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6章连阜出马
陈桂兰埋在他肩头,用力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记住了。”
“还有。”
连阜继续慢慢叮嘱,“矿上的事情,调查组来了,你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去闹,不要去跟旁人争辩。一切按之前说好的来。如果余年那边有什么变动,金砖会来通知你。你有难处,直接找金砖,或者找余总,不要自己硬扛。”
“我知道。”
“家里的柴火,我这两天抽空再多劈一点,码在柴垛上。菜园子里的青菜,该浇水你记得浇。院墙有一处松动,我明天抽时间加固一下,免得刮风下雨塌了。”
都是细碎、琐碎的家常话,是平日里日复一日的叮嘱,可此刻听来,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陈桂兰心上。
他在提前安排好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别操心家里了,这些我都能做好。”
陈桂兰抬起头,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放心,我答应你。这个家,我替你守着。我会看好儿子,督促他好好读书,好好走正道。我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那道最难跨过去的坎,终于踏过去了。
她认下了这件事,不是认同这件事本该如此,是她选择相信相伴多年的丈夫,相信他的判断,咬着牙,陪着他一起扛下这一场劫难。
连阜看着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井下见过塌方,见过险情,从来没有怕过。可这一刻,看着妻子强撑出来的平静,他心里发酸。
“桂兰,辛苦你了。”
“咱们是夫妻,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陈桂兰勉强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工作服领口,“只是你在里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跟人起冲突,凡事忍一忍,保护好自己。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我记住了。”
连阜伸出胳膊,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狭小的土屋,昏黄的灯泡,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斑驳的土墙上。
外面的风还在吹,槐树叶落个不停,远处矿区的灯火依旧孤零零浮在夜色里,埋着五个没能挖出来的矿工,压着一座矿的罪孽,压着他们一家人往后漫长的命运。
灶膛里的余火慢慢暗下去,锅里的红薯早就凉透了。
陈桂兰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流着泪,不再劝他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路,他们夫妻两个人,一起走了。
许久之后,连阜松开她,看向桌上摊开的纸笔。
“不早了,我把要交代给金砖的几件事写下来。明天一早,金砖过来,把字据敲定。”
陈桂兰点点头,转身走向灶房,拿起火钳,轻轻拨了拨灶膛里快要熄灭的柴火,重新添上一小截干木柴。
火苗重新燃起来,小小的,暖着这一间风雨飘摇的小院。
夜色更深,矿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声,散在漫山的雾气之中。
金砖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车子从那条土路上出来,拐上柏油路,路两侧的山一层一层退下去,最后压成天边一道灰黑的剪影。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抹痕,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蒙上。
城里比他走的时候更静。
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地往后退,落在路面的柏油上,是一小块一小块发黄的圆。
有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去,水洒在地上,反着光,湿了一片。街口卖夜宵的炉子还点着,一口大锅上冒着白汽,几个人围着,低着头吃。
他把车停在自己那条巷子的口上,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灯还亮着。
二楼的窗户亮着,一楼堂屋的灯也亮着,这两种光加在一块,按说应该暖和,可他在车上坐着,却觉得那光有点刺眼。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去。
院门没上闩,一推就开。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收音机。
华心蕊坐在堂屋的桌边,桌上摆着两只碗,碗里是饭,已经凉了,饭上那层光收了,米粒都硬了。
旁边一盘菜,是炒好的土豆丝,油凝在上头,一层白。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金砖看见她的眼睛,红的,眼眶下头还有没擦干净的痕。
“回来了。”
她说,声音有点平。
“嗯。”
金砖把外套脱了,往门边的木架上一搭,“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
华心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两只碗往前推了推,“饭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吃。”
“热的。”
她把碗端起来,往灶房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金砖,你跟我说实话。”
“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跟他们走?”
金砖在解袖口的扣子,手停了一下。
“什么跟他们走。”
“你别装了。”
华心蕊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碗,碗边压得她手指发白,“矿上出了大事,调查组已经来了,要有人去顶。头一个就是你。”
“我在家里坐了一下午,我想了一下午。”
“金砖,我不问你别人怎么说。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金砖看着她。
他这一路上想好了很多话,可是对着这张脸,一句都没有往外走。
“心蕊,你先把手里的碗放下。”
“你说。”
“你先放下。”
华心蕊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米粒从碗沿晃出来几颗,落在桌面上。
“你说。”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金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一路上的煤灰抹得更花。
“心蕊,这件事,今天我在矿上听了很多,也说了很多。”
他说,“可有一句话我先给你讲清楚——余年没打算让我去顶。”
屋里静下来。
华心蕊站在那儿,脸上的神情先是没动,接着像是没听清,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余年没让我顶。”
金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从头到尾,他没说过这句话。今天在办公室里,我还自己想着要替他担,话刚说出口,就让他骂了一顿。”
“他说我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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