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坑神抗法
凡城西城门在晨光里豁然洞开,门轴转动的嘎吱声碾过青石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拜占庭一百卫队盔甲鲜明,簇拥着一辆黑漆马车,马蹄急促,泼剌剌地冲出城门。
米海尔从车窗帘缝里回望了一眼,那张被杨炯的军医用参汤和银针吊回来的脸,依旧苍白如纸,只一双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开口,只将帘子重重撂下。
马车沿着官道向西绝尘而去,朝阳从东面山脊后漫上来,将车队的影子拽得又长又斜,不多时便缩成了天边一粒黑点。
城头上,杨炯手扶雉堞,一身青灰常服,晨风将袍角吹得猎猎翻卷。
埃莉诺便在他身侧,挨得极近,那一头金发在朝阳里灿若熔金,碎发被风撩起来拂过杨炯的耳廓,带着栀子花和蜜糖混在一处的甜香。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绸衫,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和半道圆润的肩线,腰身收得极窄,下头的裙摆却宽绰得像一片倒扣的荷叶,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下撩着杨炯。
“拜占庭的使团就这么走了?”埃莉诺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偏过头来看他,“你倒真舍得放他们走?”
杨炯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地平线:“不放又能如何?总不能真把米海尔那老骨头也留在凡城。他是签了约的人,要他回去替咱们在君士坦丁堡说话。”
“说话?”埃莉诺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三分懒洋洋的戏谑,两条胳膊一伸,整个人便从雉堞上直起身来,顺势便往杨炯身上靠了过去,肩头抵着他的肩头,脑袋一歪,金发便蹭在他颈侧,“你觉得拜占庭皇帝会认这份约?那可是三十八万第纳尔,外带三座港口。便是我听了这数目,也得先捂着心口喘上半日。”
她说话的气息拂在杨炯耳垂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子酒意似的微醺。
杨炯侧头看了她一眼,埃莉诺正仰着脸望他,睫毛细密得像两片金箔,在眼睑下投了淡淡的影子,嘴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明艳灼人。
杨炯伸手推了她肩头一把,用了两分力,没推动。
埃莉诺像一尾滑溜溜的青蛇,腰肢一拧便贴得更紧了些,绸衫底下那具丰腴的身子柔若无骨地靠在了他臂弯里。
“有士兵看着呢!”杨炯压低声音。
“看就看呗。”埃莉诺眉毛一挑,褐眸里波光流转,纤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吗?”
杨炯喉头滚了一滚,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菖蒲、李淑、拔芹,还有眼前这位阿基坦公爵,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端着架子,冷得能刮下霜来,可一旦过了那道坎,便一个比一个黏人,倒像是要把先前少给的热络一口气全补回来。
他想到此处,又觉得好笑,大约年岁越长的女人,越怕被人忘了自己身上的温软,越发得需要被珍惜。
杨炯抬手刮了一下埃莉诺的鼻尖,宠溺道:“你方才的意思是拜占庭不会认这条约?”
埃莉诺被他这一刮,整个人便软了三分,索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来,褐眸亮晶晶地望他:“那你说给我听听,我心里头的答案,跟你嘴里的,是不是同一个。”
杨炯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仰着脸的模样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慵懒里藏着狡黠,可他分明从她眼底那层浮光底下,看见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他无奈摇头,手臂一伸揽住埃莉诺腰侧那片绵软的弧度,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慢悠悠地开了口:“拜占庭皇帝不只有曼努艾尔一个儿子,如你所说,十八万第纳尔加三座港口,可不是小数目。”
埃莉诺眨了眨眼,问:“那这条约岂不是要黄?”
“黄不了。”杨炯笑了一声,掌心在她腰侧拍了拍,“皇帝可以不在乎曼努艾尔,但皇后凯瑟琳不能。
凯瑟琳是什么人?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女儿,当年嫁到君士坦丁堡,是美第奇家族花了无数人脉和金银才把她推上后位。
她在拜占庭三十年,得罪了多少本土贵族?
她若没了儿子,便没了任何依仗,等皇帝一闭眼,大皇子约翰登基,头一个要收拾的便是她这个外来皇后。”
杨炯顿了顿,低头看了埃莉诺一眼:“凯瑟琳看得清这一点,绝对会花钱赎回她儿子!”
埃莉诺的指尖停住,褐眸里那层戏谑的浮光淡了些,换了一种更认真的神色:“那美第奇家族呢?”
“美第奇家族更不会放手。”杨炯的语气笃定,“他们花了几十年的心血,才把凯瑟琳推上去,又生了曼努艾尔这么个被寄予厚望的外孙。眼看着只要曼努艾尔登上皇位,美第奇便是整个西方最顶尖的那一撮权贵,这是他们家族几代人的夙愿。
如今这棵苗子攥在我手里,他们能不急?”
埃莉诺轻轻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那你这份约,拜占庭是认定了。可我得说一句不中听的,你要的东西太多了,三十八万第纳尔,纯金,分三年交割。
这笔钱就是我来筹措,也得勒紧腰带过两三年紧日子,何况如今处处都要用钱的拜占庭?”
杨炯闻言,嘴角那抹笑意忽然深了一寸,低头凑近她耳畔,压低嗓子道:“所以我从没指望他们真能交齐。”
埃莉诺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褐眸睁得溜圆:“你……你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冲着那三座港口去的?”
“特拉布宗也好,萨姆松也好,还有抵押给神罗的里米尼,哪一座不是黑海和地中海的咽喉?”杨炯眼眸锐利,“赔款交不齐,港口便归我。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我要的就是这个‘理’字。有了港口,我的船便能在黑海南岸一字排开,从君士坦丁堡的眼皮底下横过去,直插地中海。”
埃莉诺怔怔地看了他好几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的轮廓在朝阳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茸光。
她伸手捏住杨炯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像揉一块面团似的:“你可真是只坏狐狸,连毛色都是黑的。”
杨炯任她捏着,含含糊糊地嘟囔:“彼此彼此。”
埃莉诺笑够了,松了手,可那双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沿着他的下颌滑下来,搭在他肩头。
她退后半步,倚着城垛,歪了歪头,褐眸里的笑意还没散尽,却又浮上一层更深的审慎来:“那宁芙呢?你把里米尼港交给神罗代管,又跟她议定了那般周密的谋划,你便这般信她?”
杨炯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沉默了片刻才道:“说实话,我也不知她是否靠得住。”
埃莉诺的眉尖挑了起来:“那你还把这么要紧的棋子交到她手上?”
杨炯转过身来,背靠着雉堞,面向她,目光平静而深远:“最新消息,李溟和伊丽莎白已经穿过了阿拉伯半岛,算算日子,该到西奈半岛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眸光渐渐沉了下去:“航线一通,中亚的物资便能经埃及运到威尼斯,再从威尼斯北上士瓦本。我打算把里米尼暗中交给威尼斯的克里斯蒂娜来运营,神罗只是名义上的代管,只用来向外界展示华夏与神罗同盟的姿态。”
埃莉诺听到“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时,褐眸里的笑意倏地收了一收,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酸溜溜的绵软:“克里斯蒂娜?我听说她可是个大美女,你还认识她?你情人?”
杨炯一愣,哭笑不得:“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当初是她帮了我华夏使团逃脱追杀,又传话说了合作的意愿。这港口是投桃报李,算是谢礼。”
“谢礼?我看是聘礼吧!”
“我有在你心中有那么饥渴吗?见个女人就要追求呀!”杨炯一脸黑线。
“哼。”埃莉诺走上前来,伸手扯住杨炯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仰着脸,褐眸里波光潋滟,“你万里之外取女人贞操的本事,我可是一点都不怀疑。”
杨炯被她这一拽,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晨风里湖水的水腥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冲撞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臀侧轻轻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却引得埃莉诺“呀”了一声,整个人软了半边,眼波里浮起一层媚态,倒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说正经的!”杨炯清了清嗓子,将她扶正了些,正色道,“只要这条航线打通,我便能将中亚、埃及、威尼斯、士瓦本、你的阿基坦,还有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连成一线。
到那时候,物资、调兵、支援全部贯通,我才算是真正对欧洲有了控制力。否则,隔着一整个大陆,我说的话便只是空谈。”
埃莉诺收起了那副撒娇的模样,褐眸里那层媚意虽未全退,底下却多了一片清明的光。
她点了点头,显然认可了这番分析,可沉吟片刻之后,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得明白。可我还是那句话——宁芙靠得住吗?倒不如你发挥下你的本事,给她就地……”
她说着,眨了眨眼,那表情里分明写着“就地正法”四个字。
杨炯瞪了她一眼:“你又瞎出什么主意?我不是种马!”
埃莉诺“噗”地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胸口:“你可比种马厉害千百倍!”
杨炯被她这一噎,脸上红了一瞬,随即正了正神色,压低了嗓音道:“我的法子不是靠那等事。我要把宁芙逼到绝境里去,让她除了依靠华夏,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埃莉诺褐眸一亮:“怎么逼?”
“光是嫁祸她杀曼努艾尔,不够。”杨炯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西边那片已经被朝阳彻底照亮的天际线,“神罗有三大痼疾,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诸侯割据各自为政,农奴制把底层的力气和血汗都锁在地里。
这三样东西捆在一起,便是勒在霍亨施陶芬家脖颈上的三道绳索。我要做的,首先是从经济上先把她的口粮捏住。”
他转过身来,面朝埃莉诺,字字清晰:“你我分别从东西两面支援宁芙军费。东面,我经地中海、里米尼把物资运进去;西面,你从阿基坦以商队的名义把粮草和银钱送去土瓦本。
她打仗要用钱,征兵要用粮,只要这些是咱们给的,她想不听话,便要先掂量掂量断粮的后果。
权力这东西,只对给予者负责。”
埃莉诺轻轻吸了一口气,褐眸里那层慵懒的波光彻底散去,换上了一种极深的审慎:“那若她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呢?”
杨炯嘴角一勾,笑得从容:“眼下,神罗境内各种宗教思想正在暗地里翻涌,可掀不起大风浪,缺的是什么?
是资金,和组织的力量。
我让她剪除教廷在神罗境内的势力,那些被腾出来的权力真空,自然会有别的思想去填补。可那些思想的传播者,需要钱粮,需要场地,需要武器。
这些谁给?当然是我!那他们该如何报答我呢?”
杨炯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还有,麟嘉卫的军官会轮流进入神罗的军营教习阵法,神罗的士兵也会分批来交流。
麟嘉卫什么待遇、什么军风,你见过的。
那些日耳曼人只敬畏强者,在军营里待上一年半载,亲眼看了华夏的甲胄、粮饷、操练,亲眼见了咱们的火炮齐射和骑兵冲锋,他们心里便会种下一个念头——华夏是对的,华夏才是最好的!
这叫和平演变!
你记住,改变一个国家最高超的手段是改变他们掌权者的思想,而不是武力征服,这正是我华夏‘不战而屈人之兵’理念精髓之所在。”
埃莉诺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着杨炯的话,半晌,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脆生生地响。
“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笑着退开半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便是法兰西宫廷里那些浸淫了一辈子权术的老狐狸,怕也没有你这般毒辣的手段。”
杨炯被她亲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毒辣是不是不太好听?我们跟神罗是盟友,我更愿意称之为‘拯救’!”
埃莉诺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那现在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挑动法兰西对神罗用兵了?”
杨炯点头:“这事还得你来,有几分把握?”
埃莉诺抱着臂退后半步,仰了仰下巴,那副慵懒的模样又回来了,可褐眸里却藏着一抹笃定的亮光:“你话都说出去了,我还能给你丢脸、扯你后腿不成?放心吧,我心里已有计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眨了眨眼:“至于是什么法子,你且等着看就好。”
杨炯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不愧是法兰西最厉害的女人。”
埃莉诺的褐眸弯成了月牙儿,整张脸在朝阳里明媚得刺目。
她凑过来,仰着脸,嘴唇几乎贴着杨炯的下颌,娇憨问:“我厉害吗?”
“天下第一厉害!”
“我怎么不觉得?”埃莉诺嬉笑一声,眼波一横,带着十二分的娇媚,“上次……也不知是谁把我折腾得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那才叫真厉害呢。”
杨炯被她这句话勾得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要了吧?白日宣淫,让人说闲话!”
“哼!”埃莉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便往城楼的楼梯口走,“我看谁敢说闲话?拿金币砸死他!今天一天咱们定要分出胜负!”
杨炯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无奈苦笑:“你省省吧,一天身子可吃不消!”
埃莉诺回过头来,金发在晨风里扬了半扇,褐眸里波光灿然,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故意压低的沙哑:“我这几日可特意学了不少新花样,定叫你丢盔卸甲,大败亏输。”
杨炯的脚步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上却还撑着场面:“真的假的?还有我没见过的花样?”
“试试不就知道了?”埃莉诺说着,已经拉着他到了城楼楼梯口,裙摆一旋,便要往下走。
便在此时,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抹深蓝的影子。
宁芙正侧着身子贴在楼梯拐角那根粗大的石柱后面,整个人的姿势极其微妙,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踮地,另一条腿虚虚地撑着石壁,腰身拧成了一个弓着的弧度,脑袋微微偏着,右耳正对着城头的方向。
她那一身深蓝色的军袍在这暗沉沉的楼梯间里本不容易被察觉,可她偏偏忘了收敛自己的呼吸,正听到要紧处,气息微微一促,便被杨炯捉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固。
宁芙抬起头来,蓝眸里那层做贼心虚的慌乱只闪了半瞬,便被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倔强压了下去。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竟还想扯出一个镇定的微笑来,可那笑容还没成型,便被杨炯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吓得僵在了半路。
宁芙见势不好,撒腿就跑,足尖在石阶上连点三下,整个人便如一只被惊起的雨燕,倏忽间蹿出了丈许远。
埃莉诺反应最快,猛地朝楼梯口一指,嗓音又急又亮:“快抓住她!她偷听了你的计划!”
杨炯哪里还用她提醒,在宁芙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脚下妙风步已催到极致,青灰色的袍角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足尖点在石阶上几乎无声,径直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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