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8章二姨


棚子的门被推开,金砖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一层灰,眼睛里布着血丝:“年哥,名单又点出来四个,都在井口附近的偏巷里,人还有气,正往外抬。”

“好。”

余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点。”

他走出棚子,天已经亮了大半。

云还是低,山还是黑,只是井口那一片亮得更凶了——救护车的灯、卡车的大灯、几百个人手里举着的手电筒。

风把煤灰吹得漫天都是,落在人的眉毛上、嘴唇上,落在那些刚刚被抬出来的伤员的脸上。

余年站在那儿,看着井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在院子里,父亲在葡萄架下说的那句话——担起责任,不能辜负。

那时他以为那句话只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还落在别的地方。

落在这座山里,落在井下的三十几口人,落在六个跑进山去的影子,落在往后所有他签过字、点过头的账上。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掠过井口,掠过棚子,掠过那一片枯黄的荒坡。

余年把外套的扣子扣紧了一颗,往井口走去。

矿区东边的河,是一条无名的小河,从山里一路往南淌,水不深,底下全是卵石。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河边便道上有个影子在往前走。

那影子走得歪歪斜斜,一只手撑着路边的石壁,另一只手……只有半截袖子,在风里晃。

马叶红已经走了三个多钟头。

塌下来的时候,她正在三号井口外头搬料。

先是地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捶了一记,接着井口的架子整片往下沉,煤尘轰地冲出来,一股热风把十几个人掀翻在地。

她当时是爬起来的,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一片黑灰,听见的全是喊。

她下意识往井口那边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了。

她想起自己是谁。

她想起自己在这座矿上已经待了一年七个月。

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她没有跟着人往大门口去,那种地方人多,一看就被认出来。

她绕到矿场后头,从料场那处低矮的铁丝网底下钻出去,进了沟,顺着沟往下走,走了半个钟头才摸到这条河边便道。

那时候天还黑,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矿上的动静送了很远——车灯、人喊、铁锹砸石头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像有一窝蜂在山坳里乱撞。

她一路走,一路不敢停。

左手臂断在腕子上头,袖子空着。

那道伤已经结了疤,早就好了,可夜里风一吹、路一走急,那截断口还是会疼,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跟刀割那种疼不是一回事。

疼起来的时候,她就把牙咬紧,把那只还完好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攥到指甲掐进肉里。

她走一段,停一下,靠在石壁上喘,然后再走。

天渐渐亮起来,河面上的雾被冲淡了,水色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一种冷森森的青色。

两岸的山一层一层退开,坡上的树开始显出叶子的颜色,深绿里夹着大片枯黄,被风一推,就簌簌地掉进河里,顺着水飘下去。

走到有五里地的时候,她看见前头的便道拐上了公路。

那是一条柏油路,路面不新,有几处补过的痕迹,边上有白色的路桩,桩子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她在路边蹲了下来,蹲了很久,才慢慢把身子直起来。

她想起周婉。

这些年在那座矿上,她什么都断了——跟外头的联系断了,跟家里断了,跟自己的名字也断了。

她不再是一个有亲人的女人,只是一个每天在煤灰里推车、装料、扫地的影子。

可她一直记着一件事:她的外甥女叫周婉,在江城。

她不知道周婉还在不在江城,不知道她嫁了没有,不知道她还认不认自己这个二姨。

她只知道,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去找的人了。

天亮以后,路上有了车。

她拦了三辆,前两辆都没停——她站在路边,一只袖子空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司机看了她一眼,直接加油门走了。

第三辆是辆拉菜的三轮,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本来也不想停,车速放慢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她那截空袖子,愣了一下,把车靠了边。

“大嫂子,你这是咋了?”

马叶红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先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师傅,捎我一程,到江城。我…… 我给你钱。”

她那只完好的手在裤兜里摸,摸出一把皱得不成样子的零票,是她在矿上攒下的,统共不到二十块。

男人看了一眼那把票子,摆摆手:“钱算了,你上车吧。坐后头,车斗里有个麻袋,垫着点。”

三轮车在柏油路上跑起来,风从车斗两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路两侧的坡一层一层往下落,远处的江城开始显出来——先是几根烟囱,再是一片一片灰扑扑的楼,最后是城边那一排老厂房和堆着的煤。

她在车斗里坐着,一路没说话。

菜车主从后头喊:“大嫂子,江城到了哪一片你下?”

“老城,槐树街。”

“哎,那我知道,过了桥往东。”

槐树街是江城老城里的一条老街,两侧的槐树有几十年了,秋天叶子落得早,枝上大半是空的。

街上多是些低矮的门面,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开小饭铺的,招牌都是旧木板,漆掉了不少。

三轮车停在街口,马叶红下车,道了一声谢,转身往街里走。

她走得很慢。

街上有早起的人,端着搪瓷缸子出来买豆浆,有人看见她,多看了两眼 —— 一个断了手的女人,浑身是灰,走路一瘸一拐。

找了处电话亭,经过辗转,终于打听到周婉住处。

一个小时后,她来到周婉小区里。

周婉先看见的是一个空着的袖子。

再往上看,看清了那张脸。

手里的箱子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二姨?”

马叶红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7039/1110902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