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9章对峙
她张了张嘴,忽然就哭了出来。
那种哭法是压了很久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只有气声,后来才慢慢成了声音。
她蹲下去,那只完好的手撑在门框上,蹲在门口,肩膀一直抖。
周婉把箱子放在地上,跑过来,蹲下去扶她:“二姨,二姨你怎么了?你的手 ——”
她的手碰到那截空袖口,摸到里头是空的,整个人僵了一下。
“二姨,你的手呢?”
马叶红抬起头。
她脸上是从矿上带出来的灰和泥,混着眼泪,流成一道道痕。
“周婉。”
她的声音破得厉害,“你告诉我,余年,是不是在江城很有钱?是不是做了大老板?”
周婉愣住。
“是……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
马叶红把那只完好的手伸出来,一把攥住周婉的胳膊,攥得很紧:“你听我说。”
“我这只手,是他砍的。”
“这两年多,我一直被关在他的矿上,干活,扫地,推车,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一分钱没有,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跟外边联系。”
“周婉,你知道那个矿上今天晚上塌了吗?几十个人埋在下头。我是爬出来的。我是从铁丝网底下钻出来的。”
旁白有人经过,步子放慢了。
周婉把二姨扶起来,扶进屋里,把门帘放下来,让她坐在柜台后头那张矮凳上。
“二姨,你慢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从头说。”
马叶红坐了半晌,才把气喘匀。
她那只完好的手一直攥着周婉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我和余年见面,他把我手砍了。”
她抬起那截空袖子。
“一刀,就一刀。”
“周婉,我这只手,是被人活生生砍下去的。”
“砍完了,他没把我送公安,也没弄死我。他让人把我送到那矿上去,说我在那儿干活,干到有一天他松口,我才出得来。”
“我在那儿待了一年七个月。我数着的。我在墙上划了一道一道,划了四五百道”
周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一会儿又涌上一片乱。
“二姨。”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记错了,会不会是别人?”
“我记错?”
马叶红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扎人的亮,“我这只手会记错?我这一年七个月会记错?”
她把那只完好的手伸到周婉面前,掌心朝上。
那只手掌整个都变了形——掌心厚得像一块皮子,纹路全没了,指节又粗又硬,指腹上一层一层的老茧,边缘裂着口子。
“你摸摸。”
她说,“你摸摸这不叫记错。这是推煤车推出来的,是抓铁锹抓出来的。”
周婉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有摸。
她的眼睛已经看清了。
“周婉。”
马叶红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那种软比刚才的硬更叫人难受,“我不管外头人怎么看他。我就问你一句:你说,一个把人的手砍下来,还把人关在山里一年七个月不给口信的人,是个好人吗?”
“他手上那些钱,那些楼,那些车,你们看着风光。可他在山里关着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
“今天塌下来的那座矿,井底下埋的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被他送进去的?那些人连名字都不许往外说。”
“周婉,你说,他是好人吗?”
周婉坐在矮凳上,手在膝盖上攥着,攥了很久。
她想说 “二姨你别急,我去问问他”,可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问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二姨,你先在我这儿住下。” 她说,“你这身上有伤没有?我给你擦点药。”
“我不要药。” 马叶红说,“我要你带我去见他。”
周婉抬起头。
“你带我去。” 马叶红的声音低而硬,“我一个人去,连他门都进不去。你带我去。我要他当着你的面,说一遍他做过的事。”
“我要他看着我这只手,说一句‘是我砍的’。”
周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好。”
她说,“我带你去。”
天起了一层薄薄的云。
云不高,压着城里的楼顶,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片一片的灰白,像被水洗过。
周婉带着马叶红到的时候,被门房拦住了。
门房的保安看了一眼马叶红那截空袖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变,把两人请到门厅边上,进去打了电话。
等了有十来分钟,里头有人出来,是余年的安保,一个年轻男人,客气地把她们引进了屋。
走道很长,铺着地砖,脚步声在里头显得很清楚。马叶红一路没说话,只用那只完好的手扶着墙走,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门打开的时候,余年正站在窗前。
他刚从矿上回来,外套还没换,衣袖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煤灰,眼睛里布着血丝。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周婉,又看见周婉身后那个断了手的女人。
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只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坐。” 他说。
“不坐。” 马叶红的声音发紧,“余年,你看着我。”
她把那截空袖子抬起来,抬到他面前。
“你认得这个不认得?”
屋里静下来。
余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认得。” 他说。
“你说。” 马叶红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硬起来,“当着周婉的面,你说,我这只手,是谁砍的。”
余年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是我让人砍的。”
周婉站在旁边,身子晃了一下。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比她在街上听见的任何一个字都重。
“你再说。” 马叶红道,“这一年七个月,我在哪儿?”
“在我那座矿上。”
“干什么?”
“干活。”
“有钱没有?”
“没有。”
“能出去不能?”
“不能。”
马叶红每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一句都不含糊,一句都没有绕。
“你听见没有?”
马叶红转过头去看周婉,眼睛里全是泪,“周婉,你听见没有?他自己说的。”
周婉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余年身上。
“余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问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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