斯,曼彻斯特埃尔门&恩格斯纺织公

    司的文员。」

    恩格斯见状也忍不住向西门子问道:「卡尔,这位尊敬的先生是?」

    西门子扭过脸,背对著迪斯雷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开口介绍道:「弗里德里希,你不是一直说真想看看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人物都长什么样吗?」

    「你是说?难不成这位就是————」恩格斯忍不住微微皱眉:「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迪斯雷利闻言哈哈大笑,他颇为和善地摘下手套,朝著恩格斯伸出了手:「班杰明·迪斯雷利,很高兴认识你,年轻人。」

    恩格斯闻言,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看上去颇为轻佻的家伙原来是内阁成员:「您——

    ——您就是那位政府主计长?」

    「一份工作罢了。」迪斯雷利笑著转过头,抬手指著不远处正准备从后门绕行的那道身影:「如果你想找亚瑟的话,看到了吗?他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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