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互相算计
杨炯追出楼梯口时,衣袍带起的风掀翻了墙边一只半朽的木桶,桶里的碎瓦片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偏头避过飞溅的碎片,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正在巷口转弯的蓝色身影,脚下不停。
日光照进来,将巷子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那些光与影的分界线,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墙之间来回弹撞,惊起了屋檐下一群灰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散落一片灰白的羽毛。
“八婆!你跑什么?”杨炯紧追不放,朝着宁芙的背影大喊。
“家里有急事,我要回家!”宁芙头也不回地大喊。
她冲出巷口,正见路边拴着一匹黑马,缰绳系在木桩上,也不知是谁家的。
这当口也顾不得许多,她一个纵身翻上马背,靴跟猛磕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北门狂奔而去。
杨炯骂了一声,左右一瞥,见街角蹲着一头波斯骆驼,毛色油亮,鞍鞯齐备,驼主正蹲在一旁啃干饼。
杨炯三两步抢过去,把腰间钱袋劈手掷在驼主怀里,也不管那人惊得饼都掉了,翻身上了驼背,顺手夺过鞭子,在驼臀上狠狠抽了一记。
骆驼脖颈一扬,迈开长腿便追了出去。
那波斯骆驼奔跑之时,长颈前伸,四蹄翻飞,步伐虽不及骏马迅捷,耐力却极好。
杨炯伏在驼峰之间,一只手攥着鞍桥,一只手握着鞭子,青灰色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衔着那匹黑马扬起的尘土追了下去。
“为什么追我?”宁芙回头大喊,金发被风扯得纷乱。
杨炯冷笑:“你跑什么?”
“都说了家里有急事!”
“你有个屁的急事!你母亲生孩子吗?”杨炯破口大骂。
宁芙气得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扭头回敬:“你母亲才生孩子!你全家都生孩子!”
“我母亲确实给我生了个弟弟!”杨炯鞭子又抽了一记,骆驼步子迈得更大,“你倒是说说,你娘多大年纪了还生?”
“我母亲生不生,关你什么事?”宁芙在马背上侧过半个身子,蓝眸瞪得溜圆,“你一个皇帝,追着一个公主满大街跑,还要不要脸?”
“那你偷听墙角就要脸?”杨炯把声音拔高了两度,“宁芙你给我停下,咱们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宁芙把头转回去,一夹马腹,黑马跑得更急,“你那些花花肠子我都听明白了,我才不跟你合伙!”
“你听到什么了?”杨炯心头一紧,嘴上却不肯露怯,“你听见我说今晚要吃烤全羊了?”
“呸!你吃自己去吧!”宁芙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你……你分明是要把我养肥了再杀!我才不上你的当!”
杨炯暗骂一声,知道这女人嘴上骂得欢,心里头怕是真的惊了,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跑。
他脑子飞速转了转:若让她就这么跑回神罗去,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便要散了大半。旁的不说,单是那三十八万第纳尔和三座港口的棋,失了神罗这个楔子,便如断了一条胳膊。
当下必须把这人留下,无论用什么法子。
两骑一前一后冲出北门,城门守卫认得杨炯和宁芙,见两人这般阵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出了城门,道路渐宽,两旁是大片的草原,草色青黄相间,一眼望去直到天际线。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闷响变作了轻快的“哒哒”声,尘土扬得更高了几分。
可杨炯毕竟骑的是骆驼,那黑马又是良驹,两下距离越拉越远,到得城外二三里处,宁芙的身影已经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眼看便要绝尘而去。
杨炯心头焦躁,一咬牙,右手往靴筒里一探,抽出一柄短火枪来,高高举起,朝着前方那团蓝色身影大喝一声:“八婆!再跑我开枪了!”
宁芙头也不回,大笑着回了一句:“吓唬谁呀!我不跑才是傻子!”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火枪声响,震得道旁草丛里的蚱蜢四下乱跳。
一颗铅弹擦着宁芙的右耳飞过去,带起一缕金发。
她只觉得耳廓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马也被枪声惊得往旁边一闪,颠得她赶紧攥住了鞍桥。
宁芙回头望去,蓝眸里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消散了大半,一层真真切切的恐惧漫上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冲天的怒火。
她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朝着杨炯怒喝:“混蛋!你真开枪呀!”
“你当我跟你打情骂俏吗?”杨炯催着骆驼逼近了几分,枪口稳稳地指着她的后背,“赶紧给老子停下,不然脑袋给你打爆!”
他嘴上说着,抬手又是一枪。
“砰”的一声闷响,路边草丛里一只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张望,铅弹准确地击中了兔头,那小东西连蹦都没蹦一下,翻了个滚便瘫在地上不动了,兔血染红了半截青草。
宁芙眼睛倏地瞪大,那一瞬间她知道杨炯不是在跟她闹着玩。
当即,她猛抽一鞭,黑马吃痛,四蹄一蹬又蹿了出去。
宁芙伏低了身子,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借着马身的晃动不断改变位置,忽而左倾忽而右偏,那控马之术娴熟至极,竟像长在了马背上一般。
杨炯瞄了两次,枪口跟着她的身影晃来晃去,始终找不到稳当的准头。
他心中发了狠,眼见前方不远处的草原上蜿蜒着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色青碧,两岸生着丛丛芦苇。
杨炯知道这便是机会了,他调转枪口,不再瞄宁芙,而是对准了黑马的后臀。
“砰!”
枪声炸响,铅弹正正打在黑马的臀侧。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尥了个蹶子,四蹄朝天一蹬,脊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宁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得飞了起来,金发在空中散成一蓬灿金,蓝眸里映着天光水色,随即“扑通”一声,重重栽进了河里。
河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花四溅。
杨炯催着骆驼赶到河边,翻身落地,站在岸上眯着眼看。
宁芙在河水中扑腾了几下,那河水其实不深,不过齐胸,她踩着河底的淤泥挣扎着站起身来,浑身湿漉漉的,金发一缕缕贴在脸上,蓝军袍吸饱了水沉沉地坠着,水珠子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踉踉跄跄地爬上岸,一抬头,正见杨炯拿着手枪,一脸阴沉地站在面前。
杨炯的枪口垂着,可那副表情分明是说: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宁芙的脑子里电光石火地转了一遭:方才她在城楼拐角偷听到的那番话此刻在心底翻来覆去,杨炯要拿她当枪使,要她收拾教会选帝侯,要她借着战争把德意志捏成一块铁板,然后再从内部一点点蚕食。
这人分明是要把她养肥了再杀,把神罗榨干了再吞。
杨炯的手段一环扣一环,她若不回去把这一切告诉父亲和朝臣,日后便再没机会了。
可眼下……
宁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眼看了杨炯一眼。
这人站在她面前,青灰色的袍角沾了尘土,手里握着火枪,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宁芙心念电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湿漉漉的脸上浮起一层勉强的笑意,歪了歪头,故作轻松地道:“那个……其实我天生有些耳聋,老毛病了!方才在城楼上什么也没听见,真的!”
“砰——!”
杨炯抬手一枪,铅弹打在宁芙脚旁三寸处的泥地上,掀起一小团湿泥,溅在她靴面上。
宁芙一蹦三尺高,缩着脚连连后退,大喊:“你干嘛?!”
“这不是听力很好吗?”杨炯冷笑一声,吹了吹枪口冒起的青烟,“天生耳聋?嗯?我看你是天生嘴硬!”
宁芙咬紧后槽牙,蓝眸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湿透的军袍贴着身子一鼓一缩,水珠子顺着她下颌的弧度往下滴。
她终于放弃了装傻的打算,把湿漉漉的金发往脑后一拢,怒视着杨炯大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炯收了枪,双手一摊,脸上竟是十二分的真诚:“我同你一见如故,实在舍不得你呀!走吧,在凡城多待些日子吧!”
“我母亲真的生孩子!”宁芙立刻接话,一本正经,语速又快又急,“我得回去!很要紧的!”
“你还会接生?”杨炯差点没绷住,心道这女人撒谎真是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倒是不会,”宁芙把湿漉漉的袖子拧了一把,水淌了满地,面不改色地继续编,“但是我会唱圣歌!你知道的,女人生孩子很危险,我们神罗的风俗是要女儿在一旁唱歌祈福的,圣歌能驱散邪祟,保佑母子平安。
真的很重要,真的!
你不是说过要尊重信仰自由吗?我需要尊重!”
杨炯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好整以暇地把火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歪着头看了她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坏笑:“好呀!那你唱给我听听,若是真的唱得好,我便放你走!”
宁芙一愣,盯着杨炯那坏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作弄自己。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既不能跟他撕破脸,毕竟撕破脸的话,这人怕是要把她扣在凡城当人质了。可若真顺着他的话唱,那便是承认了自己方才在撒谎。
宁芙攥紧双拳,瞪着杨炯,嘴唇动了几动,却一个字都没哼出来。
“唱呀!”杨炯催促,还往她跟前迈了半步。
宁芙把牙咬得咯吱响,还是不肯开口。
“砰!”
杨炯又在她身侧开了一枪,泥点子溅了她一裙摆。
他收了枪,挑眉笑道:“我叫你唱!”
宁芙心下一跳,她哪里会唱什么圣歌?不过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诌,没想到这人这般较真儿,一时愣在了原地。
可她也知道,今日若不顺着他的意思来,怕是真的走不脱。
宁芙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想起母亲在自己幼年时哄睡唱的日耳曼民谣,那曲调她还记得七七八八。
当即,她深吸了一口气,垂了眼帘,开口唱了起来。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und es ist doch nit Zeit,Ach Lieb, lass dich erbarmen……”
(当那雪落下时,时间不再停留,哦亲爱的,请怜惜我吧……)
那声音空灵而凄婉,同往常宁芙那严肃冷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歌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柔肠百转,像是霜天里最后一缕未化的暖意,听得杨炯怔了一怔。
他见过宁芙瞪眼睛、骂人、动手、算计,却从没见过她这般低眉垂目、轻声吟唱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别样风情。
宁芙唱着唱着,眸光微抬,瞥了杨炯一眼。
她看见杨炯持枪的手腕微微垂了下来,黑眸里的锐利散了三分,浮上一层恍惚,仿佛被这歌声勾进了什么旧日的回忆里去。
宁芙心头一跳,歌声却不停,仍在动情的唱着,可她脚下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一寸,两寸,三寸……
就在杨炯目光涣散的那一刹那,宁芙整个人猛地一弹,像一条被惊起的鱼,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杨炯的手腕往下一压,左手一抄一拧,竟将那柄火枪从杨炯掌心里夺了过来。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水银泻地,杨炯甚至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枪柄已经稳稳攥在了宁芙的手里。
“哈哈哈——!”宁芙双手握着枪,退后三步拉开距离,一甩湿漉漉的金发,笑得眉眼弯弯,蓝眸里又恢复了那股子得意劲儿,“喜欢唱歌是吧?给本小姐唱!唱不开心不许停!”
她说着,双手端枪,枪口直直指着杨炯的胸膛。
杨炯登时后退一步,脸上那副恍惚的模样瞬间消散,大喊:“别他娘别对着我!小心走火!”
“那你唱不唱?”宁芙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手腕微沉,枪口从杨炯胸口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了他两腿之间的位置,挑了挑眉,“小心你宝贝呦!”
杨炯脸色一变,双腿下意识夹紧,声音都变了调子:“你……!”
“唱不唱?!”宁芙作势便要扣扳机。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杨炯张嘴就唱,毫不迟疑,一边唱一边侧着身子往旁边挪,想把要害从枪口底下移开。
可他挪一寸,宁芙的枪口便跟着移一寸,始终稳稳地指在那要害处。杨炯的步子越来越碎,左右扭动着身躯,口中唱着:“绿草因为我变得更香,天空因为我变得更蓝,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那滑稽的模样配上他一脸憋屈的表情,活像一只被赶着跳舞的大鹅。
宁芙差点笑喷,手中火枪跟着杨炯的扭动缓缓移动,看着他那一脸青红交替的模样,心头畅快不已。
之前被他追着打了半天的郁闷一扫而空,她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枪口也跟着晃了一晃。
杨炯唱完了最后一句,瞪眼冲她喊:“枪口别对人!会死人的!”
宁芙冷哼一声,学着杨炯之前的模样,把火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挑眉瞥了他一眼,那副得意劲儿溢于言表。
杨炯瞅准她转枪的那一瞬,脚下一蹬便要扑上去夺。
可宁芙早有防备,一蹦三尺远,又拉开了丈许距离,枪口重新稳稳地指着他,笑吟吟地道:“唱的什么东西?我听不懂!重新唱,唱日耳曼语的!”
“你放屁!你听不懂华夏语?你说的这就是华语!”杨炯怒视着她,额头上青筋直跳。
宁芙耸了耸肩,故意拿腔拿调:“我就是听不懂!现在用日耳曼语唱,不然……”她枪口又往下压了压,“让你那些红颜知己都做寡妇吧!”
杨炯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再看看那黑黝黝的枪口对着自己两腿之间,一股子憋屈和怒火直冲顶门。
“艹!你他妈……”刚骂出半句,宁芙眼眸一凝,作势便要扣动扳机。
杨炯吓得一激灵,脑子里的前世记忆猛地翻出一首德语儿歌来,嘴比脑子快,张嘴便唱了出来。
“你本是傻B,却扮得酷酷滴……你是傻B、傻B、傻B……”
他模仿着那首《Schnappi》的调子,把歌词瞎改了一通,一边唱一边还拍着手打着节拍,唱到高音处还特意仰着脖子拖长了尾音,偏偏他发音半生不熟的,德语跟华夏语混在一处,听起来又怪又好笑。
宁芙先是一愣,听着这奇怪的歌词哭笑不得。
她勉强辨认出几个日耳曼语的单词,什么“小鳄鱼”“洗澡”“爱自由”“住在尼罗河”,可剩下的发音奇奇怪怪,她完全听不懂。
不过那曲调欢快得紧,越听越觉得有趣,再配上杨炯那一脸“老子是被逼无奈”的表情和拍手打节奏的模样,宁芙终于绷不住了,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之前被杨炯欺负的怨气一扫而空,心头畅快极了。
杨炯唱完了最后一句,面色黑成了锅底,恨得牙根直痒,当即大吼:“笑屁呀!”
宁芙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脸促狭地调侃道:“你这皇帝倒是特别,能屈能伸,能唱能跳,多才多艺呀!这曲子可真不错,怪好听的,你再唱一遍呗!”
“八婆!你别太过分!”杨炯跳脚,脸红脖子粗。
宁芙挑了挑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过分了,你奈我何?嗯?现在火枪在我手里,你那么多红颜知己,你舍得吗?”
杨炯盯着宁芙手里的枪,见那枪口虽然指着自己,可她握枪的姿势明显生疏,食指松松地搭在护圈外面,扣扳机的时候还需要先找一下位置。
他心头忽然一定,冷笑了一声,慢慢直起腰来,双手闲闲地叉在了腰间。
宁芙见他突然镇定下来,心中猛地一突:“你笑什么?”
“你要开枪吗?”杨炯语气淡淡。
“我真想一枪打死你!”宁芙眼眸一凝,可看着杨炯那张越来越从容的脸,手心里忽然沁出了一层冷汗,“你……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真要杀我?”杨炯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呢?”宁芙大声反问,嗓门虽高,可尾音却微微颤了颤,分明是露了怯。
杨炯却越发冷静,他转过身去,背着宁芙,只偏过半个脸来,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宁芙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火枪,又抬眼看了看杨炯,满脸不信:“你骗人!我看你方才开了好几枪!野兔都打死了一只!”
杨炯眸光一冷,那层笑意从眼底收了个干净,换上一种沉沉的杀气:“你可以试试!但我有个习惯,会杀死向我开枪的人,哪怕他枪里没有子弹。”
他说着,转过身来,伸手抓住枪管,将那黑黝黝的枪口抵在自己的脑门上,目光异常平静:“你扣动扳机。枪响了,我就完了。可若枪不响,你就完了。”
宁芙愣住,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面,看着杨炯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人怎么这般笃定?他方才明明开了三枪,又是打我又是打野兔,怎么可能没子弹了?可……可他那眼神分明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对生死的漠然,仿佛哪怕真有一颗子弹穿脑而过,他也毫不畏惧。
宁芙的指尖微微发抖,盯着杨炯的眉心,那里没有汗,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闪躲的迹象都没有。
杨炯见她怔住,嘴角一勾,右手猛地一翻,五指扣住枪身往自己怀里一拽,另一只手在宁芙手腕上一切一扭。
宁芙吃痛,五指一松,火枪便稳稳落进了杨炯手里。
“让我们看看枪里有没有子弹。”杨炯嗤笑一声,将手枪举过头顶,对着天空。
“砰!”
青烟腾起,火药味刺鼻,一颗铅弹从枪口飞出,穿过天光,消失在草原上空。
宁芙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叫:“你……你又骗我?!”
杨炯一脸嘲讽地看着她:“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
“啊——!我跟你拼了!”宁芙气急败坏,一张脸涨得通红,蓝眸里怒火熊熊。
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像个发了疯的豹子,一头撞在杨炯胸口,挥拳便打。
杨炯猝不及防,被她这股子冲力撞得往后一倒,后脑勺“咚”地磕在草地上,眼前金星直冒。
宁芙骑在他腰上,抡起拳头照着他胸口便是一通捶,打得噼里啪啦响,边打边骂:“你个王八蛋!你骗我!我让你骗我!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杨炯双手护着脸,被她捶得连连咳嗽,正要翻身把她掀下去,却听“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僵住。
宁芙猛地捂住小腹,面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几下,蓝眸里的怒火化作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虚弱地看着杨炯:“你……你真开枪!我……我要死了!”
杨炯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头,那股子玩笑的心思霎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把抱住宁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覆在她捂着小腹的手背上,急声大喊:“艹!我都说了火枪容易走火,你非要扑上来,你……”
话音未落,宁芙两条腿猛地一收一绞,右腿扫过杨炯腰侧的草地,将那柄躺在地上的火枪一下子踢飞出去。
同时她整个人如弹簧般从杨炯怀里弹起来,后空翻落地,稳稳当当站在两步之外,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嬉笑着看向杨炯:“啧啧啧!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没打中!略略略!”
她吐了吐舌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和苍白。
杨炯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看着她,那股子被耍了的憋屈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往宁芙方才踢飞火枪的方向扑去,打算先把火枪捡回来再说。
可就在他启动的那一瞬间,一道冷光已经贴上了他的颈侧。
宁芙不知何时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匕,刃长不过四寸,薄如蝉翼,锋口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寒光。
她握匕的手法比握枪娴熟百倍,匕尖轻轻抵在杨炯喉结右侧半寸处,力道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让他感觉到那抹冰凉的触感。
“还赌吗?”宁芙歪了歪头,蓝眸里盛着三分狡黠七分戏谑,“赌我刀没开刃?还是……赌我会不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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