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7章聪明
华心蕊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她站在那儿,站得很直。
可那口气一松下去,人反倒立不住了,膝盖一软,往后退了半步,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这句话说重了,它就碎了。
“他没让我顶。” 金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我跟他说,我去顶,法人我也转到自己名下了。我说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家里也没人指着我。”
“他当场就把那几张纸摔了。”
“他说我愚蠢。他说我把法人转过去,转在塌方之后,这个日子写在纸上,写在档案里,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我不是替他担,是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顶,还要把家里那点底子一起沉下去。”
“他还说了一句。”
金砖顿了一下。
“他说,你是我兄弟。我要是让你去顶,我往后怎么在江城里抬头。”
华心蕊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哭,眼泪却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伸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抽,一开始只是很轻的,后来抽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往桌子那边伏下去。
“你这个傻子。”
她的声音从手掌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这个傻子。你自己往里头撞,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
“我在家里坐着,饭做了两回,凉了两回。我想着,你要是真去了,我跟你到那一天,我怎么熬。”
“我甚至想过,你要是敢答应,我就走,走到你找不着的地方去。”
“可我走到哪儿去?我一个女人,我能走到哪儿去。”
金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伏在桌上哭。
他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心蕊,我今天在矿上,看见的东西,不好跟你讲。”
“井口那儿,一具一具往下抬。有个女人抱着人不松手,说要我们一起陪。连阜让人去拉,我拦了。那种时候,人得哭完,才听得进话。”
“我在那儿站了大半天,看见那些脸,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我心里想的是,这件事,我要是能替年哥挡下来,他就能在外头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家属的钱、上头的调查、网上的风声,少了他在外头站着,全都办不成。”
“我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他骂我,我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金砖的声音低下去,“我光想着替他挡一下,没想过我这一挡,会把他推到更深的地方去。人家一查,查到我名下,就要往我上头查。查到最后一层,还是要查到他。”
“他要的不是我替他挡。他要的是这一件事,从头到尾都摆到明处。”
华心蕊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通红。
“那……谁去顶?”
金砖静了一下。
“应该是连阜。”
华心蕊的眼睛动了一下。
“井下的支护是他定的,复产是他签的,前年人家来看过,说要加固,钱也批了,是他为了赶产量,把工期往后压了两个月。”
金砖说道:“他说那两个月,是他压的。”
“他说这件事要有人认,他认不亏。”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灶房里那口锅还放在灶上,火的余温在锅底轻轻地响。外头巷子里有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华心蕊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连阜他媳妇……”
“桂兰嫂子知道了。”
金砖道,“回来路上年哥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一早再过去一趟,把该写的写下来。连阜往后的事,家里的事,都写清楚,签个字。”
“他家里的日子,年哥担下来了。他媳妇每个月有送钱来,孩子念书,全包,念完了进集团做事。”
华心蕊听着,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上那几粒从碗里晃出来的米。
“他儿子才多大。”
“十六。”
她沉默了很久。
“矿上那些人,家里都还有谁。”
“死的那边十七家。还在里头的五家。”
金砖道,“连阜这两天一户一户地对,村里的亲戚都通知了。”
“那个抱着人不松手的女人呢。”
“她男人在里头,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金砖道,“年哥说,让她哭,给她一张凳子,给她搭个棚子。不许硬拉。”
华心蕊的眼眶又红了。
“这算什么世道。”
她低声说,“干活的时候,人人都是好兄弟,出了事,就是一具一具往下抬。”
金砖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碗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饭还热不热了。”
“凉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去热。”
“嗯。”
“这几天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他说,“矿上的事还没完。调查组要问话,家属要安置,连阜那边还有一摊子。我这两天可能回不来。”
“你回不来就回不来。”
她的手在锅上搅了搅,“你别跟连阜一样,自己往里头撞就行。”
“不会。”
“你向我保证。”
“我保证。”
金砖道,“我要是再有那个念头,你先打断我的腿。”
华心蕊没接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锅里的汤滚起来,白汽从锅盖的缝里往上冒,扑在厨房的墙上,把那一面墙熏得暖暖的。
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有一点灰了。
巷子尽头那盏路灯还亮着,光落在地上,把院子里的土照出一小块白。
院墙外头,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很淡的灰白,江上的雾慢慢往城里爬。
金砖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热饭,看了一眼窗外,心情复杂无比。
其实在他看来,连阜认了,这对连阜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以余年的性格,以后连家注定不会差!
最重要的是,或许连阜短短几年内就能出来。
再次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连阜,跟镀了一层金一样,必然不会是现在的连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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