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0章安抚


余年靠在后座软垫上,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

方才在屋里和陈桂兰交谈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女人压抑哽咽的声音、桌上整齐码放的现款,还有那张被布包仔细裹好、字迹沉重的字条,一桩桩压在心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在渐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通讯录里找到金砖的号码,指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隔了片刻,金砖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夹杂着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声响,带着几分嘈杂。

“年哥?”

“是我。”

余年的声音平稳,褪去了方才在陈桂兰面前温和安抚的调子,沉定下来,“我刚从连阜家里出来,这边的事,都搞定了。”

电话那头的金砖明显顿了一下,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淡了几分。

“桂兰嫂子那边,收下了?”

“嗯,收了。”

余年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土路,路边荒草在晚风里倒伏,“二百万现金她清点好了,每月三万的补助协议我也给她留了,跟她讲明白,这笔钱不会断。我跟她说了连阜的情况,三四年有机会出来,她心里的结,算是解开了。”

“那就好。”

金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里藏着后怕,“我这两天一直悬着心,就怕嫂子钻牛角尖,不肯收下,或者心里放不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连阜在里面要是知道家里不安稳,也没法安心改造。”

“她不是糊涂人,想通了。”

余年淡淡说道,“她到最后也明白,连阜当初主动揽下这一切,不是一时莽撞,是早就替她们母子盘算好了后路。”

听筒那头安静几秒,金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接下来,我们这边怎么安排?调查组那边的收尾材料,我已经安排人整理得差不多了,该上交的台账、笔录全部核对完毕,不会再有岔子。遇难家属的抚恤款,也全部足额发放到位,几家最难沟通的,我陪着谈了好几轮,都签了谅解书。”

“谅解书签了。”

金砖道,“不过年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请示一下。抚恤这一块,咱们是按标准往上提了一档发的,几家最难的那几个,我又让人私下多送了一笔。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够。”

余年在那头静了一瞬。

“加。” 他说。

“按原来说的数,每一家再加两成。钱从集团的账上出,不要从矿上的赔偿金里挪,也不要走任何一个人的私账。加的这一份,单独立一笔,写清楚是集团给的。”

“家里有孩子的,孩子念书的钱单独再拿出来一份,从小学供到高中,念得上去的,供到大学。家里有老人的,老人往后看病的钱,也单列出来,一年一给,给到老人不在。”

“这些不必写进通告里,也不必让人拿着喇叭去讲。一家人一家人地去,坐下来,把话说清楚,钱当面点给他们。不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封口费,要让他们知道,这是人没了以后,该由我们担的那一份。”

金砖在那头低声应了:“我明白。明天我就带人一家一家地走。”

“还有。”

余年道,“那个抱着人不松手的女人,她家里什么情况?”

“男人叫邹有田,三十九,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还在念小学。他媳妇叫李巧云,平时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帮工。”

“她那份,按最高的给。”

余年道,“孩子那两个,从今天起全部供起来。她要是愿意,镇上那家饭馆别去了,我让人在集团里给她安排个轻省的活。她不愿意来,也随她,钱按月送到家里。”

“好。”

“这件事不要办得像施舍。”

余年道,“你去的时候,穿正装,进门先鞠一个躬。人家死了男人,我们欠这一句。”

那头安静了两秒,金砖的声音沉下来:“我记着了,年哥。”

余年把手机换了个手,看向车窗外。

车子已经拐上了国道,路面平整了,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光落在车窗上,是一段一段的流动。远处江城的轮廓慢慢显出来,一片低低的、连成一片的灯火。

“抚恤办完,接下来的事更重要。” 他说。

“你说。”

“御鑫的主井封了,可这片矿区不是只有那一个井口。一号井、二号井都在,手续上的事你抓紧去跑,该报的报,该补的补。能开工的,尽快开工。”

金砖在那头顿了一下:“年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复工,会不会太扎眼?调查组刚走,外头记者还在。”

“扎眼也得开。”

余年道,“你听我说,今年这个行情不一样了。”

“这几年煤价一直在底下压着,多少小矿撑不住,关的关、停的停。可这两年南方电厂那边缺煤缺得厉害,一到冬天就拉闸限电,运煤的车在港口外头排着队等。价格一路往上走,这才刚刚开头。”

“往后这几年,煤只会越来越紧俏。我们现在手里有一座矿区、有设备、有工人、有路子,这是天时。这种时候把井口停在那里不动,等于眼睁睁看着钱从地上流过去。”

“可年哥,安全上的事……”

“安全上的事,一分不能省。”

余年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三号井那一回,我这辈子都记着。往后每一个井口的支护、通风、下井人数,全部按规程来,一个不许含糊。哪个班组长敢拿人命换产量,我第一个不饶他。”

“明白。”

“所以复工这一块,先上一号井,产量不用冲,慢一点开,稳住就行。让上头的调查组看见,御鑫不是一塌了事、一散了之,是把该封的封了,把该开的规规矩矩开起来。这样反倒踏实。”

金砖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劲头。

“还有一件。”

余年的语气缓了一缓,“这件事,我想了几天了。”

“你说。”

“御鑫周边,还有多少矿?”

那头翻纸的声音响了一下。

“七里沟一处,柳树洼一处,黄泥坡一个小窑,薛家沟一处,再往西还有两处小的,都是年产几万吨的小井。”

金砖道,“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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