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8章走账
三天后,调查组正式进驻御鑫煤矿。
矿区门口那两扇铁门被拉开,一辆黑色的轿车和两辆面包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
矿区那条土路上,工人们站在墙根,远远看着,谁也没敢靠近。
有人低声说,来的是市里和省里一起的,问话要问好几天。
第一天问的是矿上的台账。
第二天问的是井下的支护。
第三天问的,是复产的手续和签字。
连阜一直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七点,桌上摆着一杯茶,他一口都没动过。
那些纸一沓一沓地推到他面前,他不慌,也不推,一份一份翻,一条一条答。
支护是哪年加固的,报告是谁写的,钱是哪个月拨到矿上的,工期为什么往后压了两个月,复产的批文是谁签的字,夜班下井的名单是怎么排的。
他答得很慢,答得很实。
有一回,问话的人把笔放下,看了他很久。
“连阜,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连阜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放回桌上。
“我自己想说的。”
他说,“这些事本来就是我办的。”
“你要是想少担一点,有些话你可以不说。”
“我说。”
连阜道,“我把话说完,心里才踏实。”
问话的人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笔录重新写了一遍,写完让他看,让他签。
他签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那片荒坡上的草已经枯得发黄了,风一过,就伏下去。
矿区的井口那边,井架还立着,井口用木板封了,围了一圈警戒的绳子。那五个没挖出来的人,最后也没能上来。
宣判是在第十天。
那天上午,县法院的审判庭里坐满了人。
矿区去了三十几号,坐在后头,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煤灰,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遇难矿工的家属坐在另一排,有几个女人从进门就一直在哭。
连阜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头发理得短,人瘦了一圈,可腰是直的。
他从旁听席前走过去,没有往那边看。
陈桂兰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一个布袋,攥得都变了形。
她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从开庭就没断过,可一声都没出。
余年没坐在旁听席上。
他站在审判庭外头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动静。
金砖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判决书很长。
念到一半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低声抽泣,念到最后,那句话终于落下来——七年零三个月。
审判庭里静了一瞬。
然后,坐在后头的那几个矿工里,有人忽然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陈桂兰在第三排,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直抽。
连阜站在被告席上。
他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审判台上那个法官,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不是哭。
那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陈桂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那张判决书的复印件。
七年零三个月。
她一开始听见这个数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她原以为最少是十年,甚至更多,她甚至在心里算过,要是十五年,她一个人能不能撑下去。
她想过把村里的老屋留着,想过儿子念完大学她一个人怎么过。
现在出来的是七年零三个月。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借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一行,她忽然把纸贴在脸上,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探视是半个月以后。
监狱在城郊,一圈很高的灰墙,墙头拉着铁丝。墙外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排梧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个还挂在枝上。
风一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就哗啦哗啦地响。
接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玻璃上有一道划痕,从这头一直划到那头。
连阜从里头走出来的时候,一开始没认出人。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那只黑色的电话听筒,抬眼看过来,停在余年脸上,过了两秒,才认出来。
“余总。”
“瘦了。” 余年说。
“里头饭清淡。”
连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唇边有点干,“倒是不用干重活了,晚上睡得着。”
“睡得着就好。”
两个人隔着玻璃静了一阵。
“判了七年零三个月。”
连阜先开口,“我原来想着,最少也得十年。”
“判决我看了。” 余年道,“支护和复产那条线,你交待得清楚,没有隐瞒,也没有往外推,这一条是有分量的。”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知道。”
余年道,“你在里头,把日子过稳。别逞强,别跟人起冲突,该做的事做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
“这件事,我让人一直在办。”
“我托人问过政策,也请了律师。你在里边把表现做好,该减的刑,一样一样地减下来。立功的、表现好的,都有门道走。”
“我算过,走顺了,三四年就能出来。”
连阜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三四年……”
“三四年。”
“这话当真?”
“当真。”
余年道,“我不给你许空话。你记着,别在里头乱来。你在里头安安分分,我在外头替你办。你要是乱来一次,前面办的全都白费。”
连阜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点。
“我明白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想。”
余年道,“你媳妇那边,我担。你儿子那边,我也担。你在里头只管一件事:把自己那口气留住,出来的时候还是条整人。”
连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余总,我这一辈子……”
“别说这个。”
余年打断他,“你把日子过完,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接你。”
探视的时间到了。
连阜站起来,把听筒挂回去,隔着玻璃看了余年一眼,弯了弯腰,转身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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