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1章收矿


“这些矿,现在什么光景?”

“都不好过。”

金砖的声音里带着点明白过来的意思,“这几年关井压产,一个接一个地整顿,手续不全的直接让停,手续全的也得按指标限产。小矿主手里没本钱,撑一天算一天,有的欠了一屁股债,天天盼着有人接。”

“那就接。” 余年道。

金砖在那头没出声。

“年哥,你的意思是……”

“把周围这些矿,能收的都收进来。”

余年道,“趁着现在价格还没起来,趁着他们手里都紧。等行情真起来了,人家就不肯卖了,那时候想收,得花三倍的钱。”

“可这得要多大一笔钱。”

“钱我来想办法。”

余年道,“这几年我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这件事不能放。”

“年哥。”

金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要……”

“我要把这一片做成一块整的。”

余年道,“一个矿区,一个主体,一套班子,一条运煤的路。往后这几十里山里,谁的井口开、谁的井口关、煤往哪儿走、卖什么价,都得有一个说法。要是散着,一家一户地互相压价、互相抢人、互相下绊子,最后谁都做不大,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做成一块整的,才有资格去跟电厂谈,才有资格去争运力,才压得住价。”

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金砖的声音出来了,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亮。

“年哥,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烫。”

“烫就烫着。明天开始,你带人去跑。”

余年道,“先从哪一家开始,你自己定。把每一家的情况摸清楚:储量多少、手续全不全、欠了谁的钱、底下多少人、谁在里面占股。这些摸清了,再来找我谈价。”

“跟人家谈的时候,别摆架子,也别一上来就压价。小矿主也是从井下一铲一铲挖出来的,人家守着那个井口过了半辈子。你先坐下来,喝人家一杯茶,听人家把话说完。”

“明白。”

电话挂断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城。

那半个月,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第一天,金砖带着三个人,开着一辆旧越野,先去了七里沟。

七里沟在御鑫往东北十二里的山坳里,一路都是土路,雨一过就成了泥,车轮压下去,甩起一片黄浆。

到了矿上,井架是旧的,绞车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煤场里堆着的煤不多,用塑料布盖着,被风扯开了一半。

矿主姓秦,五十七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只手上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放炮时炸的。

见了金砖,他没请人进屋,就站在煤场的雨里。

“金砖,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老秦道,“御鑫的事我听说了。你是来收矿的吧。”

金砖把伞收了,站到雨里跟他并排站着。

“秦叔,我不是来收,我是来跟你谈。”

“谈什么。”

“你这个井口,年产八万吨,一九九三年开的,手续是县里批的,前两年关井压产,你的指标被压到五万。这两年你欠了信用社三十七万,欠了工人两个月工钱,欠了电费一万多。”

金砖一条一条说出来,“秦叔,我没说错吧。”

老秦的脸僵了一下。

“你查得挺细。”

“查清楚才敢来谈。”

金砖道,“我今天来不是压你的价。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把矿卖给我,钱一次付清。你欠的债,我先替你还清,剩下的净钱归你。底下那些工人,我全接,一个不遣散。”

“第二条,你不用卖。你把矿并进来,你占一份股,往后这矿上赚多少,按股分你。你在这个井口还当你的管事,我不管你井下的事,我只管煤往哪儿走。”

老秦站在雨里,半天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座井架,雨顺着铁架子往下流,井架在雨里黑黢黢的。

“金砖,我在这井口待了二十七年。”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这底下第一锹煤是我挖出来的。”

“我知道。”

“你让我把它卖了,我这一辈子就……”

“秦叔。”

金砖打断他,“你今年五十七。你底下那些人,一个月工钱发不出来。你这个井口再这么下去,不出一年就得停,停了以后那些工人往哪儿去?县里那些债主上门,你拿什么还?到那时候,你这一辈子就不是卖了,是烂在这儿。”

老秦的嘴唇动了一下。

雨下得更密了,煤场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我回去想三天。”

老秦最后说。

“我给你五天。”

金砖道,“五天后我来。”

第五天,老秦应了第二条,并股。

第二家是柳树洼。

柳树洼的矿主姓柳,叫柳德贵,四十六岁,人很精,穿一件旧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矿手续是齐的,可账上有一笔说不清的钱——前年有人在他这里投了一笔,投的人姓什么他没说,只说 “县里有点关系”。

金砖第一次去,柳德贵把茶泡得很好,把人请到屋里,说了半天行情,说了半天难处,最后说的是:“金砖,我这个矿,你出多少钱。”

金砖报了价。

柳德贵笑了:“这个价,我连井架的钱都不够。”

第二次去,金砖把价往上提了一成。

柳德贵还是摇头。

第三次去,金砖没谈价,只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那是柳树洼这两年的产量报表,和县里关井压产的文件。

“柳老板,你的指标今年又被压了三千吨。”

金砖道,“明年还得压。你这个矿,一年比一年做得小,做得越久,越不值钱。你手里那个有关系的股东,今年催过你两回分红吧。”

柳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现在还帮你,是因为这个矿还在走。等它走不动了,他第一个走,你信不信。”

柳德贵坐在那儿,把那杯茶端起来放下了三次。

第四次去的时候,价没再提,柳德贵签了。

签完字,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煤场,看了很久。

“金砖。”

他说,“我卖的不是矿,是这十几年的一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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