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4章商量
土路的车灯破开夜色,引擎声一点点走远,最后融进远处矿区闷闷的风里。
余年的车子消失在弯道之后,连阜还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被车灯犁开又迅速合拢的黑暗,久久没有动。院门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地擦过墙根,落在脚边。
空气里混着煤尘、泥土和灶上蒸红薯的甜香,是这个小院日复一日的味道,可今夜,这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缓缓转过身,关上虚掩的木门,木栓落下,“咔哒” 一声轻响,把外头的夜色、矿区的喧嚣、还有刚刚余年说下的那些沉甸甸的承诺,一并隔在了门外。
院子不大,地上扫得还算干净,墙角码着一垛干柴,柴垛旁边放着一个旧竹筐,里面盛着晒干的萝卜条,是女人秋天一点点切了晒的。
灶房里的柴火还没有完全熄,灶膛里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锅里的白汽慢慢淡下去,只剩零星的热气,顺着锅盖缝隙慢悠悠飘出来。
连阜的媳妇,名叫陈桂兰,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一层白面粉,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围裙边角,指节都泛了白。
方才屋里的对话,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句,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她心上,越积越沉。
她方才不敢出声,不敢打断,不敢冲进去拦,是知道余年是矿上的老板,是家里惹不起的人。
可现在院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那股憋在胸口的慌,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连阜慢慢往正屋走,脚步很重,鞋底碾过地上干枯的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指尖碰到瓷碗壁,冰凉刺骨。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碗,垂着眼。
陈桂兰跟在他身后,步子轻轻的,声音发颤,压得很低,怕惊动隔壁的邻居。
“老连。”
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跟我说,刚刚余总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连阜侧过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连日守在矿上,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
“是真的。”
他平静地回答。
“那你答应他了?” 陈桂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一点,又慌忙收住,“你真要去顶这个雷?”
连阜把瓷碗放回桌面,碗底和木桌相撞,发出闷响。
“我答应了。”
“你怎么能答应!”
陈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老连,你糊涂啊!那是矿难,死了十几个人,还有五个埋在底下没挖出来!这不是小事,不是赔点钱就能了结的!进去了,那是要坐牢的!多少年?十年?十几年?”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咱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才十六,高二,正是关键的时候。你要是进去了,孩子怎么办?我一个女人,撑着这个家,我撑不住啊!”
灶膛里的余火轻轻跳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晃,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陈桂兰和连阜结婚快二十年,一路苦过来。
早先在乡下种地,日子紧巴巴,后来连阜托人进了御鑫煤矿,从井下普通矿工,一步步熬到矿上主管,管井下生产、支护、排班,手里担子重,挣的钱也比普通矿工多些。
家里日子刚刚缓过来,把孩子送到县里重点高中,眼看着再熬几年,等孩子考上大学,一家人就能松一口气,谁也没料到,平地起这么一场塌天大祸。
陈桂兰夜里常常睡不好,总担心井下出事,每次连阜下井,她都在家烧香,盼着人平平安安回来。可这一回,祸事到底还是来了。
“我知道坐牢苦,我知道进去之后日子难。”
连阜叹了一口气,伸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胳膊,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了回去,“桂兰,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我怎么不急?”
陈桂兰吸着鼻子,眼泪落得更凶,“是牢狱之灾啊!别的什么都比不了!余年他是老板,矿是他的,赚钱的是他,凭什么出事了,要你去扛?
他跟你画大饼,说给咱们送钱,供孩子读书,给咱们留房子,这些话,能当真吗?人心隔肚皮,等你进去了,他转头不认账,咱们找谁去?
到那时候,你在里面受苦,我和孩子在外头无依无靠,找谁说理?”
这是她心里最害怕的地方。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江湖上、矿场上的承诺,说得天花乱坠,出事之后一拍两散。
钱在别人口袋里,恩情在别人嘴上,真到需要兑现的时候,随时可以一笔勾销。
连阜静静听她说完,没有打断她。等她哭够了,气息稍稍平复,他才慢慢开口。
“桂兰,我不是一时脑子发热,被他几句话哄住了。这些天,我在井口守着,看着一具一具遗体抬出来,看着家属哭天抢地,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县城的照相馆。
儿子站在中间,个子已经蹿起来,他和陈桂兰站在两边,脸上都带着拘谨的笑。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微卷起。
“这座矿,名义上老板是余年,可井下所有生产的事,一直都是我全权管。支护检修、排班下井、复产报批,每一件事,最后落到实处签字拍板的人,都是我。”
“你也清楚,前年技术员过来勘测,明确提过井下巷道支护老化,要停工加固。报告我递上去了,上面批了钱,但是那段时间订单压得紧,煤要往外运,工期赶得厉害。是我私心里面想着产量,想着矿上的效益,把加固的工期往后压了两个月。”
连阜的声音很沉,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巷道早该加固,是我拖了。这场塌方,根子在这里。说到底,我有责任。不是余年凭空把罪责扣在我头上。就算没有他来找我,调查组下来,顺着生产记录、检修台账往下查,查到最后,第一个找到的人,还是我。”
陈桂兰愣住了,嘴唇翕动两下,一时说不出话。她只知道矿上出事危险,却不清楚这一层内里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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