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5章不一样
“可责任是一回事,替他顶罪是另外一回事!”
片刻之后,她又小声反驳,“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他是老板,他也有责任!凭什么所有的锅,都要你一个人背?”
“他有他的责任,这个我心里清楚。”
连阜缓缓摇头,“但是现在这个局面,他不能进去。”
“宏泰集团摊子铺得那么大,城北的地块、合作的港商,底下几千号工人等着开工吃饭。
他一旦被抓进去,整个盘子直接垮掉。工程款断了,工人拿不到工资,多少家庭跟着遭殃。
还有这二十二户遇难矿工的家属,抚恤金、安葬费、后续的安置,全都要靠他在外头调度筹措。
他进去了,这笔钱谁来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家,又该找谁要说法?”
“我不一样。”
连阜的声音很稳,“我就是矿上的主管,只负责这座矿的生产。我来认这件事,逻辑上顺,调查组那边也好结案。对遇难的家属,对外头的人,都能有一个交代。我来顶,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最合适,就是拿你一辈子去换吗?”
陈桂兰红着眼,“老连,我宁可咱们家穷一点,日子紧一点,也不想你去坐牢。
牢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道,进去之后,人就毁了。
等孩子长大了,别人知道他爹坐过牢,背后指指点点,他怎么抬得起头?”
这句话戳中了两个人最痛的地方。
连阜沉默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桌粗糙的纹路。这个顾虑,他不是没有想过。
许久,他才开口。
“我想过这个。我想过孩子以后要面对的闲话。可桂兰,咱们换个角度想一想。
如果我不站出来,最后查下来,余年保不住,矿封了,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出来。那些遇难的矿工家属闹起来,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到那时候,不光我要担责,咱们家,连孩子,都要被卷进去。”
“到时候,没有抚恤金,没有后续的帮扶,咱们家一下子掉进深渊。孩子读书的钱没有着落,咱们一家人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他抬眼看向妻子,眼底带着一丝恳切。
“余年这个人,我跟着他这么多年,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人。他做事有底线,重情义。今天他跟我说的每一条承诺,我信他。”
“他说了,我在里面,工钱按月照发,每个月给家里送钱,足够你过日子,供孩子读书。孩子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学费他全包。等大学毕业,直接进集团,从底层慢慢往上走,有他带着,孩子以后的路,比咱们两口子能给他铺的,宽太多了。”
“等我哪天出来,他在城里给我们备好房子,不用再回这矿区,不用再守着井下的风险。我那时候年纪大了,不用再下井卖命,安安稳稳养老。”
陈桂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丈夫要被困在高墙里面,一家人一年见不上几回,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喘不上气。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多少年啊。”
她低声呢喃,“谁知道最后判多久?十年?十五年?等到你出来,孩子都成家了,咱们大半辈子都错过了。”
“是要错过很多日子。”
连阜承认,声音里藏着苦涩,“我也舍不得。我舍不得看着他高考,舍不得看着他上大学,舍不得看着他结婚成家。我也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你。”
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在矿上摸设备、扒巷道磨出来的。
“可这是一条拿我的代价,换咱们全家安稳的路。”
“咱们这一辈子,都是普通人,没有本事给孩子铺什么通天大道。
这一次,如果我答应下来,余年兑现承诺,孩子能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像我一样,天天在黑沉沉的井下,拿命换钱。
咱们往后老了,也有落脚的地方。这笔账,我反复算过,值得。”
“要是他反悔呢?”
陈桂兰小声问,带着一丝绝望的担忧,“他要是等你进去,就不认账了,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办法。” 连阜缓缓道,“明天,金砖会过来,把所有的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余年签字。不是口头空话。字据收好,放在你手里。只要他违背承诺,这一纸字据,就是咱们的凭据。”
“他敢签,就说明他心里是打算兑现的。余年这种人,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看重他手底下这群跟着他的兄弟。他不会轻易毁掉自己的信誉。”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灶房柴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窗外的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
远处矿区的灯光依旧亮着,隐隐能听见远处矿区有人说话的动静,隔着雾气,模糊遥远。
陈桂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茧子,看着这张和她相伴二十年、饱经风霜的脸。
她知道,连阜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动。
他不是冲动,是把前前后后的利弊、风险、退路,全部掂量清楚了。
她心里还有万般不甘,万般不舍,可她也清楚,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矿难已经发生,人命已经没了,罪责摆在那里,躲不掉。
硬扛,最后只会全家一起摔得粉身碎骨。连阜选的这条路,凶险,委屈,可至少,给孩子,给这个家留了一条活路。
眼泪又慢慢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激烈的哭喊,是绵长、无力的心酸。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我舍不得你。”
她哽咽着,“老连,我真舍不得你。一想到往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夜里睡不着。”
连阜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安抚。
“我知道,委屈你了。家里,以后就全靠你了。”
“我走之后,你别垮。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儿子。不要在孩子面前哭,不要跟他说太多沉重的话,别让他心里背着包袱。让他安心读书,别的事情,不用他操心。”
“每个月金砖会按时送钱过来,你收好,省着点花,但是别委屈自己,孩子读书该花的,一分都不要省。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跟他说,爸爸犯了错,要承担责任,告诉他好好读书,做人要踏实,不能投机取巧。”
“邻居问起,你也不用刻意遮掩,实话实说就好,不用低人一等。我是为我做错的事担责,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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