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0章旧账


为什么?

周婉的这三个字问出来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余年没有立刻答。

他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边,把手上的煤灰又拍了一下,却没有坐下。

“你先坐。”

他说,“这件事说来长。”

“我不坐。” 周婉站着,“你说。”

余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马叶红一眼。

“那一年,是九一年,咱两阴差阳错喝了酒,躺在一起,后来呢?”

余年笑道。

“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

周婉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都在那间屋里。”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我们两个在一个屋里,门是从外头挂着的。”

周婉的手在身侧攥住了。

“总之咱们阴差阳错发生关系,这背后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二姨,她嫉妒你考上大学,就只是因为自己儿子没考上。”

余年目光如刀般盯向马叶红。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云把光压得更低了些,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是一块一块发灰的白。

马叶红一只手指着余年,那手一直在抖。

“你胡说!”

她的声音尖起来,“你胡说!周婉你别听他!”

“你是我侄女,我不可能害你。”

“咱们是亲人啊!他一个畜生说的话,你能相信吗?”

“周婉,你别信他。他是要给你个说法,好让自己干净!”

周婉没有看她。

她站在那儿,眼睛一直落在余年身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嘴唇都是白的。

“余年。”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干,“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凭据?”

“有。” 余年说,“金砖知道,但或许不清楚。”

周婉的眼睛动了一下,愣在原地。

“他编的。”

马叶红声音都在抖,“周婉,他编的。我可是你二姨啊,绝对不会害你的……”

“二姨。”

周婉终于转过头。

她叫这一声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火气,也没有哭。

马叶红一下子住了嘴。

“二姨,我问你一句。”

周婉说,“你为什么害我?”

余年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相信余年。

至于她二姨马叶红,一直以来口碑就不好。

“我……我没有。”

马叶红狡辩。

“你说谎会眨眼睛。”

周婉说道:“这是你的习惯性动作。”

马叶红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

她那只完好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我……”

她的嗓子干得几乎听不出声,“我当时就是糊涂,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又沉了一层,云压得低,窗子上的光从白变成了灰。

楼下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撞上来,很快散了。

“我那时候……”

马叶红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儿子那年没考上。他回来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句话都不说。我给他端饭,他不吃。”

“你考上了。你那天来我家,讲话的时候眼睛都在亮。”

“我坐在灶前烧火,就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外头来的,我儿子不如你。”

“我就想让你也过一天不好受的日子。就一天。”

“我就……我就下了药……”

她说不下去了。

余年站在桌边,没有插话。

“那你知道不知道,那一天不止是一天。”

周婉的声音很低,“我那年一夜一夜睡不着,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从那个院子里走出去。。”

“我回来在江城,连话都不敢跟人多说。”

“二姨,你让我过一天不好受的日子。你把我的那一年,都拿走了。”

马叶红没有抬头。

她那只完好的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那时候被鬼迷了。”

她说,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我那时候真是鬼迷了啊。”

“我不是要害你。我就是……我就是那口气没顺。”

“后来我也难受。我每回见你,都觉得心里堵。”

“那你还让人给我下东西?” 周婉问。

马叶红抬起头,眼睛红了:“周婉,那是我做得不对。我今天当着这个人的面认了。”

“你认了,那砍我手这件事呢?”

她忽然又转过头看向余年,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他砍我的手,我认了吗?”

“他一年七个月不让我出来,我认了吗?”

“他那座矿上埋了多少人,我认了吗?”

“他做的那一切,能因为他知道了这件事,就都算干净了?”

余年看着她。

“不算干净。”

他说,“我做的事不干净。我砍你的手不干净,把你关在山里一年七个月不干净。”

“我认这件事,是从我让人动手那天起就认的。”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拿它换什么。是周婉问我,为什么。”

“她要听,我就得说完。”

周婉站在那儿。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很白,很静。

她在想。

她在想很多年前那个晚上。

她在想那坛酒度数怎么那么高,一下就醉了。

她在想第二天早上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白。

她没有想到,那个在院门口擦着手、笑着关照她,是她母亲的妹妹,是她小时候过年吃过她做的年糕的人,竟然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二姨。” 她最后开口。

马叶红抬起头来。

“那年你让我忍气吞声。”

周婉说,“我忍了。”

“这些年我见你,你还是叫我周婉,我还是叫你二姨。你过年给我送过两次年糕。”

“那你这些年,夜里睡得着吗?”

马叶红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睡不着。” 她说,“我这些年没有一天睡得踏实。”

周婉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向余年。

“余年。” 她说,“你当年要是不把这件事查出来,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了我,我也不能说你就干净了。”

“你在山里关着人,你在矿上养着那批人,你今天塌了井,几十口人埋在底下。这些事,我都记住了。”

“可我要说一句,我信你。”

“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会把这件旧事翻出来给我。”

“你不必翻,你翻出来也没有好处。”

“可你翻了。”

余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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