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人命关天

汉子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本来就有些弓着腰，此刻被小和尚按住，腿肚子一软，整个人便往下矮了半截。

小和尚却攥着他的肩头，没让他跪下去。

“站着说，地上都是泥，你跪下去，回头还得说是我欺负你。”

“小人没有，小人不敢……”

汉子急得额头冒汗，身子哆嗦了起来，手里的字条攥得沙沙响，来时背了好几遍的话，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满穗原本在低头写字，听见动静，也放下了笔。

牧青白把正在练字的满穗带到一旁。

牧青白掏出一个布包。

满穗看到饴糖，眼睛都亮了，伸手想拿一颗。

牧青白又把布包合起来。

“诶？”满穗有些困惑失望的抬头看牧青白。

“吃糖可以，但是得刷牙。”

满穗赶忙脆生生的答应：“嗯嗯~穗儿知道！”

牧青白捻起一颗糖，凑近满穗的唇边。

满穗赶忙一口吃下，感受到嘴里滋滋甜意，顿时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好了，奖励给你了，现在该批评你了。”

满穗顿时不解了起来：“良爷，穗儿哪里做错了吗？”

牧青白板着脸说道：“不是说了不要把自己变成廉价劳动力了吗？你已经是书院的学子了，你已经是个人才了，将来说不定还要做大殷的栋梁呢！和尚给你几个钱，你帮他做假账做法人？”

满穗听得脑袋晕乎乎的，别的什么都没听进去，光是听进去‘栋梁’两个字了。

满穗指着自己，“我？栋梁？良爷，穗儿真能成为栋梁吗？”

牧青白没好气的轻轻敲了一下满穗的脑袋：“你这小脑袋瓜子光捡好听的听是吧？”

满穗摇了摇头：“和尚哥哥没给我钱呀。”

牧青白瞪大了眼睛：“他没给你钱，你也帮他做假账？”

“良爷，和尚哥哥和你是穗儿最亲近的人，不管是你还是和尚哥哥，叫穗儿做什么事，穗儿都会做，穗儿还会洗衣服呢，我给你们洗衣服好不好呀？”

牧青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该说你傻呢，还是该说你情商高。”

“而且穗儿也不是在做假账，和尚哥哥说一句，穗儿就记一句，都是真数目呢。”

牧青白啼笑皆非：“真数目……你分得清楚什么是真数目什么是假数目吗？他说你就信啊……”

“嗯！良爷说的话，穗儿也信！”

牧青白轻哼声道：“那有一天我们仨出门游玩，我说往西走才对，小和尚偏说往东才对，你信谁啊？”

满穗一怔，“这……我……”

满穗的脑袋瓜子哪里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事，一下子人都无措起来了。

牧青白揉了揉满穗的头发，把一包饴糖塞她手里：“行了，你就在这，别到处跑。”

牧青白回去，伸手将小和尚那本死活不肯给人看的账册拿了过来。

这次小和尚没功夫拦，他盯着汉子：

“小僧又没说你不敢。这些话不像你自己能说出来的，你告诉我是谁教的，我也好知道，该请哪位先生来给我言侯府做账。”

牧青白翻着账册，头也不抬：“给你做账是多大的仇啊。”

小和尚扯了扯嘴角，没顾上搭理他。

汉子却被这句话说得更慌了，磕磕巴巴的，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

是坊口一个替人写信的先生。

他原本陪这妇人去找人写诉状，可写好了又不敢往衙门递。

那先生问了几句，得知他正在给言侯府做工，又听说了五文钱的事，便教他来找司公子。

还说，到了跟前，话得说齐整些。

“……”

小和尚听完，没说话，略作思索，扭头看了眼牧青白。

牧青白也看了他一眼。

嗯~

故事很通顺，逻辑很清晰。

没有冲突，没有情节，就单纯符合逻辑。

大概率是真的。

这种背后他妈使绊子的事儿，当然不可能让太师亲自出面。

所以，自然有大把人愿意效劳。

汉子说完了，看二人都不说话，心里没底极了，又生出一点后悔，后悔自己干嘛多管闲事。

“……小人怕说不好，让司公子听着厌烦，就照着记了。没有别的意思，真没有！小人要知道您不爱听，小人就不说了。”

小和尚慢慢松开他的肩。

“那句孝敬，也是他教你的？”

汉子忙不迭点头：“回司公子的话，是，是他教的！”

牧青白将账册翻了一页，忽然笑了：“不错，做个工，还不是给我做工，命搭进去了，还是在孝敬我。我这人真他妈的好孝顺。”

那妇人听得脸色发白，抱着衣服的手紧了又紧，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贵人，是我们不会说话，您别怪他。他为了我家的事，今日半天工都没做……他不认得我男人，我男人也没见过您，我们不是来攀亲的。”

她说到这里，嗓子哽了一下，连忙咽了回去。

“我就是想让人帮着看看，那张供状能不能按。窑上说按了才给银子，我怕按了以后……我也不知道怕什么。想找个人问问，真不是要讹贵人。”

牧青白把账册合上了，目光看向那妇人。

这妇人比汉子还要拘谨，她的鞋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泥壳，脚尖却是湿的。

天冷，鞋里有水，她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挪一挪脚，可又怕显得自己没规矩，只敢把两只脚贴在一起。

她怀里那件衣服大概是男人平日干活时穿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子上补了一块颜色不对的布。

人没了，衣服还在。

总得拿点什么回来。

银子？或者有人昨日说出口的公道两个字。

也许是因为公道听起来，更值钱。

小和尚看着她，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婶子，你别听他胡说，他这人嘴不好！你看我，让他骂了半天，我都没往心里去。”

他转身踢了踢脚边的小板凳：

“坐吧。供状带了吗？拿给小僧看看。还有，你既然是来找人的，那总得让我知道你们姓什么叫什么，不然我去窑上张嘴就问，昨天死的那个是谁，人家也得说我不会说话。”

妇人没敢坐，先从衣服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她丈夫叫黄三，在城南的砖窑里做了三年多的工。

平日做的是搬坯、出砖的活儿，农忙时回乡下，农闲时便住在窑上，省得来回跑，也能省一点吃食。

昨日天没亮，砖垛倒下来，人没能躲开。

“他们说，他自己图近，从砖底下走。可他在那里做了这么久，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他能不知道吗？我也没瞧见，我不敢说他们说得不对，可……”

她低头去找衣服上的一处破口，翻了两下，又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昨日我去的时候，他的鞋还落了一只。我说给他穿上，他们说找不着了。”

说到鞋的时候，妇人忽然没了声音。

汉子把头转到一边，用袖口蹭了蹭鼻子。

小和尚低头看纸上的内容。

纸上写得很周全，先说窑主如何体恤，愿出二两银子助其治丧，又说黄三之死，系自行失足，与旁人无涉，领银之后，家眷不得再行纠缠。

牧青白凑过来看了两眼。

“这不是还没按吗？”

“没按。”妇人赶忙解释，“昨日没按，管事今日又让人来催，说窑主心善，不能让心善的人寒了心。再拖下去，这银子就不好领了。”

小和尚抖了抖纸，笑了一声。

“心善还有时辰呢。”

妇人听不明白，也不敢跟着笑。

牧青白看了他一眼。

小和尚便将笑收了，问起了黄三还没领的工钱。

这一问，妇人的话反而多了些。

三百六十文。

她记得很清楚，黄三上回回家时跟她算过，过了这几日，还能再多些。过年前拿回来，把赊的米钱还了，再给家里买点东西。

窑上的管事说，既然给了二两银子，那三百六十文就都算在里面了。

“他说人都没了，还一笔一笔算，没意思。我也没说就一定要另给，可那是他干活挣的呀……”

妇人伸手指了指纸。

“大师，这上面写了吗？那三百六十文，写进去了吗？俺也不认字……”

小和尚看着她的手指。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指节上冻裂了几道小口，裂口已经渗出了血。

他将纸放在桌上，招呼记名的书生过来。

“另拿张纸，婶子说什么，你就写什么。不用替她润色，也别替她想什么词。”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回头招呼满穗：

“穗儿，你先去后头烤火，别在这冻着了。”

“我差点忘了，你说穗儿在练字，我作为家长，还真得看看穗儿的字写得怎么样，要是穗儿的字写得不好，我得去书院找吕骞指着他鼻子骂，骂他误人子弟？”

牧青白说着，看似随意就要拿起桌面上的账本。

小和尚的手比他还快。

“这个不急！”

两个人的手按在了一处。

牧青白眯起眼睛。

小和尚赔着笑，一点一点往回抽，没抽动。

小和尚顿时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牧公子，人命关天呢。”

“你也知道啊！那你去处理你的人命关天啊，你跟我抢什么东西呢？”

“牧公子别这样，求你了，秋后算账也得等到秋后啊！等我办完正事儿，我一定把一本漂漂亮亮的账本送到您眼跟前给你过目。”

“哈哈，你的意思是，我给你时间去做一本漂漂亮亮的假账送到我面前给我过目？”

“牧公子，天地可鉴啊！”

牧青白松了手，没在这个时候与他纠缠。

小和尚将穗儿做的假账收进袖里，转身便叫来管采买的人，让他去取砖窑的契书、付过银钱的凭据，以及来回催货的信条。

看着小和尚有条不紊的操作，牧青白明白，这事儿，小和尚是管定了。

毕竟如果不管，那所谓工会就只能圈在小小的言侯府里。

所谓公道，就真的只值五文钱那么点儿。

又怎么能跟太师抗衡？

不管岑清烽这条老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于工会创立之初发生，就是冲着小和尚的公道二字来的。

岑清烽不在乎什么是公道，也许这只是一次刺探，也许是考验，更可能只是岑清烽的一次推波助澜。

而岑清烽在此事里的态度，更像是百忙之中抽空与自家养的猫咪玩耍了一下。

只是，玩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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