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是资本需要工人
妇人被领到背风处坐下，捧着一碗热水。
那个汉子也被留下了。
小和尚让他吃过饭再走，顺便带人认一认坊口那个写信的先生。
汉子不敢不应，又怕这样一耽搁，下午的工钱也没了，几次望向正在做活的人，终于还是没敢问出口。
管事来叫他时，他立刻就站了起来。
“司公子说了，下午这趟也算做工，你跟着跑一趟，别叫人家找错地方。”
汉子闻言，腰一下子松了些，赶忙跟上去。
小和尚看着他走远，转过身，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牧公子，小僧就说吧，名声这东西不好要，才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连板凳都没坐热，事情就找上门了。”
牧青白往椅子上一靠。
“你也可以不管嘛。你就跟她说，你是一介和尚，管不了，而我是一介言侯，也管不了。说完咱们就各回各家，今晚吃什么，该吃吃。”
“哎哟喂！您可不是一介，您是一尊，一尊言侯！唉，可怜和尚我还没吃午饭呢~！”
“呵呵，你饿死算了。”
小和尚叹了口气，蹲到他旁边，手往袖筒里一揣。
“人是死在给咱们供砖的窑上。今日这事儿即便没传到小僧耳朵里，也迟早会传到您耳朵里。那位先生与先生背后的姓岑的老东西倒是好心，什么都替咱们想到了。小僧若管，他省下一张状纸，小僧不管吧，言侯府拿人命烧砖的名声，怕是明日就能传遍下城坊。”
“哈哈，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居然能牵扯上言侯府，真他妈三人成虎啊……管我什么事？你别扯上我啊！”
“小僧怕您生气。”
牧青白低头看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真怕我生气的话，你就不会说出口了。”
小和尚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一点：“那不行啊，牧公子，忠言逆耳嘛！我不能做那种谄媚的小人啊！而且这事儿不办，还有那么一点不好，怕往后不好招人，误了言侯府的工期就不好了。”
“那你就给钱呗，人命关天，给个一百两，婶子给你磕头，窑主给你作揖，我再夸你一句和尚大善，这件事不就办成了？”
“牧公子，你就别阴阳怪气的了……”
“哟吼，我阴阳怪气了？”牧青白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好，我就阴阳怪气你了，怎么了？你还有情绪了？”
小和尚摇着头，脸上却没多少玩笑的意思。
“银子可以给，给完了呢？今日是咱们买砖，明日旁人来买砖，总不能还让小僧掏钱。窑主若是个聪明人，往后出事就都把人往我这儿领，还省了他的二两银子，而且所谓公道，不是真就拿银子砸的。”
牧青白笑了笑：“所以呢？请我出面，把窑主吊起来打一顿？”
小和尚眼睛动了动，还真往虎子身上瞄了一眼。
虎子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早就憋不住了。
“先把人叫来问清楚，总不能就这样让他欺负人。窑主在哪儿？俺也去！”
“虎子……虎爷！别急！”
小和尚赶忙伸手拦了一下。
牧青白忍不住笑了：“呐，没用的时候叫虎子，有求的时候叫虎爷。”
“那位婶子没见着事情怎么发生，小僧也没见着。总不能她说人死得冤，咱们就去打人家。真打错了，您是将军府的人，您回去挨两句骂，小僧可是得赔钱的。”
虎子被他噎得一滞。
“小僧的意思是，得去看看、到底怎么死的，谁看见的，窑上怎么说，衙门又是怎么说，总得挨个问清楚。”
牧青白有些意外：“没曾想，和尚你竟然有这种远见。”
小和尚忽然脸上便多了几分为难：“就是小僧人微言轻，怕去了人家不理。牧公子，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牧青白抬手便往他光头上按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不能人家说冤咱们就去打。现在又想把我带过去？我往那一坐，窑主还敢说他不冤吗？”
“那您坐远点。”
“我坐你妈远点！”
小和尚赶紧捂住头，嘿嘿笑了两声。
“您别生气，小僧这不是没底嘛。您不必说话，也不用露面，小僧有事能找到您，心里就踏实多了。”
牧青白看着他，“这种事应该去找官府啊。”
“但问题是人家官府不管啊！”
“有问题你就解决问题啊！你总不能想着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有问题的人吧？”
小和尚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苦恼的挠了挠光头。
管采买的终于抱着一摞纸跑了回来。
小和尚接过来，从中翻出契书，还没展开，牧青白便先抽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催货条子。
“哟。”
牧青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十日改七日，七日又改五日，过期一日，扣减货银。和尚，你这府建得也不急啊，砖催得挺急。”
小和尚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催货的条子，是他这边写的，也确实是他的意思。
京城各处要收拾的院子太多，冬日车马又难走，他想趁着大雪封路前，先把东西全备齐。
至于窑上怎么赶工，自然是窑主的事。
小和尚先前是这样想的，说难听点，压根就没管过别人的死活。
这不对这不对，小和尚心里自知，是该反省一下。
牧青白把那张纸递回去。
小和尚接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咂了咂嘴：“这下可好，小僧本来是替人讨公道的，讨着讨着，倒先把自己讨进去了。”
牧青白起身，拍了拍衣摆。
“这张催货的条子带上。”
“您放心，小僧还不至于把这东西吃了。”
小和尚将催货条子夹回契书里，收进怀中。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就是方才那位婶子要是知道，这里面还有小僧的事，不知道还肯不肯信我。”
牧青白看向他。
“那你问她啊。”
小和尚抬起头。
牧青白指了指不远处：“人又没走，你在这儿跟我猜个屁。”
小和尚还是过去了。
杜家嫂子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喝水。碗是满的，放下时却总有些水洒出来，她便将碗挪到自己膝头，拿衣服兜着。
小和尚搬了个板凳，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一上来就拿那张催货条子吓唬人，先问她中午吃过没有。
妇人摇头，又点头，怯懦的说来时吃过了。
小和尚也不跟她争，朝灶棚那边招了招手，让人盛一碗饭来。
“先吃两口，小僧一会儿要去窑上，你若是肯去，便一起去。不肯也没事，留在这儿，等小僧回来。”
妇人一下子坐直了。
“去，我去。”
她说得很快，生怕晚一点，小和尚就反悔了。
饭端来时，她也没动筷子，只顾着看小和尚从怀里掏出来的纸。
小和尚把催货的事情讲了。
讲得不算好听。
是他要用砖，也是他要窑上早些交，晚了就扣钱。
至于黄三究竟是不是因此出了事，现在谁也说不准，所以要去查查，但是查查这个环节，肯定是得官府的人去查。
妇人听得发怔，端着饭的手慢慢放下。
牧青白站得远了些，没过去凑热闹。
虎子倒是几次想上前，又被他叫住。
“别过去，和尚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别打扰他，而且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不痛快，这事儿得他自己解决。”
“牧公子，您别老逗俺、人家正在难过呢，您还笑得出来。”
牧青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偏头看了虎子一眼。
虎子说完也觉得有些冒失，嘴唇动了动，又不肯把话收回去，索性低下头，用脚尖去蹭了蹭泥土，挠了挠身子，假装找点事情做。
小和尚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她才讷讷的给小和尚跪下，说道：“都、都听您的……”
小和尚忽然有些无奈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叹了口气。
牧青白这才走了过来：“是不是觉得举目望去，全是这样的愚民？道理不明白，话也讲不通，只是知道求人帮忙，自己却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做，知道怎么做也不敢做。”
小和尚叹了口气，说道：“人活着的时候，没那么多说法，人死了，倒又出现了这么多说法。她不知道应该信哪一个，也不知道信错了，会不会连最后那二两银子也拿不到，那人就白死了。”
小和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坐回去。
“婶子，你先吃饭。”
妇人看了看他的僧衣，又看看工地，又讷讷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管起来不难，但管完之后呢？
让麻木懵懂的人有意识觉醒，是一件难事。
小和尚没了方才那股蹲在地上贫嘴的劲头，蔫着脑袋苦恼着什么。
牧青白正拿着满穗写的字看。
这次拿的是正经字帖，小和尚也没上来抢。
“牧公子，小僧要借您个人。”
“借谁？事先说好，穗儿不借，你别真把她当账房使。”
“您放心，小僧还指望她日后考个状元，给小僧养老呢。如今累坏了，那不是杀鸡取卵嘛。”
满穗抬头，认真道：“先生说女子不能考。”
小和尚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张着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
牧青白差点笑出声。
“听见了吧，养老没戏了。你把饭钱算一算，赶紧让她还你。”
满穗低头看自己的小荷包。
小和尚连忙按住她的手。
“别听他的。穗儿，考不了状元也能养老，不考状元的人多了去了，你看牧公子，他也没考上，照样出息。你先把字练好，将来想做什么，再说。”
牧青白啧了一声：“你妈的……”
“牧公子，小丫头还在呢，你也真是不怕她学了你的脏话回书院。”
小和尚赶紧转回正事：“借虎爷。我去窑上，带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总比空手去强。不是去打人的，就是怕小僧说到一半，人家把门关了。”
虎子早已在旁边等着了，闻言便看向牧青白。
“去呗，看我干什么。你是秋白的人，又不是卖给我了。记得早些回来，我晚上还要吃饭呢。”
“府里有人给您做饭。”
“你不回来，怎么跟秋白汇报啊？指望秋白熬夜等你啊？”
虎子恍然，连连点头。
小和尚也跟着点头，嘴里却道：“多谢牧公子，您放心，小僧一定把人好好带回来，绝不耽误您晚上交代。”
牧青白抬手指着他：“别逼我骂你，少往将军府里传些有的没的。”
小和尚挠了挠头。
“回来。”
小和尚又跑回来了。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事情该怎么做。”
小和尚一听，顿时眼前一亮，急忙说道：“牧公子有何见教？”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懂，其实是资本需要工人，而非工人需要资本。这才是你们的底气。”
小和尚闻言，略作思索后，顿时恍然大悟起来：“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其实你压根不用大费周章把事情往言侯府上扯，这事儿本来用不上我的名号，更用不上你的，如果这工会里掺杂了贵人影响力，那真就不伦不类了。到底是工人的力量，还是有贵人主持公道？”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9097/5423764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