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3章顶雷


院子不大,一边是灶房,一边是正屋。

灶房里还有一点火,锅上冒着白汽。正屋的窗上有一层雾气,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是那种老式灯泡的黄。

连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旧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刚在写什么。

看见余年,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余总。”

“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正屋。屋里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钢笔,一碗凉了的茶。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是好几年前照的。

余年坐下,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颗。

连阜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矿上的事,我下午都听了。”

余年开口,“十七个,五个,还有那些家属。你办得不错。”

连阜低下头:“我办得不好。那个抱着人不松手的,我没法子。”

“那是没法子的。”

余年说,“人哭完了才能听进去话。你让她哭。”

屋里静了一下。

“连阜。”

余年道,“这件事,往下走,得有人出来认。”

连阜抬起头。

“井下的支护是矿上定的,复产的手续是矿上签的,井下多少人、什么时候下、往哪儿下,这些都在你手上。”

余年说,“这几年,这座矿的每一块煤从哪儿出来,你比谁都清楚。”

“上头要查,查到最后,落在矿上这一层,落的是你。”

连阜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轻,“我这几天一直在等这句话。”

余年看着他。

“我不逼你。”

他说,“我把话摊开讲,你自己去想。”

“头一件,这件事你认下来,判下来是什么,我不能骗你。轻重我不敢说,可这一去,不是几个月能出来的。你在里头待多久,我算不出来。”

“第二件,你进去以后,家里的事我担。”

“你的工钱,从今天起照发,一分不少,发到你出来那天。你媳妇这边,每个月我让人送钱来,数目按你现在拿的往上提一档,够她把日子过下去,够她供孩子念书。”

“第三件,你的儿子。”

连阜的呼吸变了一下。

“他今年多大?”

“十六。” 连阜道,“念高二。”

“大学念完,让他到城里来。”

余年说,“我给他安排,先到宏泰的部门里做事,从底下做起。他要念书,我出钱让他念;他要是想念完再出来做事,我也给他留着位置。他往后要在这条路上走,我带着他走。”

“第四件,你出来那天,我不管你多大岁数。”

余年说,“出来以后,矿上就不用你回去了。我在城里给你留栋,你自己住。往后要做事,我给你事做;不想做事,就歇着。你的日子我担到底。”

屋里的灯有一点暗,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几张纸照得发黄。

连阜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媳妇在灶房里,锅盖碰了一下,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余总。”

连阜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我问你一句话。”

“说。”

“这件事,为什么不是你?”

余年看着桌上那碗凉茶,看了很久。

“因为现在还不是我。”

他说,“我要是这会儿进去,很多事很多人明天就散。底下几万人的饭碗一起砸。砸了以后,谁来把井下的十七个人抬出来?谁来管那二十二家?”

“我现在在外头,还能办这些事。”

“等这些事办完了,等这二十二家都安置了,等这矿上的账一笔一笔摊清楚——那时候轮到我,我认。”

连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我信一半。” 他说。

余年没有恼。

“一半也够。”

他说,“另一半我自己扛。”

连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认。”

余年看着他。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连阜道,“这不是替谁顶。这座矿是我管的,井下的支护是我定的。前年请人来看过,说要加固,我报了,钱也拨了,可工期一推再推,我这边为了赶产量,把加固往后压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却没有避开。

“但这件事要有人认,我认不亏。”

余年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家里的事,我明天就让人去办。”

他说,“你媳妇那边,你要自己跟她说,还是我来说?”

“我自己说。”

连阜道,“我这个人,这辈子没骗过她,这件事我得自己讲。”

“她要是问我,我就说是我自己的事。”

余年站起身。

“这几天,矿上的事你还管着。家属那边,一个一个去。该赔的钱,明天就到,让人上门去送,不许在人家的门口站着喊。”

“等上头的调查组正式下来,你就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交待清楚,从支护到复产,一样都不许含糊。”

“明白。”

余年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连阜。”

“在。”

“你在里头这些年,家里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记着。”

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忘了。”

连阜站在灯底下,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弯了一下腰。

余年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风比方才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薄的。

灶房那边,连阜的媳妇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是那层面粉,眼睛看着他,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敢问。

余年朝她点了下头。

“嫂子,对不住。”

那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余总……”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余年出了院门,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车还停在那儿,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家属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几家的窗上还透着电视的蓝光。

远处矿区的方向,井口那一片灯还没灭,透过夜里的雾看过去,是一片模糊的白。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静了很久。

然后他拧动钥匙,车灯亮起来,把面前的土路照出一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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