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条约附件

凡湖，潮汐城堡。

大厅里，黑曜石长桌右侧坐满了人。

拜占庭使团昨夜一整宿没合眼，圣十字教堂的火光烧了半夜，曼努艾尔殿下策划的营救计划败了个干干净净不说，人还被杨炯不知关在了何处。

米海尔亲自跑了三趟行宫，连个中郎将的面都没见着，只得了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更要命的是，昨夜事发不过两个时辰，一百名拜占庭卫队就被麟嘉卫缴了械，全部看管在了驿馆偏院里。

神罗的鲁道夫更是连夜登门，黑着脸甩下一句“贵殿下的栽赃嫁祸，我神罗必将追究到底”，摔门而去。

使团中几个文官面如土色，有人攥着袖子擦额头的冷汗，有人盯着桌面上那份《凡城条约》发呆，目光在“凡城立约”四个字上挪不开。

玛尔斯坐在最下首，灰白的短髭沾着一夜未睡的倦意，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烧着火，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们跟西方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法兰西人贪婪却直白，神罗人强横却守规矩，威尼斯人精明却有迹可循。

可杨炯这人，打仗不按阵图，政事不循成例，谈吐间能笑着给你一刀，下手时又比谁都快。

他到底想要什么？能谈成什么？

谁心里都没底。

沉默中，大厅两扇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嘎——！”

日光从门外灌进来，将一道鲜红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铺满了整条红毯。

杨炯一人当先走了进来。

今日他只穿了一身麟嘉卫的麒麟服，正红的锦缎裁得贴身利落，袍角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窄窄的乌皮带，别无多余饰物。

这不过是军中寻常的装束，可穿在杨炯身上，却硬是衬出了十二分的贵气与威仪。

身后，麟嘉卫七大中郎将鱼贯而入，六男一女，个个着赤甲，佩腰刀，步伐齐整，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里，威压十足。

七人在长桌左侧一字排开，抽椅、踏步、落座，动作干净利落，发出“啪”的一声短促合音。

米海尔心头猛地一沉：安娜公主没来？这分明是杨炯有意为之，连公主都不出席，摆明了今日的谈判，不打算留半分情面。

更要紧的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没来，宣威侯贾纯刚也没来。

这两人是杨炯麾下最能打的将帅，这种场合竟双双缺席，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正在整军。

七大中郎将齐齐坐在这里，更作证了这一点。

拜占庭使团早在杨炯进门时便齐刷刷站了起来，这是礼数，也是畏惧。

可杨炯走到最上首落座之后，竟没有发话让他们坐下，只慢悠悠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使团众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个僵在原地，面上堆着勉强的笑，后背却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米海尔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缓解尴尬，可杨炯的目光从长桌那头淡淡扫过来，便将他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第一场谈判，连口都还没开，他们已经输了。

米海尔咽了口唾沫，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陛下，昨夜的事……”

杨炯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将证据都送上来，给使团看看他们的王子都做了什么。”

话音一落，大厅侧门再次敞开。

一队麟嘉卫士兵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铜盘，盘上码着物证，整整齐齐摆放在黑曜石长桌上。

众人心下一突，一齐看去。

只见，桌上往来信件十数封，墨迹清晰可辨，抬头写的皆是“凡城谍务·密呈殿下”，落款处署着曼努艾尔的私章。

曼努艾尔的随身信物，一枚镶红宝石的金质胸针，一只雕着美第奇家族族徽的银质印章盒，全是使团众人认得的物件。

除此之外，还有凡城码头西侧那座废弃仓库的购买凭据，黑字白纸，日期、金额、经手人写得一清二楚，交易双方落款处都有画押。

更有厚厚一沓羊皮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两百多个名字、住址、接头暗号。

米海尔只看了一眼，后背便透了一层冷汗。

这分明是贝利撒留将军在凡城经营十数年布下的谍报网，连他都只知道其中七成，余下三成是曼努艾尔私下培植的人手。

可这些名字如今全摊在了桌上，便说明曼努艾尔一定经历了严刑逼供。

若非扛不住，断不会把这张底牌交出来。

拜占庭使团众人面面相觑，那些信件、凭据、名单在长桌上铺了一排，铁证如山，他们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纵火的计划、劫囚的安排、栽赃神罗的布置，一步步算得精细，可每一步都被人抄了后路。

米海尔看着那沓谍子名单，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杨炯能拿到这份名单，便说明曼努艾尔殿下已经把所有底细都交代了，若再辩解一句，激怒了此人，殿下只怕凶多吉少。

米海尔深吸一口气，将腰弯下去，声音卑微：“陛下，事已至此，我代替拜占庭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凡城条约》的一切条款，我无条件接受。只求陛下……”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透着哀求，“让殿下平安归来。”

杨炯却冷笑了一声：“米海尔，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么？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风搞雨，纵火劫囚、栽赃嫁祸、破坏华夏和神罗的盟约，以为只答应《凡城条约》就行了？你觉得……可能吗？”

话音刚落，李怀仙已起身，将一沓装订齐整的羊皮纸卷分送到拜占庭使团每个人面前。

米海尔一愣，颤抖着双手解开封绳，将羊皮卷哗地抖开。

《凡城和约·追加惩戒附件条款》

目光扫过第一行，米海尔的瞳孔便缩了一缩。

附件开篇，将曼努艾尔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得分明：

私闯圣十字教堂纵火焚毁古迹、和约既定之际私调人手劫囚、蓄意构陷神罗使臣意图挑动两国交战。

每一条都钉得死死的，一个“误会”都推不掉。

他继续往下看。

惩戒赔款条款：

拜占庭因皇子曼努艾尔肇乱背信，追加赔付惩戒罚金三十万第纳尔纯金。分三年结清，第一年十万，第二年十万，第三年十万。

每年秋九月前交割，不得拖延克扣。

若逾期不足，即刻启动港口质押履约条例。

米海尔的目光在“三十万”愣一瞬，心头像被巨锤砸了一记，闷得喘不上气，可他到底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港口质押履约条例：

拜占庭自愿将佛罗伦萨之里米尼港质押为履约抵押物。质押期三年，三年赔款全数结清之日，里米尼港归还原辖管体系。

若任意一期逾期不足，里米尼港主权、治权、税权、驻军权永久交割予神圣罗马帝国。

米海尔倒吸一口凉气：里米尼港是佛罗伦萨公国在亚得里亚海北岸最重要的出海口，如今虽然名义上归佛罗伦萨管，可拜占庭皇后便是美第奇家族出身，曼努艾尔更是佛罗伦萨在拜占庭最大的依仗和投资。

杨炯这招釜底抽薪，分明是掐住了皇后的命脉，拿曼努艾尔做质，逼着美第奇家族拿自家的港口来换自家外甥的命！

他强撑着再看第三款。

追加疆土割让条款：

原《凡城条约》割让特拉布宗港一条依旧有效。

因曼努艾尔肇乱，拜占庭额外永久性割让萨姆松全港、港区城池、沿岸属地、近海税域，全数归属华夏。

萨姆松港割让之后，所有关税、商事、驻军、司法、属地子民悉归华夏统辖，拜占庭再无干预索回之权。

米海尔手一抖，羊皮卷差点脱手。

萨姆松港是拜占庭在黑海南岸最后一座大港，没了特拉布宗再丢萨姆松，华夏的船便能从黑海东岸一路连到西岸，整条南岸海岸线尽入其手，拜占庭在黑海的势力将被截成两段，商路税源更是一刀断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附件最末一行。

签约人：华夏帝国、拜占庭帝国。

担保人：神圣罗马帝国。

“陛下！”米海尔惊呼出声，“咱们两国之间的合约，关神圣罗马什么事？”

“问得好！”杨炯伸出食指点在附件末尾那行签名上，神罗公主宁芙的签字笔迹清峻利落，墨色才干透不久，“华夏与神罗已签订盟约，昨夜之事，神罗也是受害者，由他们来做担保，有何问题？”

米海尔心头巨震：神罗早就跟杨炯接触上了？难怪杨炯对鲁道夫那般礼遇，任凭他在军营里行走观察、记笔记都不阻拦。难怪宁芙自打来了凡城便一直表态不参与对华夏施压，更不会出兵。

他们哪里是来增威壮势的？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米海尔咬住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声音沉得几乎发颤：“陛下，里米尼是佛罗伦萨公国的港口，我拜占庭无权交易处置！咱们两国矛盾，牵扯第三国，没道理！”

“没道理吗？”杨炯嗤笑一声，反问，“海老狐狸，你当朕不知西方事么？”

他右手猛地拍在黑曜石桌面上，“砰”的一声震响，桌上的咖啡杯弹起来又落下，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

“拜占庭的皇后便是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人！曼努艾尔更是佛罗伦萨在拜占庭最大的依仗和投资！你们皇后总不能看着她唯一的儿子……”

杨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随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了桌上。

那东西落在黑曜石光滑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最终停在了米海尔面前。

众人瞳孔地震，那竟是一只断指！

定睛细看，那断指修长，皮肤苍白如蜡，根部带着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伤口处的血肉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而那断指赫然套着一枚双头鹰戒指，金质戒身，鹰翅舒展，鹰首上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价值连城。

大厅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数声倒吸凉气的嘶响。

这是曼努艾尔殿下的信物戒指！

那枚戒指他从不离身，是他出生时美第奇家主亲手戴在他指上的，整个君士坦丁堡没有人不认识。

可此刻它套在一只断指上。

“殿下——！”

一名年轻文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面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朝那断指伸出了手，又被米海尔一记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玛尔斯攥着椅背的指节咔咔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正领教到了杨炯的可怕。

米海尔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只断指从桌面上拿起来，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羊皮纸传来，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半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将那断指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里，用力攥紧。

“今日是第二天！”杨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麒麟服的袍角，动作从容，语气平淡，“中亚三万军、格鲁吉亚三万、麟嘉卫三万、神罗三万近卫军，总计十二万……”

他抬眼扫过拜占庭使团每一张面孔，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吓，只有一种冷漠的平静。

“最快一个月集结完毕！”

杨炯说完便转过身，朝大厅门口走去。

七大中郎将齐刷刷起身，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随即步伐整齐地跟在了杨炯身后。

米海尔攥着那只断指，掌心被戒指的红宝石硌得生疼，他抬起头，望着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巨门，门缝里的日光一寸一寸收窄，将杨炯鲜红的身影渐渐吞没。

和约要签，城要割，港要送，钱要赔。

曼努艾尔殿下还在人家手里，若三日之期一过，杨炯真的十二万大军西进，凭如今拜占庭东部五万边防军，怎么抵挡？

米海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猛地站起身，嘶声喊了一句：“拜占庭同意了！”

那声音在空阔的大厅里回荡了三息，才撞上穹顶的琉璃星图，散作一片嗡嗡的回音。

巨门的合拢顿住，杨炯的脚步停在大厅门口，没有回头，只偏了偏脸。

日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将他半张面孔镀成金色，另半边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明日，人质名单会交给你。按照名单将人质带来凡城，交割第一期赔款后，你可带走贝利撒留和曼努艾尔。”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巨门“轰”的一声合拢，将那道鲜红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日光之外。

大厅里重归沉寂，只剩穹顶琉璃星图上的细碎反光，在墙壁上投下密密麻麻的菱形光影，一动不动。

米海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椅背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摊开的羊皮卷，墨迹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三十万第纳尔”“里米尼港”“萨姆松港”这些字样一行行扎进眼里，刺目扎心。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案角的羽毛笔，笔尖蘸饱了墨，在羊皮卷最末的空白处缓缓落了下去。

米海尔的右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可他到底还是把自己的名字签上。

半晌，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来。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玛尔斯站在下首，灰白的短髭微微颤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愤怒与无力。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着袖子擦眼角，有人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米海尔迈出三步，刚走到长桌尽头，脚步忽然顿住。

众人只见他后背猛地一弓，肩头剧烈地耸动了一下，随即一声压抑的闷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

“噗——！”

一口殷红的血雾喷在身前的地毯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大书记——！”

玛尔斯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扶住米海尔摇摇欲坠的身躯。

文官们紧随其后，有人伸手去托他的后背，有人慌乱地掏出手帕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有人尖声朝门外喊“医师！快叫医师！”

米海尔倒在玛尔斯的臂弯里，眼皮半阖，瞳孔涣散，那张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青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望着穹顶上那片灿若银河的琉璃星图，嘴唇翕动了几下，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我……我成了拜占庭的罪人……辜负了……陛下的……”

那“信任”二字还没出口，又是一口鲜血涌上来，堵住了他余下的话。

米海尔的脖颈猛地往上一梗，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嘴角那缕血丝沿着下颌淌下来，滴在玛尔斯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大书记！大书记——！”

玛尔斯的脸涨成紫红色，手臂死死箍着米海尔已经开始发凉的身躯，朝身后嘶声怒吼：“医师呢？人呢？！”

大厅里乱成了一团，文官的惊呼声、椅子被撞翻的哐当声、侍从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穹顶上的琉璃星图安静地嵌在青灰的石壁里，千百片彩色的玻璃碎片在日光斜照下投下密密麻麻的菱形光影，落在米海尔苍白如纸的面孔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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