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6章意外


余年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那口温水,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那震动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余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金砖。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已经撞了过来,喘得厉害,背景里是乱成一片的叫喊和风声:“年哥!出事了,御鑫那边,矿塌了!”

余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说清楚。”

他声音很稳。

“后半夜塌的,塌的是三号井下面那一段,夜班的人都在里头。”

金砖的嗓子发紧,“现在数不清,报上来是塌了半个作业面,光埋在下头的,估着有几十个。年哥,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可余年听得出那头的人在咬牙。

“之前送过去的那些人,也全在三号井。塌下来的时候,有几个在井口附近的,趁乱跑了。跑了几个我不知道,反正人是散了,往山里头去的,往公路上跑的都有。”

余年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些。

“现在乱成什么样?”

“乱成一锅粥。”

金砖声音发闷,“救护的、家属的、看热闹的,全堵在井口,谁喊谁都听不清。”

“我这边只带了十几个人,压不住场子。更要紧的是那些跑出去的,年哥,那些人心里都揣着账,要是让他们出了山,找到外头的路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余年也不需要他说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桂树叶子的声音。

戴佳和宋诗画都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着他。

余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金砖,你听我说,一件事一件事来。”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压得很实,“第一,把三号井的入井记录找出来,夜班下井的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谁在下面,谁上来了,天亮之前我要一份清楚的名单。点不出来的,宁可算在被埋的那一边,也不能漏。”

“第二,跑出去的那几个,你别急着带人满山追。人已经散了,你追不上,还容易出事。”

“你现在做两件事:一是把矿上所有能出去的口子守住——矿区的两个大门、山上的那条土路、河边那条便道,安排人看着,看见往外走的,先拦下来。”

“二是立刻给我一份名单,之前送过去的那批人,一个不落,谁在编、谁跑了、谁下落不明,写清楚。”

“第三,救护这一块让连阜全权顶住,你只管人和名单。”

那头静了一瞬,金砖应了一声 “明白”,声音已经稳了些。

“年哥。”

他临挂电话前又添了一句,“这事…… 怕是捂不住。”

“捂不住就先别捂。” 余年道:“先救人。”

挂了电话,他把大哥大放在矮几上,站起身。

戴佳看着他,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御鑫的矿塌了。”

余年没有瞒,语气里带着压下去的沉,“三号井,夜班的人埋在下头。我得连夜过去一趟。”

宋诗画已经站起来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递给他:“路上当心。那边乱,别自己站在最前面。”

“嗯。”

余年接过外套,顿了顿,看着她们两个,“你们留在家里,该睡就睡。天亮了要是有消息,我让人带话回来。”

戴佳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手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

车队出了巷子,拐上临江大道。

夜里的江面黑得像一块墨,岸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碎开的线,很快被风揉散。

路上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夜班货车迎面擦过,带起一阵风。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

往御鑫煤矿去,要绕过半个江城,再往西北方向走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山道弯弯绕绕,两边是黑压压的坡,坡上是些杂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车灯里像一片一片的黑网。

夜雾从谷底升上来,贴着路面走,车灯照过去,雾就像一层薄薄的水,被一截一截地劈开,又在车后重新合拢。

山路颠得很,车轮压过碎石,车厢里就一阵轻响。

余年靠在座位上,眼睛没闭。

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

御鑫这座矿,是他前些年拿下来的。

那时候他刚在江城站住脚,手底下还没有现在这么厚的盘子,只想着手里得有一块实打实的产业压着。

矿是旧的,井是老井,出煤不算多,可它是块地,是账面上一笔能立住的资产。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矿上的事他就交给了金砖和连阜,一年也就去一两回。

三号井那一段地质本来就不算稳,前年请人看过,说是要加固支护,年初拨了钱,也不知道到底做到哪一步。

他又想到那些被送过去的人。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在他心里。

都是早些年跟他争过、斗过、下过绊子的人。

有的人当年做事太绝,有的人背后捅过刀。

他没要他们的命,也没把他们交出去,只是让他们在一处见不着人的地方待着,干活,慢慢地熬。

这些年过去,有的人熬软了,有的人还在硬撑。

现在井塌了。

有的人大概就埋在下面了。

有的人跑了。

车拐过最后一个山弯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御鑫煤矿的轮廓在山坳里显出来。

远远看去,是一片乱。

矿区的灯几乎全亮着,井口那一带挤着一堆人,几辆矿上的卡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救护车的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红得刺眼。

山风把煤灰吹起来,落在车顶上,落在人的肩上,落在那些哭喊着的家属的头发上。

车停下,余年推门下来。

脚一落地,一股混杂的气味扑上来——煤尘、柴油、汗,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

金砖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煤灰,一只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眼睛通红。

他跑到近前,声音都是哑的:“年哥,你可来了。”

“情况。”

“井口这一段塌得最狠,支护架子整片下来了。已经救出来十一个,都是靠井口近的,伤得重的送走了。”

金砖喘了口气,“下面还有多少,说不清。井下的通风断了,救援的人不敢往深处去,怕二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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