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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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策马穿过凡城长街,宁芙像个湿透了的面口袋横在马鞍前头,金发一缕缕黏在她额角和腮帮子上,军袍贴紧了腰身,冻得牙关直打哆嗦。
她那双蓝眼睛却倔得很,偏要高高扬起下巴来瞪他,仿佛这狼狈半点儿损不着她的威风。
“你倒还有力气瞪人。”杨炯低头瞥她一眼,坏笑从嘴角漫到眉梢,“瞪,再瞪,等会儿把你扔湖里喂乌龟。”
“乌龟都嫌你心肝黑。”宁芙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发着抖,“你敢把我扔下去,我明日就让你那几门火炮全部炸膛。”
“嘴硬是吧?”杨炯哼了一声,作势就要再打她屁股。
宁芙确是不怕,瞪着眼,眸中怒火恨不烧穿杨炯。
杨炯见此,知道这女人发了狠,当即便收回手,不再欺负她,免得这疯女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黑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蹄声碎碎地敲着沉睡的街巷。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宁芙被马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跟斗,终于忍不住把下巴从杨炯臂弯里挣出来,“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杀要剐倒是给个痛快。”
“带你去个好地方!”杨炯随口敷衍。
“不去!”
“已经到了!”杨炯一夹马腹,拐过街角,面前豁然开朗。
凡湖水面上笼了一层铅灰色的薄雾,雾气缓缓地流,像一片片绸缎被风扯着往西边去。
湖畔乱石嶙峋,一座黑黢黢的巨大轮廓矗立眼前。
这是城北临湖的一座废弃圣殿,整座建筑坐落在伸入湖中的礁石之上,三面临水,一面接陆。
岁月剥去了它外头所有鲜亮的皮相,只留下一副赤裸裸的骨架,青灰色的石墙厚得像山体,拱形门洞空空地张着,就这般蹲了八百年。
杨炯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狄汉卿手里一扔,低声吩咐:“做好警戒,任何人不得入内。”
狄汉卿拱手应了声“是”,转身把指令一层层传下去。
四下一千麟嘉卫无声地散开,明哨暗哨布得如铁桶一般。
杨炯走到马侧,弯腰一把抄住宁芙的腰,也不管她尖声叫骂,径直把她往肩头一扛。
宁芙像条被叉起来的鱼似的在他肩头乱弹,湿军袍贴着杨炯的颈侧,冰凉的水珠子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色情狂!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杨炯却是不答,登上石阶,一脚踹开那扇半朽的铜皮大门,扛着宁芙穿过漆黑的前厅,上了回旋的石梯。
石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彩绘痕迹,圣母的裙裾、天使的半扇翅膀、荆棘冠上褪了色的红,都湮在暗影里,一片破败之景。
他不知道爬了多少级台阶,只觉得怀里这女人聒噪得紧,一声高过一声,恨不得把整座圣殿掀翻。
终于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整座圣殿最高处的露天中庭。
杨炯故意没松手,又扛着她走了几步,到中庭中央那片铺着碎石的宽台子上,才忽然一矮身,把宁芙往地上一掼。
“砰”的一声闷响。
宁芙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屁股先着了地,尾椎骨被硌得一阵钻心酸麻,疼得她眼前发黑,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抽进去,好半晌才缓过来。
她捂着屁股,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蓝眼睛里泪花直打转,偏偏嘴角硬是抿着,不肯哼出一声疼来。
杨炯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坏笑。
“你……你要干什么?”宁芙仰着头,声音微颤。
杨炯眉梢一挑,弯下腰凑近她,故意把语速放得又缓又懒:“干……色情狂该干的事呀。”
宁芙那双蓝眸倏地睁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一根粗大的石柱。
她左右一瞥,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中庭方正,四面石柱围合的回廊把整片天空框成一方灰白的穹窿。脚下是风化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地面,几丛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枯黄着叶片随风颤抖。
东面和北面是厚实的石墙,西面豁然敞开。
那是一整面临湖的观景台,没有护栏,只余一道半人高的石槛。槛外便是凡湖的茫茫水面,雾气正一丝丝淡下去,湖天交界处泛起了蟹壳青。
南面立着一座红砖钟楼,大概有三四层楼高,顶部原本该有一座大理石圣母雕像的,如今只剩下半截裙裾和一双踩在蛇头上的石足,孤零零地蹲在最高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你无耻!”宁芙把后背死死贴在石柱上,声音尖了几度,“这里是圣母圣殿!圣母在天上看着你呢!”
杨炯见她这副缩着身子瞪着眼睛的模样,心头那团捉弄人的火苗子蹿得更高了几分。
他把双臂一摊,故意做出那副纨绔子弟的惫懒相,大笑道:“不是我说你,你方才一口一个‘色情狂’地喊我,那我总该做些色情狂该做的事,对不对?不然岂不是白白担了这名声?”
宁芙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一句:“色情狂……该做什么?”
杨炯的笑容一顿,还真被这话问住了。
这一顿虽然极其短暂,可宁芙那双蓝眸何其锐利,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
她盯着杨炯的眼睛,脑子里那些被愤怒和寒冷搅浑了的东西忽然间清朗了起来。
她在情报里读过杨炯的卷宗。
华夏皇帝、中亚之主,出身华夏最显赫的门阀,这种人若要女人,只需要勾一勾手指,便有千百个贵族少女争着往他床上爬,何须做甚么下流勾当?
更何况,安娜是什么人?
拜占庭的公主,美得整个西方都为她打过仗,偏偏为了杨炯甘心放弃公主头衔,同皇室决裂。安娜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总不至于瞎到把心掏给一个真正的色胚。
宁芙的心念在电光石火之间转了三转,再抬眼看杨炯时,那双蓝眸里的慌乱已经全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讥诮和审慎。
“哦。”她忽然笑出了声,“你不敢。”
杨炯眉毛一拧:“什么?”
“我说你不敢!”宁芙把背从石柱上直起来,竟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你也就嘴上功夫厉害。方才那一顿,可露了怯,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狗屁!”杨炯嗓门一下子拔高,“你这八婆胡说什么?”
宁芙见他跳脚,心里更加笃定了几分。
她索性把湿透的军袍下摆一撩,倚着石柱岔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仰起脸来朝他喊:“有本事你就来呀!不敢你就是个懦夫!无能者!银样镴枪头!”
杨炯被她这几句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毕竟是花丛老手,深吸了一口气,反倒笑了。
他慢悠悠地踱了半步,歪着头打量她,那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金发扫到沾了泥的面颊,再往下滑,在她肩颈腰腿之间遛了一圈,最后才收了回来,撇了撇嘴。
“啧,说实在的,就你这样的,”杨炯满脸写着嫌弃,“长得嘛,比安娜差了二十条街都不止。除了这屁股……”
他目光在她腰臀处一点,又迅速移开,“嗯,倒还值得一看。旁的么,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带多瞧一眼的。”
宁芙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蓝眸里窜着火苗子:“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你这副德性,也配嫌别人?安娜那是瞎了眼!我告诉你杨炯,我宁芙就算瞎了眼瘸了腿,也不会正眼看你这种人!”
“那可太好了!”杨炯拍手大笑,“我这人最怕被人惦记,尤其怕被丑人惦记。”
“谁惦记你了?自作多情!”宁芙气得浑身发抖,湿透的军袍贴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水珠子顺着她下颌的弧线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到嗓子眼的火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嘴角一勾,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道:“你就是不行。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不行么?有本事你真来呀,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少斤两。来呀,别光说不练!”
“来就来!”杨炯被她这“不行”两个字扎得火冒三丈,一步上前,右手作势便去解自己的腰带,铁扣子在他指尖碰得叮当一响,却也只是吓唬吓唬这女人,未曾真解开。
宁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杨炯那只僵在腰带扣上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果然是个雏儿!”
杨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皮涨得紫红,脑子里轰隆隆响成一团,那股子恼羞成怒的劲儿直冲顶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和算计,弯腰就要去抱宁芙,打算把这女人扛起来扔进凡湖里让她清醒清醒。
宁芙等的就是这一刻,在杨炯弯腰的同时,她方才那副倚柱瘫坐的惫懒模样迅速消失,两条湿漉漉的长腿如同蓄满了力的蟒蛇,猛地弹起,左腿先是一勾杨炯的膝弯让他重心不稳,右腿顺势攀上他的脖颈,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一瞬间收束如铁,膝盖锁住他的肩胛,脚踝在他颈后交叉一扣,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水银泻地。
杨炯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被宁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绞翻在地。
后脑勺磕在碎石地面上,“咚”的一闷响,眼前金星乱蹦。
“哼!”宁芙双腿死死绞住杨炯的脖颈,大腿根儿压着他的耳廓,臀部坐在他肩背上,重心沉得扎实,“我让你算计我!我让你拿我当鱼漂!我让你说我丑!我丑么?嗯?现在给我重新说?”
杨炯只觉得脖颈两侧的动脉被压得死死的,气血涌不上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两只手徒劳地抠着地面碎石,手指甲缝里灌满了泥渣子,想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气声。
宁芙见他挣扎的力道渐弱,正要再收紧三分,杨炯却忽然停止了乱抓。
他猛地吸了半口漏进来的气,腰腹一挺,借着腰力把上半身硬生生从她臀下拔出来半寸,随即一个翻滚,朝右侧拼命拧去。
宁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带得重心晃了一晃,大腿绞扣的夹角开了一丝缝。
杨炯趁机把整条右臂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去,以肩胛抵住她大腿内侧,胳膊一横一别,竟反过来用臂弯锁住了她的一条腿。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泥鳅一般从她身下滑出半尺,翻身压上去,用同样的手法反绞住了她的脖颈。
这下变成了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互相锁着脖子,碎石被两人的身体碾得哗啦啦响,灰尘扑扑地扬起来,弄了彼此一头一脸。
“放开!”宁芙嘶声喊,大腿发力又绞紧了三分。
“你先放!”杨炯从牙缝里挤字,双腿也锁着她的咽喉。
“做梦!”
两人就这么在碎石地上翻滚角力,尘土飞扬之中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和关节被别得咔咔轻响的动静。
宁芙的大腿丰腴有力,夹着杨炯的脑袋像是铁钳子钳住一颗核桃,杨炯几次想撑开那两条腿,指头抠着她腿侧的肌肉往外扒,可刚撑开一寸,宁芙腰胯一沉就又收紧了,反复数次,杨炯的胳膊都开始发酸脱力。
他心念电转,忽然收了力,气沉丹田,先猛力往两侧一撑。
宁芙果然本能地收束大腿去对抗,杨炯就在她收束的那一瞬间猛然卸力,胳膊上的力道像撤了闸的水一下子放空。
宁芙惯性的收束扑了个空,大腿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当。
趁现在,杨炯双臂同时往外一扩,上身猛地往上一顶,眼看就要从她大腿绞锁里挣脱出来。
宁芙的战斗本能何等敏锐,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她不退反进,两条腿顺着杨炯往外撑的力道主动张开,放他的上半身一下子冲出了束缚。
可就在杨炯的鼻子和嘴刚脱离她大腿根的瞬间,宁芙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双腿再次交叉绞回,这一次的角度更刁、收得更紧,杨炯的脸被一股大力重新按进了她双腿之间,埋得严严实实。
他的鼻梁撞在她大腿根处,一股剪秋罗香扑面而来。
杨炯瞬间愣住。
与此同时,宁芙也愣在了原地。
因为杨炯那一挣一冲的余力带着她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栽,而杨炯在脸埋下去的同一瞬间,凭着本能一个翻身压到了她身上。
于是两人的姿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错位。
安静,中庭里只剩下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的声音。
三个呼吸之后,两个人同时向两侧弹开,像被火烫着似的,手忙脚乱地各爬出一丈多远,背对着背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同时开始“呸呸呸”!
杨炯用袖子死命擦着嘴,一边擦一边往外吐唾沫,仿佛嘴里含了一口泥。
宁芙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只手撑着石地,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上,面颊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层红云浓得像涂了朱砂,连鼻尖都透着一股滚烫的颜色。
两人各自呸了半天,谁也没先开口。
晨风从西面敞开的观景台灌进来,带着湖水深处那种冷冽的水腥气,把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尴尬吹薄了些许。
杨炯终于偏过头去,偷偷瞥了宁芙一眼。
宁芙正侧着身子坐在石地上,把额头抵着膝盖,金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瞧见她那只撑着地的手背还在微微发颤。
杨炯脑子里鬼使神差地飘过她之前在陶器铺子门口那句“云中大白虎”,当时只当她是顺嘴胡诌,可方才那惊鸿一瞥……
他一个激灵,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艹,日耳曼女人说话都这般严谨的么?比喻变写实了?
杨炯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清了清嗓子,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土,倚着身后一根石柱站定。
隔着一整个中庭,约莫两丈的距离,宁芙也慢慢直起身来,把散落一肩的金发往耳后拢了拢,背靠另一根石柱坐着,蓝眸隔着这段距离定定地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
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宁芙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很白!”杨炯脱口而出。
宁芙:¿
杨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赶紧抬手做投降状,连咳了三声,生硬地转过话头:“那个……找你来这儿,有重要的事要谈。”
宁芙的声线冷如冰刀:“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斩青龙吗?”
她说着,目光不轻不重地往他腰下扫了一眼,那双蓝眸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要害处,盯了两息,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杨炯莫名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下意识双腿夹紧,咳了一声正色道:“这圣母圣殿,建造于罗马帝国末期,距今已有八百年光景。你瞧这形制,拱券、柱式、半圆壁龛,全是正宗的罗马遗风。
后来罗马覆灭,蛮族洗劫,殿里的圣像被砸了,金箔被刮了,穹顶也塌了,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宁芙眉头微蹙,蓝眸里的讥诮淡了三分,换上一种审慎的考究:“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沿着回廊朝西面那片敞开的观景台走了几步,在石槛前站定,面朝凡湖,背对着宁芙。
晨风从水面上来,吹得他袍角猎猎地翻卷,天边的蟹壳青已经褪成了淡金色,一层薄薄的日光正从东面那些低矮的山脊背后慢慢漫上来,涂在湖面上,碎成万千片跳动的金鳞。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杨炯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晨风里,“神圣罗马帝国,名副其实吗?”
宁芙后背一紧,声音沉下来:“当然。”
“哦?”杨炯转了半个身子,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起‘神圣’,你们霍亨施陶芬家的皇帝名义上是教皇加冕,可这些年来,你们皇室跟教廷之间的争斗,怕是比跟外敌打的仗还多吧?
教皇在你们境内偷偷联络诸侯,挑唆造反,你们家的皇帝想管主教任免,想向意大利北部用兵,好给教廷施压,不止一次了吧?
我没记错的话,你祖父跟教皇格里高利七世的矛盾,可是闹得全西方都津津乐道呢。”
宁芙的蓝眸倏地一凝,嘴角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声开口:“我父亲时常同我说起那段旧事,那年冬天,大雪封了阿尔卑斯山口,我祖父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在教皇的卡诺莎城堡门外站了三天三夜,才求来那一纸赦令,那是我霍亨施陶芬家族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你记得就好。”杨炯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那咱们再说说‘罗马’。你们的都城在柏林,不在罗马;你们的主体是日耳曼人,不是拉丁人。
这‘罗马’二字,从何谈起?
至于‘帝国’嘛……”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嘲讽,倒有几分诚恳,“上百个诸侯国各自为政,七大选帝侯公选皇帝,领地跟领地之间隔着无数道关卡税卡,连调个兵都要一路跟诸侯打商量,这也能叫帝国?”
宁芙霍然站起,湿透的军袍贴着身子,碎石在她靴下嘎吱作响:“你说了这么一大篇,便是为了羞辱我的国家?”
“我没那么无聊。”杨炯摆了摆手,“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要重建这座圣母圣殿。”
宁芙眸光一凝,电光石火之间她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全部含义,嗓音微微发紧:“你要重建罗马?”
“不不不。”杨炯摇了摇手指,“准确地说,是支持你去建造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神圣罗马帝国。”
湖面上的日光又亮了几分,一片金箔般的光斑恰好跃上杨炯的肩头,把他深蓝色的锦袍染了一层暖意。
宁芙的手指攥着腰侧那截湿透了的布料,似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秤量着什么,蓝眸里的光芒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所以你才一直对鲁道夫那般客气?”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允许他在你军营里行走、观察、记笔记,你从一开始就在打神罗的主意?”
“我向来尊敬有本事的军人,他也教给了我们不少神罗的方阵和用兵策略。”杨炯耸了耸肩,“我看在看来,只要我展露出的实力足够叫人服气,我相信你们神罗会愿意同我合作。
毕竟,在这个世道,跟一个拳头硬又有诚意的人做盟友,总比跟一群只想割你肉的人周旋强。”
“那代价又是什么?”
杨炯一愣,眨了眨眼:“你不该先问我怎么帮你收拢诸侯、压制教会么?”
宁芙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肩后,露出整张素白的面孔来,蓝眸清亮,语速放得很缓:“那个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你杨炯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深的局,到底要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杨炯不由得认真看了她一眼。
晨光正好铺了宁芙半张脸,把她下颌那道利落的弧线照得格外分明,衬得那双蓝眸愈发深沉。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他骂了半宿“八婆”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一种不容小觑的沉静力量,还真有几分别样的魅力。
“我要弄垮法兰西。”杨炯也收了笑,正色道,“可我眼下在中亚的摊子铺得太大,暂时腾不出手来直接收拾巴黎那帮人。所以,需要你们神罗动手。”
宁芙眉头一挑,嘴角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你把人家弗朗索瓦的未婚妻都拐跑了,你不会是怕法兰西报复吧?”
“你懂个屁!”杨炯翻了个白眼,“我有两大仇人,一个是英格兰,一个是法兰西。这两家,我早晚得把他们连根刨了。”
“什么仇这般深?”宁芙歪了歪头,蓝眸盛满好奇,“英格兰和法兰西跟你华夏隔了何止万里,他们敢惹你?我不信!”
杨炯被她追着问得有些烦躁,一挥手敷衍道:“对对对,你猜得都对。我就是要赶尽杀绝,就是要抢了弗朗索瓦的未婚妻还要把他弄死,行了吧?满意了?”
“你早这么坦诚不就得了!”宁芙撇了撇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层促狭,“那英格兰呢?也是因为女人?
哦——!
我想起来了,伊丽莎白是苏格兰公主,苏格兰跟英格兰打了几百年的仗,你替她出头,倒也说得通。”
宁芙说着,目光在杨炯的背影上遛了一遭,语气变得又凉又腻,甚至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啧啧,这苏格兰公主可够厉害的,让你为了她直接跟两个大国翻脸。
杨炯,你这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模样,作为盟友,我有些担心咱们往后的前程呀。”
“那你有没有未婚夫?”杨炯转身瞪她,“你要是有,我也去把他国家灭了,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你果然满脑子都是女人!”宁芙一脸嫌弃地别过脸去。
杨炯被她噎得胸口一闷,干脆直来直去:“一句话,同不同意结盟?给个痛快话!”
宁芙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点子,好半晌,她才慢慢抬起头来,蓝眸里的锋芒敛了大半,换上凝重的神色:“我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统一德意志、加强皇权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难上百倍。我能帮的,其实有限。”
“这不用你操心,”杨炯摆了摆手,“你们神罗的政治生态,我不要太清楚!”
“哦?”宁芙的语气里带上了考教的意味,“那你说说,有什么高见?”
杨炯懒得跟她长篇大论,反问一句:“你做了二十多年公主,就没想过该怎么统一德意志?”
“自然想过!”宁芙把腰一挺,“这事千头万绪,得先稳住跟教廷的关系,斗而不破;得借着东征的名头在各地召兵,一点一点把军权收拢到中央;还得去拉拢七位选帝侯,尤其那些世俗诸侯,给他们甜头……”
“没那么麻烦。”杨炯直接打断了她,“直白说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华夏更懂中央集权、更懂如何把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捏成一块铁板。”
“呵!”宁芙冷笑一声,双臂下意识抱在胸前,却忘了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皮带,于是两只手被皮带扯着卡在半空,动作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她狠狠剜了杨炯一眼:“还不给我解开?”
杨炯装作没听见,自顾自道:“如果内部形不成合力,那就用外力来逼它形成。”
宁芙果然被他这句话钓住了注意力,忘了手上的皮带,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杨炯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后的石柱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臂弯和石壁之间,俯下脸来,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坏笑:“你说……曼努艾尔,该怎么用?”
宁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浑身一僵,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呼吸漏了半拍。
她努力把下巴昂起来,不让自己的窘态显在脸上:“我怎么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杨炯离她不过一尺,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镀成金色,另半边埋在阴影里,显得那双黑眸格外深邃,“我打算狠狠地敲拜占庭和美第奇家族一笔钱,然后把曼努艾尔放回去,在路上杀了。”
宁芙的睫毛颤了一下,疑惑问:“跟我神罗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是你杀的!”
宁芙的瞳孔猛地一缩,蓝眸里的光芒瞬间成冰。
她几乎是立刻接上了杨炯的后半截思路,嗓音发沉:“你要挑拨拜占庭跟神罗开战?”
“倒没那么严重。”杨炯直起身来,退开两步,给她留出喘气的空间,“拜占庭内部派系林立,外头又有突厥人、保加利亚人、诺曼人轮番扯它的肉,不会有余力和胆气同你神罗开战。
但美第奇家族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有钱有人,在意大利北部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拼了命地来报复你,你不就有理由向意大利进军了么?”
宁芙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你让我们跟教廷开战?”
“别这么激动!”杨炯摊了摊手,“你祖父打过意大利,你父亲也打过,给教廷施压本就是你们霍亨施陶芬家的祖传手艺。
只不过以前是师出无名,这次我替你造一个现成的借口,美第奇家族要杀你,你不得已反击,一路打到了教皇的地盘上,这不顺理成章吗?”
宁芙猛地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手腕上还缠着皮带,动作别扭得很,但力道一点儿不轻,推得杨炯退了半步。
她咬着下唇,声音发寒:“神罗七大选帝侯里有三个是天主教的大主教,美因茨、科隆、特里尔,他们跟罗马教廷捆在一根绳上,我要出兵意大利,他们头一个跳出来反对,连兵都调不动。”
“哎,这就是关键所在!”杨炯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这个时候,我会让法兰西对你神罗出兵。”
宁芙愣住了:“你让法兰西出兵就出兵?”
杨炯没接她这茬,继续道:“一旦法兰西军队跨过莱茵河,神罗的诸侯们便不得不团结起来应对。到时你借着战争的由头大举征兵、征粮、征物资,我用金币给你把后路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个过程里,谁跳得最高、谁反对你最狠,你就借着战争和日耳曼人生存权的名义,暗杀也好、诬陷也罢,甚至直接栽赃他们通敌,把那些教会选帝侯一个个收拾干净。”
“你是要搅乱我的国家!”宁芙的声音冷得像刀,“口口声声说帮我,实际上是在往我家里放火。”
杨炯回望着她,那双黑眸里一点儿心虚都没有:“我话说得直白些,你们霍亨施陶芬家如今的根基只有士瓦本公国那一亩三分地,你拿什么跟上百个诸侯和罗马教廷斗?
你现在不壮士断腕,日后连断腕的力气都不会有。
等到诸侯们彻底架空了你,教皇再随便挑个听话的傀儡坐上皇位,你们家就彻底完了。”
宁芙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层湿透的军袍布料跟着她的节奏一鼓一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蓝眸里翻涌的怒意竟神奇地平静了三分,换上一种杨炯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审慎:“你绝对没安好心。”
“我管你好心坏心,”杨炯双手抱臂,“你就告诉我,这计划可行不可行?是不是能一举铲除你们境内的教会势力?
等那些主教选帝侯倒了,你扶持几个听话的教士顶上,这一步步走下去,皇权不就站起来了么?”
宁芙没好气反问:“若是教皇反击,你帮我挡着?”
“当然。”杨炯点头,语速不疾不徐,“我会尽快把亚得里亚海东岸拿下来,到时候威尼斯港就是你的后勤大动脉,粮草、军械、银钱,从海路直送士瓦本。
总之一句话——要钱给钱,要粮给钱,要火器给钱。”
宁芙都给气笑了,嘴角弯了弯又抿回去:“合着你就是不出人、不出力,只出钱是吧?等仗打完了,你要从我神罗拿走多少领土呀?”
杨炯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忽了那么一瞬。
宁芙立刻抓住了这个破绽,跳脚骂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哎!我出钱帮你解决这么大的麻烦,要点诸侯国的领土怎么了?”杨炯摊着手,一脸理直气壮,“况且那些地本来就不归你管,是那些选帝侯的私产。我拿的是他们的地,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宁芙气得腮帮子鼓了鼓,可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竟真的开始复盘杨炯那套计划了。
她越是推演,越发现这家伙虽然嘴欠、手贱、人缺德,但这张看似泼天的棋盘,每一步竟都能落子落得有根有据。
法兰西出兵、意大利反击、清理教会选帝侯、借着战争收拢军权,每一步之间咬合得丝丝入扣,竟没有明显的漏洞可挑。
她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自己竟然真的被他说动了!
宁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翻涌的情绪压到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恢复了那理智的神色:“不得不承认,你骗女人确实有一套。”
杨炯轻笑一声:“那你是答应了?”
“事情太大。”宁芙退后半步,倚着石柱,蓝眸闪烁不定,“我还要再想想。”
杨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逼她,只是转身往中庭入口走去。
晨风吹得他袍角翻卷,走了几步,在石阶口停了下来:“革故鼎新,不破不立。你想要的罗马,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宁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口,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皮带,皮扣还死死地卡着,勒出一圈淡淡的红痕。
“给我解开呀,混蛋!”
杨炯的声音从石阶下面远远地传上来:“你需要外力帮忙才能解开枷锁,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你还有两天时间考虑。”
宁芙靠在石柱上,抬起那双被皮绳束着的手腕,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皮面上的水渍已经半透,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痕。
她没有立刻想办法挣脱,就那么举着手腕,望着凡湖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愣愣出神,不知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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