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9章搞定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渐渐远了。
余年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起身。
玻璃上有几道反光,接见室里的灯很白。
外头那片空地上,风把梧桐的枯叶吹得满地滚。
从监狱出来,天色已经往西了。
余年没有直接回城,车子先往矿区那条土路去了。
陈桂兰家的院门开着。院墙那处松动的地方,已经重新抹过一层泥,抹得不匀,能看出来是女人自己动手弄的。
柴垛重新码过一遍,码得比从前整齐。
听见车响,陈桂兰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余总。”
“嫂子,进屋说话。”
两个人在正屋里坐下。
余年把手里那只皮箱放在桌上,拉开,抽出两沓东西,一沓是钱,一沓是单据。
“这是二百万。” 他说,“你收着。”
陈桂兰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两沓钱,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余总,这太多了。”
“不多。”
余年道,“连阜在里头这些年,家里得有个底子。你儿子要念书,你把日子要过下去,家里老屋要修,这些都得用钱。”
“这二百万是给你的,不用你做什么,也不用你还。”
他把那一沓单据往前推了推。
“这一份,是每个月的。集团每个月往你这边打三万块,从下个月开始,一直打。”
“一直打?”
“一直打。”
余年道,“打到连阜出来那天,也接着打。这笔钱不会断,不管往后集团怎么样,不管我在不在,都会一直打。这一份,我让人写了字,签了名,按了手印,你收好。”
陈桂兰的手伸出去,碰到了那沓单据,又缩回来。
“余总,我不识几个字。”
“不识也没关系。”
余年道,“这上头写的,跟我刚才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你收好,往后每个月钱到账,你自己去查,少一分,你直接找我。”
陈桂兰坐在那儿,忽然低下头。
她的肩膀开始抽,抽得很轻,一开始是压着的,后来压不住了,两只手捂住脸,坐在那儿哭出声来。
“嫂子。”
余年叫了一声。
她摆着手,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为这钱哭。”
“我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恨他。我恨他不跟我们商量,我恨他把这个家撂下。我跟他说,不管多少年,我等他回来。”
“可我心里想的是,他这一去,我们这个家就散了。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熬下去了。”
“我没敢跟他说。”
“我一个人在灶房里烧火,一边烧一边哭,我想着,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糊了一片。
“余总,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担这个事。”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傻。他是把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
她指着桌上那两沓东西,手指头在抖。
“他算的,是我们娘儿俩往后的日子。他算的是,就算他进去了,我们也饿不着,孩子也能念书,能有个出路。”
“他拿自己一辈子,换我们娘儿俩的后半辈子。”
“我那时候还恨他。”
“我是个糊涂人。”
余年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说什么。
外头院子里,风把槐树的枯叶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到墙根,停住了。
“嫂子。”
他最后开口,“连阜那天夜里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他不是替谁担。这件事,是他在矿上欠下的。他认,认的是自己的。”
“可他认下来,还愿意把这个家交给我,这一份,我记着。”
“往后你跟孩子,我担。”
“他出来那天,我接他。”
陈桂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走到屋里最里头,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
“这是他那天夜里写的。” 她把纸递过来,声音还哑着,“写完了让我收着。我一直没敢看。”
余年接过来。
纸上是一笔一划写的字,写得很慢,写得很重。
头一行是:桂兰,这屋子里的东西我都写清楚了。
底下一行一行,写的是柴垛在哪,菜园子的水怎么浇,院墙那处怎么补,孩子的学费几月要交,家里的老人几月该去看看。
最后一段,写的是:
“余总答应的事,我信。他不是那种人。你往后有什么难处,就去寻他。他要是有一日不认了,你就拿着我这张纸,去寻他一次,两次,三次。他会认的。”
“孩子念书,别叫他心里背事。跟他说,他爹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了。”
“我在里头好好过。等我出来,我带你去看城里的房子。”
余年把那张纸看完了,折好,还给她。
“收着。”
他说,“这张纸你自己留着。往后不用拿出来。”
陈桂兰把纸重新包进布包,抱在怀里,站在那儿哭得很轻。
余年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扣好。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嫂子,明天开始,会有人过来,帮着你把院子那道墙修一修。”
“不用了。”
陈桂兰道,“我自己会修。”
“那就让他帮你抬石头。”
陈桂兰没有再推,点了点头。
余年出了院门。
天色已经黑了。
家属区那条土路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老槐树的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上落着露。
车还停在树下。
余年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那儿,望了一眼远处矿区的方向。
那片灯火还在,比以前暗了很多。井口封了,井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远远看过去,只是黑里的一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
余年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合上的一瞬,隔绝了小院里那股混着柴火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司机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安静地握着方向盘,等着他吩咐。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嗡鸣,窗外的暮色顺着车窗缝隙漫进来,把远处连绵的山染成厚重的墨色。
陈桂兰家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最后融进村落零散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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