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2章法人


金砖把杯子放下之后,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收,又一点一点地松。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只听得见窗外楼下偶尔的一声车铃。

“年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这件事闹大了,你知道的。”

“说。”

“这两天,县里的人来了两趟,市里也来了一趟。问的是塌方怎么塌的,井下的支护是谁批的,复产手续是谁签的字。”

金砖道,“他们问的每一句,都在往一个地方落——得有人去顶。”

余年没有接话。

“井下死了十七个,五个还在里头。”

金砖的声音发紧,“这个数,不是钱能抹平的。上头要一个说法,家属要一个说法,记者还在外头蹲着。到最后,得有一双手举起来,把这件事兜住。”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

“年哥,我去。”

余年看着他。

“我去顶。”

金砖重复了一遍,声音硬了些,“你把我推出去。就说矿上的事是我一手管的,井下的支护是我定的,复产也是我签的字。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说话也不利索,可这件事我认得下。”

“我不是瞎顶。这两天我已经把这事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御鑫的法人,前天已经转到我名下了。手续是我托人办的,工商那边也报了。这件事出在我手里,就该落在我头上。我是法人,我是现场负责人,我认。”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余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退了一小段,木脚在地砖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抽开,抽出里头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他把那几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纸边都皱了。

“谁让你办的这个。”

声音不高,可金砖听得后颈发凉。

“我自己办的。”

金砖仰头看他,“年哥,这件事除了我没别人。你还有那么大摊子,,还有小洋楼里那两个人。你要是出了事,那些摊子全得塌。”

“我出了事,就我一个人出事。”

他说,“我这条命不值什么。我家里也没人指着我。”

他没提媳妇,也不想提。

余年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摔。

那一下摔得不重,可桌上的杯子跟着跳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渗进纸角。

“金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愚蠢。”

金砖的嘴张了一下。

“你以为你这是替我担?”

余年往前走了半步,“你把法人转过去,把手续办在前头,把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你以为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矿难出了,法人当天就换了人,换的是一个从没在工商登记上露过面的现场管事的。你猜人家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换人的时候,塌方出了没有。”

金砖的脸白了一层。

“出了。”

余年道,“塌了以后才转的。这个日子写在纸上,写在工商档案里,写在县里那两趟来人的笔录里。”

“你说这是你办的,人家信吗?人家只会觉得,是有一个人在后头指使,把一个顶不住事的人推到前头去。”

“到那时候,他们要查的不是你一个人。他们要从你往上查,一层一层查到把钱拨下去的那只手,查到签字批复产的那只手。”

“你不光顶不住,你还会把自己顶进更深的地方。你家里那点底子,全得跟着你一起沉下去。”

金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年哥,我……”

“你听我说完。”

余年的声音压下来,“还有一件事。你是我兄弟。”

“我这一路走过来,手底下的人不多,能站在我跟前的更不多。”

“我要是让你去顶,我往后怎么在江城里抬头?”

“我余年的兄弟替我坐了牢,我在外头吃饭,人家背后怎么讲我?”

“我不用人家讲。我自己夜里就过不去。”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把背对着金砖。

“这件事,不是谁替谁挡一下就能过去的。”

“塌了井,死了人,这是账,得有人出来当面认。可这个人不能是随手抓来的。”

“得是那个在这件事上真正说得出话来的人。得是那个在井下、在支护、在复产这一条线上,从头到尾都站着的人。”

金砖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年哥……”

“你先回去。”

余年没有回头,“明天一早,把法人转回来。手续你自己去办,用最快的路子,别拖。转回来以后,该报的报,该说明的说明。这件事不许留一个含糊的地方。”

“那……谁去顶?”

余年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有楼下街口那盏灯亮着,把地上一小块照白。江上那片光早就收没了,只剩城市自己的灯,一盏一盏,稀稀落落地铺下去。

“你先回去。”

他又说了一遍。

金砖把纸袋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年哥,你要办什么,跟我说一声。”

“回去。”

金砖走了。

门合上以后,余年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从城里往西走,走了二十来里,天就彻底黑了。

到矿区家属区的那一段路,是条土路,两边是些矮房子,都是矿上自己盖的,砖是红的,屋顶是灰的瓦,年头久了,瓦缝里长出草来。

路上没有灯,车灯照过去,能看见墙根堆着的煤渣、几辆旧自行车、一只被拴着的老黄狗。

连阜注定地方在这条路的最里头,一间半砖半坯的小院,院墙不高,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余年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坐在车里静了一会儿,才推门下去。

院门虚掩着,里头有灯。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出来开门的是连阜的媳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她看清门外站的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余总?这么晚了……”

“连阜在吗?”

“在,在屋里。”

她往后退了半步,“您进来,您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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