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山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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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如火,不可久留。
杨炯在塔吉克部落只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留下足量的青蒿素,又将洪遵唤到跟前,仔仔细细交代了用药的法子、后续的护理,连一日三餐该吃些什么都嘱咐了一遍,这才放心。
临行之时,赛义德率全族老小送到营门外,那百名精挑细选的塔吉克青壮早已整装待发,一个个腰挎弯刀,背负长弓,虽是游牧打扮,可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为首的正是昨日守门的巴依,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往那里一站,便如半截铁塔一般。
“哈里发!”赛义德双手捧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恭恭敬敬地递到杨炯面前,“此刀乃老朽祖上传下来的,跟随老朽四十余年,今日献给哈里发,愿它能为哈里发斩尽敌寇,扫平前路!”
杨炯接过弯刀,抽出半截,刀锋寒光凛凛,吹毛断发,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刀!”
随即还刀入鞘,挂在腰间,抱拳道,“老族长厚意,铭记于心。待西征凯旋,定当重谢!”
赛义德连连摆手,老泪纵横,拉着杨炯的手不肯松开,千叮咛万嘱咐,倒像是送别自家的孩子一般。
杨炯好言安慰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向西疾行而去。
一路无话。
两日后的黄昏,西巴尔山口遥遥在望。
杨炯勒住缰绳,举起千里镜朝前方观望。
只见两座大山拔地而起,如两道巨大的石门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山道,最窄处不过数丈宽,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陛下!”毛罡策马靠了过来,低声道,“前方五里便是西巴尔山口,过了山口便是山神湖,山神堡就建在湖岸边上,扼守着通往呼罗珊的咽喉要道。
据塔吉克兄弟的情报,堡内原有守军五百,加上新来的一千哈扎拉人,一共一千五百人。”
杨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转头道:“老贾,鹿儿!”
“陛下!”贾纯刚和鹿钟麟齐声应道。
“天一黑,你二人各领一千人,分左右两路,深入两侧山中,先将外围的暗哨全部拔掉。”杨炯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不许放走一个。山神堡的守军若是被惊动了,咱们便只能硬攻,那损失可就大了。”
贾纯刚一脸郑重,抱拳道:“陛下放心!兄弟们清扫暗哨,不在话下!”
杨炯摆了摆手:“好!路上小心!”
“是!”
二人拨转马头,各自领兵没入山林之中。
却说贾纯刚这一路,专走东侧山脊。
他带的这一千将士,皆是斥候营中百战余生之辈,人人手持神臂弩,腰悬短刀,背负箭囊,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没有半点累赘。
夜色渐浓,山林中起了薄雾。
贾纯刚打了个手势,一千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
但见其每三人一组,呈倒三角形排列,前一人探路,后两人掩护,彼此相距不过数步,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为太过密集而被敌人一网打尽。
这阵型是杨炯亲自设计,专门用于夜间山地作战,斥候营将士操练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最前面的斥候忽然伏低了身子,举起拳头。
贾纯刚见状,立刻下令停止前进,猫着腰摸了过去。
顺着斥候的手指看去,前方二十步外的一棵大松树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坐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一把弯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打瞌睡。
树冠遮住了月光,若非走近了,还真不容易发现。
贾纯刚嘴角微微一勾,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士兵悄无声息地靠了上去,待到那暗哨跟前,一人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人匕首横抹,干净利落。
那暗哨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了下去,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贾纯刚点了点头,继续向前推进。
走了约莫百步,又遇到一处暗哨。
这回是两个哈扎拉人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着草根,正低声说着什么。
贾纯刚皱了皱眉,这位置选得刁钻,从正面摸过去很容易暴露。
他略一沉吟,朝左右各指了一下,又朝身后指了指。
几个士兵会意,分三路包抄过去。
左路的两个士兵绕到巨石上方,居高临下;右路的两个士兵从侧面迂回,封住了敌人的退路;正面的贾纯刚则亲自带着三个人,伏低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那两块巨石之间有一条不到半尺宽的缝隙,贾纯刚从缝隙中看过去,正看见一个哈扎拉人的后脑勺。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臂弩端起,透过缝隙瞄准。另两个士兵也各自找好了角度,三把弩箭锁定了两个目标。
“放!”
三箭齐发,二十步的距离,弩箭瞬息即至。
那两个哈扎拉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被射穿了头颅,尸体扑倒在地。
类似的情形,在山林各处同时上演。
鹿钟麟这边却是另一种打法。
他带的这一千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刺杀好手,每人脸上戴着一副狰狞恐怖的面具,那面具是用青铜铸成,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在月光下看去,便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都听好了,”鹿钟麟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压低了声音,“山脊那边有三个暗哨,背靠背坐着,互相能看到彼此。咱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摸过去,一人一个,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去自己领二十军棍。”
三个士兵点了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鹿钟麟亲自对付最中间那个。
那暗哨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山坡。若是从正面靠近,十有八九会被发现。
鹿钟麟绕着岩石转了大半圈,从背后攀了上去。
岩石陡峭,几近垂直,可鹿钟麟攀爬起来却如履平地,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脚尖点在微微凸起的棱角上,身体紧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可那影子恰好被岩石的阴影吞没,从下面看什么也瞧不见。
爬到顶端,鹿钟麟探头一看,那暗哨正背对着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山道。
鹿钟麟悄无声息地翻上岩石,如鬼魅般贴到那人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从他颈侧刺入,刀尖斜向上贯穿了咽喉。
那人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鹿钟麟将尸体轻轻放倒,朝左右看了看。
另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轻微的闷哼声,三个暗哨,三把匕首,几乎是同一瞬间了结了性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匕首在那人衣服上擦干净,收回腰间,低声道:“继续!抓紧时间!”
今夜,山神堡外围的山林,便如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贾纯刚带着斥候营在暗处无声地收割着生命,鹿钟麟的猛字营则在阴影中出没,所过之处,不留一个活口。
那些哈扎拉人的暗哨不可谓不警惕,有的藏在树洞里,有的躲在岩石夹缝中,有的甚至伪装成灌木丛。
可在百战精锐面前,这些伎俩便如儿戏一般。
贾纯刚的斥候个个眼力过人,便是隔着百步,也能从一片乱石中分辨出人的轮廓。
一旦发现目标,便是三五人一组,从不同方向包抄,或弩箭,或匕首,总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将目标清除。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两路兵马便于山口会合。
贾纯刚浑身上下溅满了血点,可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容,向杨炯抱拳道:“陛下,东侧山脊的暗哨一共十七个,全部清除!”
鹿钟麟也道:“西侧十三个,也已清除干净。末将仔细搜查过,方圆五里之内,再没有一个敌人的耳目。”
杨炯点了点头,举起千里镜朝山口内望去。
千里镜中,那山神堡赫然在目。
这城堡占地极广,少说也有百丈方圆,高约七丈,通体以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四角各有一座圆形的角楼,楼顶竖着新月标志。
正面的城墙呈弧形向外凸出,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箭孔,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座凸出的马面,便于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的敌人。
城堡建在紧挨着湖岸的高地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从山口到城堡少说也有七百来步,无遮无拦,没有任何掩护。
这七百步的开阔地,便是一片死亡地带,守军在城堡上居高临下,弓弩齐发,冲锋的士兵便是跑得再快,也难免死伤惨重。
城堡左侧是山神湖,湖面宽阔,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边。右侧则是起伏连绵的高山,接近山口一侧陡峭笔直,根本无法攀登上去。
杨炯越看越是心惊,暗暗赞叹:这山神堡建得真是绝了!三面环山,一面临湖,只有正面这一条路可通。
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堡顶部,隐约可见士兵来回走动,那是塞尔柱士兵,一个个警惕地注视着山口方向,丝毫不见懈怠。
城堡外的开阔地上,还堆着密密麻麻的沙袋工事,其后弓弩手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绕着城堡围了半圈,将城堡的正门护在中间。
毛罡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骂道:“这山神堡真他娘操蛋!就前面这开阔地,兄弟们若是冲锋,那不成活靶子了?
陛下,末将建议直接用大炮轰他娘的!看他们还怎么守!”
杨炯摇了摇头,指着那高耸的城堡,道:“你瞧瞧这堡建得多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用大炮将它夷为平地,岂不是白瞎了?
况且,这山神堡是通往呼罗珊的咽喉要道,咱们占了这里,日后后勤补给、兵力调动,都要靠它。
若是打成了一堆废墟,还怎么用?”
毛罡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可这正面七百步的开阔地,硬冲的话,伤亡太大了。”
杨炯没有说话,举着千里镜继续观察。
一旁的塔吉克青年巴依凑了过来,低声道:“哈里发,我有话要说。”
“讲。”
巴依伸手朝山神湖的方向一指,道:“山的另一侧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通到湖边。那里有一处水湾,水流平缓,咱们可以扎些木筏,从水路绕过这山神堡。”
杨炯放下千里镜,转头看着巴依,眉头微皱:“你说有小路可通湖泊?会不会被敌人发现?”
巴依摇了摇头,拍着胸脯道:“绝对不会!那地方极其隐蔽,藏在两条山脊的夹缝里,便是走到跟前也不一定能发现。
那是我们为了躲避山神堡收过路税而找的小路,只有我们族里的老人知道,外人压根儿没听说过。
而且,那山神湖极其广大,方圆数十里,山神堡的守军平时不过五百人,如今加上哈扎拉人也才一千五,根本封锁不了整个湖面。”
杨炯听了这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重新举起千里镜,仔细打量着湖面与城堡之间位置。
月光下,只见城堡紧挨着湖岸,城墙距离水面不过十来丈远。城堡的角楼上装有巨大的弩箭,显然是为了防备敌人从水路进攻。
可正如巴依所说,湖面太过宽阔,单凭几架巨弩,根本无法封锁。
思及此,一个计策渐渐在杨炯心中成形。
他又看了一阵,忽然放下千里镜,转头向鹿钟麟道:“鹿儿,你带上三个好手,跟着巴依去湖边,扎个木筏,划到湖面上去。”
鹿钟麟一愣:“去湖面上做什么?”
杨炯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吹锁龙号,将城堡里面的守军全都引出来!”
鹿钟麟恍然大悟,立刻点了三个水性最好的兄弟,跟着巴依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杨炯转过身来,沉声道:“老贾!一窝蜂呢?拉上来!”
“好嘞!”贾纯刚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只见二十名士兵推着十架木制的一窝蜂从山道中鱼贯而出。
这一窝蜂乃是江南制造总局新发明的火器,外形是长条形的木箱,里面密密匝匝地插着数三十六支火箭,每支火箭的头部都装有火药和毒烟。
点燃总引线,数十支火箭便会依次发射,如蜂群出巢般扑向敌人,故名一窝蜂。
杨炯亲自走到一架一窝蜂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木箱,沉声道:“对准城堡的窗户、顶部平台,还有城堡前阵地。一会儿鹿钟麟在湖面上吹响锁龙号,城堡里的敌人必定会出来查看。到时候,趁他们聚集在开阔地上,便发射一窝蜂。”
他顿了顿,手指在木箱上轻轻敲了敲,“这一窝蜂里添了炸药和毒烟,一旦爆炸,便会释放出浓烈的毒烟。那毒烟吸入肺腑,轻则头晕眼花,重则窒息而亡。就算那些哈扎拉人扛得住毒烟,也会被炸得人仰马翻。咱们便趁他们混乱之际,一举攻入城堡!”
贾纯刚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各就各位!”杨炯一声低喝。
十架一窝蜂立刻被推到预定位置,士兵们开始熟练地调整着发射角度,测算目标距离。
盏茶不过,低沉的报告声便次第响起。
“一号完毕!”
“二号完毕!”
……
“十号完毕!”
杨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高坡上,静待时机。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几分湿凉。月光如水,洒在城堡的城墙上,将那青灰色的巨石映得惨白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炯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暗盘算:鹿钟麟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湖边了吧?
正想着,湖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呜——!呜呜——!”
那声音低沉悠长,如闷雷滚过天际,又似什么巨大的猛兽在湖底深处发出咆哮,带着一股诡异和苍凉之感。
山神堡外的守军齐齐一愣。
一个正蹲在地上啃馕饼的哈扎拉士兵猛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块馕饼,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旁边的一个老兵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脸色渐渐变了:“听见了!好像是什么猛兽的声音!”
“从山神湖传来的!”另一个士兵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朝湖面望去,“我也听见了!这声音……怎么这么瘆人呢?”
几个士兵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朝湖边走去。
月光下,湖面平静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呜——!呜呜——!”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悠长,那声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又带着海风的咸腥,仿佛是从海螺中吹出来的,可又夹杂着牛角的低沉,如虎似狼,让人听了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哈扎拉士兵声音都在发抖。
“不会是山神发怒了吧?”另一个士兵低声说道,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恐。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说吗?据说当年苏丹建造这城堡的时候,地基怎么也打不进去,打了三回塌了三回,死了十几个工匠。
最后没办法,请了个巫师来祭奠山神,在山神湖里宰了九头白羊、九头黑羊,又扔进去九袋金币,这才把地基打下去。”
“那咱们也没惹他呀!他这是干什么?”一新兵双目瞪大,声音都在发颤。
老兵摇了摇头,目光朝着城堡最高处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却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新来的那个千夫长巴哈鲁丁,前天晚上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女人,说是从赫拉特弄来的妓女,天天晚上在城堡里喝酒作乐,闹到半夜都不消停。
这山神湖乃是神圣之地,什么时候来过这等肮脏东西?山神能不生气吗?”
“住口!”那老兵低声喝道,狠狠瞪了尖嘴士兵一眼,“你不要命了?这话若是让千夫长听见,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尖嘴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
可他那番话已经传开了,周围的士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嘈杂声越来越大,渐成声浪。
“怎么回事?”一声暴喝从城堡方向传来,“哪来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提着裤子从城堡侧门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
这汉子正是山神堡的守将巴哈鲁丁,塞尔柱千夫长,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此刻头发散乱,衣服也穿得歪歪斜斜,显然刚才正在做什么好事,被人打断了,满心不耐烦。
一个百夫长连忙跑上前去,躬身道:“千夫长大人,湖面上传来怪异的声音,弟兄们都在议论,说是……说是山神发怒了。”
“狗屁山神!”巴哈鲁丁啐了一口,没好气地骂道,“老子清真寺都敢拆,什么鬼神没见过,一个野神也敢放肆?”
话音刚落,湖面深处又传来一声长啸。
“呜——!呜呜——!”
这一次的声音比前两次更加清晰雄浑,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巴哈鲁丁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朝那百夫长一挥手,不耐烦地道:“你!带上一百人,去湖里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那百夫长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指着自己道:“我?千夫长大人,这声音诡异的很,一百人……不够吧?”
“少废话!”巴哈鲁丁眼睛一瞪,“磨磨蹭蹭,坏了老子的好事,砍了你的脑袋!赶紧去!”
百夫长不敢再说,转身点齐一百人,硬着头皮朝湖边走去。
巴哈鲁丁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嗖嗖嗖——!”
骤然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空。
巴哈鲁丁猛地抬头,只见漫天火箭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铺天盖地地朝城堡扑来。
那火箭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百支,直直地砸向城堡的顶部平台、城墙上的窗户,以及城堡前那片沙袋阵地。
“敌——!”
巴哈鲁丁的“袭”字还没出口,第一波火箭已经落地。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城堡前的士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夹杂着碎布、木屑、沙石,如下雨般哗哗落下。
那些哈扎拉士兵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便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地。
更为可怕的是那渐渐弥漫的毒烟。
火箭弹头里装的毒烟被爆炸点燃,化作滚滚浓烟,瞬间充斥整个阵地。那烟雾呈黄绿色,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吸入肺腑便如刀割一般。
士兵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有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翻滚,有人弯着腰呕吐不止,场面一片混乱。
“山神发怒了!山神真的发怒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便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那些哈扎拉士兵本就是被临时征召来的牧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有的往城堡里跑,有的往湖边跑,有的甚至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喃喃念着经文,祈求山神宽恕。
巴哈鲁丁被两个亲兵护着躲到了城墙根下,头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把推开亲兵,拔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给老子稳住!不许跑!是敌袭!不是他妈的什么山神!”
话音未落——
“嗖嗖嗖——!”
第二波火箭又至。
那些还没跑开的士兵成了活靶子,爆炸声中,又有数十人被炸上了天。
一匹战马被炸断了腿,惨嘶一声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兵压在了下面。那骑兵的双腿被压得粉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可只叫了两声,便被毒烟呛得昏死过去。
巴哈鲁丁大怒,正要组织反击,一枚火箭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脚下。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子刚撑起来一半,便看见漫天箭雨如蝗虫般铺盖而下。
巴哈鲁丁瞪大了眼睛,想要躲避,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三支羽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箭尖从背后露出,上面挂着血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千夫长巴哈鲁丁,毙命当场。
城堡外的哈扎拉士兵见主将阵亡,更加乱了方寸,四处逃窜。
可那毒烟弥漫在开阔地上,能见度不足十步,他们跑着跑着便撞上了同伴,摔作一团,还没等爬起来,便被后面涌来的人踩成了肉泥。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城堡外的守军便死伤过半,剩下的也是丢盔弃甲,斗志全无。
“停!”杨炯一声令下,弓箭手齐齐收弓。
他站在高坡上,目光如炬,看着那渐渐散去的毒烟,沉声道:“该咱们了!”
说罢,他翻身下马,径直朝城堡奔去。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
杨炯的身影从浓烟中冲出,身后的三千猛字营将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甲胄铿锵,刀枪如林,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百夫长刚从毒烟中爬出来,浑身是伤,满脸黑灰,正扶着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喘气。
他抬头一看,只见浓烟中冲出一人,手持长刀,气势骇人,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弯刀。
可他的刀还没拔出,杨炯已经到了跟前。
刀光一闪。
那百夫长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看见自己的身子还站在原处,可脑袋却飞上了半空,还在往下看。
“杀——!”
杨炯长刀前指,声如惊雷。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杀——!”
吼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山神湖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贾纯刚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冲在最前面。
迎面撞上三个哈扎拉士兵,那三人已经被毒烟熏得晕头转向,连站都站不稳。
贾纯刚也不客气,大刀横斩,一刀便将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削了下来,鲜血喷出一丈多远。
“痛快!”贾纯刚大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他身后的神臂弩手们则三五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圆阵,弩箭上弦,箭无虚发。
一个哈扎拉百夫长骑着马想要逃跑,被一箭射穿了后心,从马上栽了下来。
另一个塞尔柱士兵躲在城堡后面放冷箭,刚露出半个脑袋,便被两支弩箭同时射中面门,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另一边,鹿钟麟带着的猛字营将士个个戴着那副狰狞的面具,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便如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些哈扎拉士兵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再看见这副面孔,更是魂不附体,有的甚至直接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鹿钟麟也不跟他们客气,带着手下如鬼魅般在战场上游走,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具具咽喉被割开的尸体。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城堡外的敌军便被清扫一空。
杨炯脚不停步,长刀一指城堡大门,喝道:“攻进去!”
城堡的大门是厚厚的硬木所制,外面包着铁皮,寻常的撞击根本撞不开。
可猛字营早有准备,四个士兵抬着一根粗壮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猛撞。
“砰!砰!砰!”
每撞一下,那铁皮大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撞到第七下,门栓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大门轰然洞开。
“冲!”
杨炯一人当先,刚进入城堡,便有两个塞尔柱士兵挥舞着弯刀从左右两侧扑来。
杨炯侧身一闪,避开左侧那一刀,右手长刀顺势刺出,正中那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左手拔出腰间赛义德赠送的宝石弯刀,反手一撩,将右侧那人的弯刀格开,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将他踹得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身后的猛字营将士如潮水般涌入,与城堡内的守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就在此时,伊莎贝拉带着她的裁决骑士赶到。
这十二裁决骑士个个身经百战,打了一辈子的攻城战,论攻打城堡的经验,比猛字营不知丰富了多少倍。
“三人一组!散开!”伊莎贝拉一声令下,十二裁决骑士立刻分成四个小队,呈扇形向前推进。
一个小队负责清扫一楼,一个小队负责上二楼,第三个小队则直冲城堡最高处的角楼。
杨炯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裁决骑士的打法。
只见负责清扫一楼的骑士们,呈三角形排列,最前面一人手持大盾和短刀,负责开路和吸引火力;左右两侧各一人,手持长剑和手弩,负责掩护和射击。
每经过一个拐角,持盾的骑士便会先探出盾牌,挡住可能的攻击,然后左右两侧的骑士迅速探出头去,用手弩封锁住通道,确认安全后才会继续前进。
每经过一扇门,他们不会贸然闯入,而是先贴着墙壁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用手弩从门缝里往里射两箭,听到惨叫声后再破门而入。
进了房间,也是先贴着墙壁站立,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威胁后才继续前进。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显然是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来的宝贵经验。
“好!”杨炯忍不住赞了一声,暗道:这裁决骑士果然名不虚传!还是不能小瞧天下人呀!
他定了定神,提起长刀,带着一队猛字营将士,沿着另一侧的楼梯向上冲去。
二楼的情况更加混乱。
那些塞尔柱士兵虽然失去了主将,可毕竟训练有素,不像哈扎拉人那样一触即溃。
他们依托城堡内复杂的地形节节抵抗,有的躲在房间里放冷箭,有的从楼上往下扔石块,有的甚至在走廊里堆起了简易的工事,奋起反抗。
可这些抵抗在猛字营和裁决骑士面前,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贾纯刚带着一队神臂弩手,专门对付那些躲在房间里放冷箭的敌人。神臂弩射程远,精度高,穿透力强,那些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被钉死者无数。
鹿钟麟则带着猛字营,专门负责清扫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
他们的面具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恐怖,那些塞尔柱士兵往往还没看清楚对手长什么样,便被一刀抹了脖子。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从发起进攻到彻底肃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城堡内外,到处都是哈扎拉人和塞尔柱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石头台阶往下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毒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中人欲呕。
杨炯站在城堡平台,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远处的山神湖出神。
毛罡大步跑了过来,抱拳道:“陛下,战果统计出来了。此役共歼灭哈扎拉人一千零三十二人,塞尔柱士兵四百八十一人,俘虏三十七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粮草辎重无数。我军阵亡二十七人,伤五十九人。”
杨炯点了点头:“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殓好,等到了伊斯法罕,再好好安葬。伤员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是!”毛罡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杨炯转过身,目光沉沉望向西方。
山神堡在手,西去的通路将再无天险,五万大军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呼罗珊,直捣伊斯法罕。
他长舒胸中意气,声振金石:“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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