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矿上
“名单呢?”
金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已经被手汗浸软了:“夜班下井的一共四十七个。点出来的十一个,剩下三十六个还没信。之前送来的那批人,一共十九个,点出来的三个,跑了六个,剩下十个,全在三号井下头。”
余年把那张纸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一遍。纸上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名字,有些字被汗化开了。
“跑的那六个,往哪儿去了?”
“两个往山后头去了,那边有条小路通邻县。两个往河边跑,河边有一条便道,能绕到公路上。还有一个钻进了废矿洞,还有一个不知道,人一乱就跟丢了。”
金砖声音低下去,“我按你说的,把口子都守住了,可山路太多,守不过来。天一亮,人就更容易混出去。”
余年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袋。
“连阜呢?”
“在井口那边盯着。”
“叫他过来,找个清静地方。”
金砖应了一声,转身挤进人堆里去了。
余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矿区的天。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那一线灰白被山挡住大半,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麻布。
井口那边,救援的人正一筐一筐地往外运煤矸,铁锹磕在石头上,火星子偶尔迸出来,在雾里一闪就灭。
有家属蹲在一边,抱着头,不说话;也有家属在喊,喊得嗓子破了,喊的什么听不清。
连阜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路小跑。
他还是那身旧工作服,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安全帽的下巴带子断了,挂在脖子上晃。
跑到近前,他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余总。”
这一声 “余总”,他喊得很自然。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心里顿了一下。
他头一回见余年,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余年还是个年轻人,站在矿区的院子里,一身不算贵的衣服,说话不多,眼睛看着井口的方向,问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一年出多少煤、井下多少人、支护是什么规格。
连阜那时心里还犯过嘀咕,觉得这么个年轻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些年过去,他才慢慢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江城的消息他听过不少:宏泰的盘子越铺越大,港资进来了,城北的地拿下来了,几个原本在江城横着走的老人,一个个不是退了,就是没了声。
他每回听人说起余年,都要愣一愣,回头再想想当年那个站在矿区院子里,问支护规格的年轻人,怎么也对不上。
今天这一声 “余总”,他是从心里喊出来的。
“找个地方说话。”
余年道。
连阜点头,带着他往矿区办公室后头走。
那是一间堆放工具的棚子,靠墙立着几把铁锹,地上落着一层煤灰。
棚子外头是矿区的围墙,墙外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些枯黄的草,风一过,草就伏下去。
两个人进了棚子,连阜把门拉上一半,隔开外头的喧闹。
“说实的。” 余年道。
连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压得很低:“井口这一段塌得狠,支护架子整片下来了,估计是三号井上部那一段采空区没填实,压下来的。已经救出十一个,重的不轻。”
“下面还有多少能活的?”
连阜沉默了一下:“余总,说句难听话,这么深的塌,通风断了,下面的人……”
他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余年“嗯” 了一声,脸上没起什么变化。
连阜看他这样,反倒更紧张,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还有一件事。塌下来的时候,井口那边乱,之前关在矿上干活的那批人,有六个趁乱跑了。”
“我知道。”
“余总,这六个人,不好抓。”
连阜的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山里的路他们比我们熟。这两年他们在矿上干活,白天进山拉料、修路,哪条沟、哪条岭都摸得清清楚楚。人一旦出了矿区,钻了山,就很难再找回来。”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余年。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心里都有事。当年是怎么进来的,他们自己清楚。真让他们出了山,找到外头的路子,随便往哪个报社、哪个部门递一张纸,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连阜说到这里,嗓子干了一下,才接下去:“余总,我不是替自己担心。我是替您担心。如今这么大一摊子,港资那边也看着,城北的地刚拿下来。这种事,经不起一张纸。”
棚子外头的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煤灰在地上滚了滚。
余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棚子外头那一片荒坡,坡上的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
当年他把这些人送到矿上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打算。
他也不是心软,只是不想手上沾人命,也不想把事做绝——让他们在一处见不着人的地方干活、熬着,熬到他们认了,熬到外头的事过去了,再慢慢放出去。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得干净,可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以这种方式被翻出来。
“连阜。” 他终于开口。
“在。”
“塌方这一段,救援要顶到底,一个不能少。死了的,家属那边要有个说法,钱要到位,人要去家里。这些事,你顶住。”
“我明白。”
“逃出去的六个,你不用管。”
余年道,“我来办。”
连阜愣了一下:“余总,这六个人……”
“抓回来,不一定要满山去追。”
余年声音很平,“他们跑,是怕。可他们跑出去,图的还是活路。活路得有人给。你把人往山里堵,他们只会往更深的地方钻。要办这件事,得从他们外头的牵挂上办。”
连阜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活了半辈子,在矿上熬了半辈子,见过不少老板,遇事要么慌,要么狠,要么撒手不管。
眼前这个人,遇了这么大的事,从头到尾一句重话都没有,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余总,还有一句话。”
连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六个人跑出去,真要闹起来,怕是来得快。您身边,得加点人。”
余年看了他一眼。
“我身边的人不缺。” 他道,“你管好矿上。”
连阜点头,没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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