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解决


“我二姨的事,”

周婉的声音慢慢硬起来,“我要她自己认下来。她认了,这一笔我心里过得去。”

“可她这只手,这一年七个月,我也不能装作没有。”

“余年,这两笔账,我不会跟你算清。我也算不清。”

“我就跟你说一句:你手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事,你自己心里数着。”

“你这辈子要是还想往前走,就得一样一样地了。”

屋里静得很。

余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窗外的云已经沉到了楼顶上,光变成一片很淡的灰白,落在地砖上。

远处江上有一声船笛,拖得很长,撞在这块云上,散了。

周婉转过身,扶住马叶红的胳膊。

“走。” 她说。

马叶红没有动。

“周婉……”

“走。”

周婉的声音不高,“回家去。你要说的说完了,他也说了。”

马叶红被她扶着,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余年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恨,有一些说不清的别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剩下余年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窗边,把手撑在窗台上。

外头的小区里,那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走。

走在前头的那个扶着后头那个,两个人的影子被云底下的光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街角拐过去。

余年看着那道影子拐过去,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从矿上回来那种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很沉。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

外头的街上,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推车,有孩子在跑,吵吵闹闹的一片。

天还是灰的。

周婉她们走出楼门不到半个钟头,桌上那部电话就响了。

余年走过去接起来,那头是金砖。

“年哥,我到城里了。”

金砖的声音还是哑的,“矿上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得当面跟你说。”

“你上来。”

挂了电话,余年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把那份名单摊开,又把煤灰擦掉一层。

金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是那身矿上的衣服,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鞋底在走道上留下一串灰印。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余年的脸色,才往里走。

“坐吧。”

余年说,“先喝水。”

金砖接过杯子,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下,才开口。

“井口那一段,昨天天亮后又挖进去一截。偏巷里抬出来的那几个,当场就不行了,两个。后来上午又挖开一处,抬出来三个,一个还有气,送走了,两个没了。”

他停了停,嗓子发涩。

“现在清点,夜班下井的四十三个,救出来的活人二十一个,都在县医院和矿上医务室,重的转到市里去了。遗体,到这会儿抬出来十七个。”

余年没有出声。

“还有五个,卡在最里面那一段,石头压得死死的,人下不去。”

金砖的声音低下去,“连阜说,通风断了这么久,里头那一段又是空的,人下不去,也没法从侧巷绕。他意思……那五个,怕是回不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阵。

“四十三个。”

余年重复了一遍,“入井名单上,是四十七个。”

“对。后来核了,有四个人头天夜里没下去,跟人换了班,两个请假回村了,一个在井口外头看料车,一个病了。”

金砖道,“名册上有,人不在井下。这四个人我都见着了,一个一个问过话。”

“再核一遍。”

余年说,“核到每个名字都有个下落,报上来。这一份要交到上头去,也要给家属看。名字不能错,不能多,不能少。”

“明白。”

余年把杯沿推开一些:“人员那边呢。”

金砖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年哥,山道上截住了。”

“说清楚。”

“按你的话,矿区的两个大门、山上的土路、河边的便道,都安排了人。”

“昨天上午,山上那条土路上守着的两个人,看见有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往回走,撞了个正着。那两个人身上全是灰,脚底下的鞋都磨破了。”

“谁。”

金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名单递给余年。

余年点了点头。

“至于马叶红。”

金砖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她跑出去以后,我派的人在便道上追了三里地,天黑,人没追上。第二天在公路那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她一只袖子是空的,路上应该有痕迹,可就是没找到。”

“她进城了。” 余年说。

金砖抬头。

“已经在城里。” 余年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来过一趟,带着周婉来的。”

金砖脸上那层原本就绷紧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年哥,她要是……”

“她该说的都说了。” 余年道,“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用管。”

“那她往后再……”

“她交给周婉了。” 余年说,“周婉会看着。”

金砖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了,只低声道:“明白。”

“这个人要么还在山里,要么已经出了山。” 余年点着名单,说道:“出了山,最可能是出省。他不敢在江城露面。”

“年哥。” 他最后开口,声音有点发闷,“那这矿上,往后……”

“矿上照常顶着。”

余年道,“连阜那边,让他把井下的复产停下来,先救人,先善后。赔偿的事你去跟连阜一起办,按最高的标准来。死的人,一人一份,钱要送到家里,人要上门去;伤的人,医药全出,往后再给一笔,让他家里能过日子。”

“家属呢?”

金砖道,“今天上午,井口那边闹起来了。有个女人的男人在里头,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她抱着人不松手,说要我们一起陪。连阜让人拉开了。”

“这种,不要硬拉。” 余年说,“她要抱着,就让她抱。给她一张凳子,给她搭个棚子,不要拦她。人得哭完,才能听进去话。”

“家属一共几家?”

“死的那边十七家,加上还在里头的五家,二十二家。”

金砖说,“连阜已经让人一户一户对上了,村里有亲戚的都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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