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呼延灼大意中计卧龙谷,百胜将无奈受困铁营盘
且说那“金面佛”秦致,在阵前与双鞭呼延灼大战百余回合,终究是“力怯不支”,卖了个破绽,拨马便走,直奔本阵而去。呼延灼何等人物,哪里肯舍,一马当先,双鞭并举,便如一尊从天而降的黑煞神,领着那如狼似虎的官军,紧追不舍。这一追,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梁山军马,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见主将败走,哪里还有半分战心?只听得鸣金之声大作,那残存的千余兵马,便如退潮的洪水,轰然一声,四散奔逃。那场面,当真是兵败如山倒!先前还算整齐的阵型,顷刻间便土崩瓦解。旗帜,被那慌不择路的士卒随手丢弃,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践踏得不成模样;刀枪,被当做累赘,扔得满地都是,叮当作响;便是那赖以活命的盔甲,亦有不少人嫌其沉重,一边跑一边往下扒,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甚者,为了抢夺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几个红了眼的“溃兵”竟自相残杀起来!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刀劈翻了身旁的同伴,刚刚抢得缰绳,还未来得及翻身上马,背后便被另一人捅了个透心凉。那马儿受了惊,长嘶一声,竟将二人的尸体拖在地上,一路狂奔而去,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番景象,做得是如此逼真,便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佛见了,怕也要信以为真,以为这梁山军当真是穷途末路,不堪一击了。扮演这溃兵的,正是“拼命三郎”石秀领着的一哨人马。他得了李寒笑的密令,此番不求杀敌,只求演得逼真。石秀本就是个心思缜密、胆大包天的主儿,又兼有几分市井无赖的习气,演起这等亡命之徒的戏码,当真是入木三分。他故意将头发弄得散乱,脸上抹了锅底灰,领着手下专往泥水里滚,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比真败了还要像三分。
“寨主!寨主救我!”石秀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用一种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哭腔,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嘶声力竭地喊着。他身后,数百名“溃兵”亦是有样学样,哭爹喊娘之声,响彻了整个原野。
这一切,尽数落在了后方追击的官军探马眼中。那探马见梁山军马已然彻底崩溃,心中大喜,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拨转马头,如同一阵风般,飞驰回报中军大营。
“报——!启禀大帅!”那探马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呼延灼的马前,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喜。“梁山贼寇,已然全线溃败!正朝着西南卧龙谷方向逃窜!沿途丢盔弃甲,自相残杀,军不成军,已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了!”
呼延灼立马于阵前,听得此报,那张总是阴沉着的黑脸上,终于绽放出如同菊花般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将手中那条水磨八棱钢鞭在空中抡了个圈,发出“呜呜”的风响,只觉得连日来因先锋惨败而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痛快!当真是痛快!
他心中暗道:“李寒笑啊李寒笑,任你诡计多端,智谋过人,又如何?在我这堂堂正正的‘铁甲磨盘阵’面前,终究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你那钩镰枪阵虽有些门道,却也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伎俩。如今本帅大军压境,以正克奇,你便黔驴技穷,只剩下这抱头鼠窜的份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只觉得那生擒李寒笑、踏平梁山泊的泼天功劳,已是唾手可得。他仰天长笑,意气风发,那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传我将令!”笑声稍歇,呼延灼眼中已是杀机毕露,声若雷霆!“全军轻装简从!不必携带过多粮草与重型器械!那三千连环马,给本帅以最快速度,衔尾追击!务必要在卧龙谷,将那李寒笑的主力,给本帅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大帅!万万不可!”将令一下,呼延灼麾下,一名唤作彭越的副将,却是眉头紧锁,急忙出列,抱拳谏道。此人乃是军中宿将,行事素来稳重,他指着远处那如同巨兽张开大口般的谷口,满脸忧色:“大帅,末将观那卧龙谷,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林木丛生,乃是天然的伏兵之地。我军若贸然深入,恐中贼人埋伏啊!”
呼延灼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瞥了那彭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彭将军,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梁山贼寇,已是丧家之犬,哪里还有设伏的胆气与能耐?”
彭越心中焦急,还欲再劝:“大帅,兵法有云,穷寇莫追。更何况,那李寒笑素来狡诈,此番败得如此轻易,如此狼狈,其中必有蹊跷!还请大帅三思,待查明虚实,再行追击,亦是不迟!”
呼延灼听得此言,心中已是不耐烦。他本就因昨日之败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见这彭越三番五次地阻拦,更是怒上心头。他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丑郡马”宣赞,冷声问道:“宣赞将军,依你之见,此事如何?”
宣赞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呼延灼在考验他,更是他表明立场的关键时刻。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封早已被他付之一炬的密信,想起信中关胜那“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并肩,共扶大义”的承诺,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对着呼延灼,深深一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既兴奋又带着几分贪婪的表情。“启禀大帅!末将以为,彭将军所虑,虽是老成持重之言,却……却也有些过于谨慎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呼延灼的脸色。“兵法亦云,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如今梁山贼寇军心已溃,士气全无,正是我军一鼓作气,将其全歼的千载难逢之良机!”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大帅试想,那李寒笑的人头,便在眼前!这泼天的富贵,这封妻荫子的功劳,便唾手可得!便是那卧龙谷中真有埋伏,又能如何?我军有三千连环马,铁甲如山,何惧他区区数千草寇的伏击?!”
他最后,更是加了一把火,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呼延灼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能在此地生擒李寒笑,则高太尉、蔡太师那边……您便是头功一件啊!些许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呼延灼的心坎里!功名!利禄!洗刷耻辱!他呼延灼此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吗!
“说得好!”呼延灼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已被胜利的渴望与无边的傲慢所填满!他指着那满脸焦急的彭越,厉声斥道:“彭越!你身为军中副将,却临阵怯战,动摇军心!本帅看你,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连刀都提不动了!”
彭越被他这一通抢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再有半分辩驳,只得喏喏而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贵神速!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待那李寒笑得了喘息之机,重整旗鼓,再想剿灭,便难如登天!届时,你担待得起吗?!”呼延灼声色俱厉,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他再也不理会帐下众将,一意孤行,将手中钢鞭向前一指,那张黑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疯狂!“传我将令!全军听令!连环马为第一梯队,给本帅全速追击!不必等待步军!本帅要亲率大军,在日落之前,将那卧龙谷,夷为平地!”
他一马当先,那匹御赐的“踢雪乌骓”,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那三千连环马,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毁天灭地的气势,紧随其后!铁索“哗啦”作响,马蹄声如滚滚闷雷,烟尘蔽日,杀气冲天!这支无敌的钢铁军团,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理智的远古巨兽,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卧龙谷的、狭窄而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山路!
“宣赞!”呼延灼的声音,从滚滚烟尘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率五千步军,殿后!给本帅看好辎重,打扫战场!待本帅踏平卧龙谷,再来与你会合!”
“末将……遵命!”宣赞立马于原地,看着那支如同黑色长龙般,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陷阱的连环马军,看着那在烟尘中渐渐远去的、不可一世的背影,那张总是丑陋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如同哭又如同笑的古怪表情。
他知道,呼延灼完了。这三千连环马,也完了。
……
卧龙谷口,那处地势最高的山岗之上,李寒笑一身玄甲,负手而立。山风猎猎,吹动着他身后那面“替天行道”的黑色大旗,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他手中,举着那支晶莹剔透的单筒望远镜,镜筒之中,那支黑色的钢铁洪流,正沿着预设的路线,浩浩荡荡,一往无前地,驶入他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他的身后,站着同样一身戎装,手持强弓的扈三娘。她看着镜筒中那威势无匹的连环马军,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俏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忧色。“夫君……这连环马,当真如此厉害?”
李寒笑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嗜血意味的弧度,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厉害?”他轻声说道,那声音,轻得仿佛是梦呓,却又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再厉害的猛虎,进了牢笼,也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病猫罢了。”
他看到,呼延灼那杆威风凛凛的帅旗,已经越过了谷口那块被他用朱砂画下记号的巨大岩石。他看到,那三千连环马的主力,已尽数入谷!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转过头,看向了身旁,那个同样一身铁甲,脸上却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与狂热的汉子。正是那“轰天雷”凌振。
“凌振兄弟。”
“在!”
“传我将令。”李寒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等他们全部进谷,就……关门打狗!”
凌振闻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木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他猛地转身,对着山岗之下,那早已严阵以待的数百名炮手,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点火——!”
一声令下,一张由数百门早已调整好角度的“风火炮”、数千颗早已埋设好的“震天雷”、以及数万名早已磨刀霍霍、杀气冲天的梁山好汉,共同组成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那狰狞而又致命的獠牙!
那卧龙谷的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山林与草地之下,早已被凌振和他手下的工兵营,挖空了地基!无数装满了猛火油与黑火药的陶罐,被巧妙地埋设在预定的位置,上面覆盖着薄薄的泥土与草皮,只留下一根根浸透了桐油的引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延伸到山谷两侧的密林之中。
谷口之处,那看似是寻常山石的巨大岩壁之后,更是早已被掏空!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地狱之眼,早已对准了那唯一的入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谷口之处传来!整个卧龙谷,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呼延灼正自催马狂奔,忽听得身后传来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心中大惊,急忙勒马回头。只见谷口之处,那原本是入口的狭窄山道,此刻已然被巨大的山石与泥土,彻底堵死!山崩了!
“不好!中计了!”呼延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与傲慢的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然而,还不等他下令后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轰!轰!轰!”
一连串密如急雨般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他脚下,从他身遭,从整个卧龙谷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大地,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无数道夹杂着黑烟与泥土的火柱,如同从地狱里喷涌而出的愤怒岩浆,猛地从地面之下,冲天而起!
那坚硬的冻土,在那恐怖的爆炸威力之下,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掀飞!
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片、碎石,夹杂着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炽热气浪,形成了一场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金属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已然乱作一团的连环马军,席卷而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些身披重甲、刀枪不入的骑士,在那恐怖的爆炸冲击波面前,便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轻易地掀飞出去!
厚重的铁甲,在这一刻,非但没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许多骑士被炸飞到半空,又重重地摔下,那上百斤的铁甲,将他们的骨骼,尽数震得粉碎!
更多的骑士,则是直接被那炽热的火焰所吞噬!
猛火油,沾衣即燃,遇水不灭!
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重甲骑士,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个个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不止的火人!
那股子皮肉被烧焦的臭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那三千连环马,更是乱作一团!
战马,天性畏火!
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如同天罚般的地狱火海面前,它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们悲鸣着,嘶叫着,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连接着它们的铁索,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束缚!
一匹马受惊狂奔,立刻便会带倒一片!
马踏马,人踩人!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钢铁军团,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呼延灼看得是目瞪口呆,肝胆俱裂!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卧龙谷中,等待他的,不是什么钩镰枪,不是什么藤牌阵,而是一场如此惨烈、如此恐怖的……炼狱!
“撤……快撤!”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然而,此时此刻,撤退,又谈何容易?
前路,是熊熊的火海!
后路,已被山崩堵死!
他们,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那山谷两侧的山坡之上,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杀——!”
无数身披重甲、手持重盾与开山大斧的梁山步军,如同下山的猛虎,从那密林之中,猛地杀出!
为首两员大将,正是那“花和尚”鲁智深与“行者”武松!
他们身后,是数千名早已杀红了眼的陷蹄营士卒!
他们手中的钩镰枪,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如同死神獠牙般的寒光!
“呼延灼匹夫!纳命来!”
鲁智深虎吼一声,一马当先,从那数丈高的山坡之上,竟如履平地般,直冲而下!
他手中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向了那已然乱作一团的官军阵中!
“轰!”
一声巨响!
三个尚自挣扎的官军骑士,连人带甲,被他这一禅杖,硬生生砸成了一滩肉泥!
一场真正的、血腥的屠杀,在这一刻,终于,拉开了序幕!
话分两头。且说那双鞭呼延灼,自以为得计,将那半吊子的钩镰枪阵一举冲垮,又见梁山军马丢盔弃甲,狼狈奔逃,心中那股子将门之后的傲气与自信,早已涨满了胸膛。他只道是李寒笑黔驴技穷,已是强弩之-末,便将那“穷寇莫追”的兵家至理抛诸脑后,一意孤行,亲率三千连环马并两千精锐步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潮水,朝着那卧龙谷的方向,狂飙突进,定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梁山主力彻底碾碎。
他这一去,身后那座绵延十数里的大营,便如同一座被抽去了主心骨的空城,只余下那“百胜将”韩滔并千余名在昨日阵前折了锐气的伤病弱卒留守。那股子百战精锐的滔天杀气,早已随那远去的马蹄声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分空旷与萧索。营中士卒,有的在修补昨日被冲撞坏了的营栅,有的在喂养备用的马匹,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或擦拭兵器,或缝补衣甲,一个个皆是无精打采,士气低落。昨日一战,虽说最终是胜了,可那梁山贼寇的凶悍与那钩镰枪的阴毒,却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中军帅帐之内,此刻亦是空空荡荡,只有那“百胜将”韩滔,一人独坐于虎皮交椅之上。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那处被武松铁棍砸出的伤口,虽经郎中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用厚厚的绷带缠了数圈,此刻依旧是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端起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只喝了一口,便被那苦涩的味道激得眉头紧锁,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心中只觉得烦恶无比。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他心中暗骂:“这梁山贼寇,当真是邪门!那使铁棍的大汉,不知是何方神圣,一身筋骨竟如铁打的一般,力大无穷!若非我身上这副精钢护心镜挡了一下,怕是这颗心,都要被他一棍给活活捣碎了!”
他正自怨艾间,忽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将军,济州府押送粮草的队伍到了,领队的王主簿,正在营门外求见。”
韩滔闻言,精神稍振。他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七品官服,身形微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的中年文吏,便一溜小跑地进了大帐。此人,正是那在吴用唆使下,罗织罪名,抄了钱老实满门的济州府老吏,“剜心王”王谨。
“下官王谨,叩见韩将军!”王谨一进帐,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那姿态,恭敬得如同见了亲爹一般。
韩滔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子因败绩而生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了些许。他坐在椅上,淡淡地“嗯”了一声,明知故问道:“王主簿此来,所为何事啊?”
王谨连忙从地上爬起,依旧是躬着身子,满脸堆笑道:“回将军话,下官奉宋押司之命,特为大军押送粮草三万石,如今已尽数运抵营外,还请将军查验。”
“哦?”韩滔眉毛一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宋押司倒是有心了。你回去告诉他,此事,呼延大帅与本将都记下了。待平了梁山,定当为他表功。”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王谨闻言,大喜过望,那张胖脸笑得如同一朵绽开的菊花,连连作揖。他心中暗道:“此番差事办得妥当,回去之后,宋押司面前又是一桩大功。说不得,日后还能再往上挪一挪。那钱老实一家,死得倒也值了。”
他正自得意,忽听得营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轰——!”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打了个焦雷,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桌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三尺高,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韩滔与王谨二人,皆是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韩滔猛地站起,一把抓起身旁的枣木槊,厉声喝道。
他话音未落,帐外已是喊杀声震天!那声音,并非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这偌大的营盘,在这一瞬间,被一万大军,团团包围!
“报——!将军!不好了!东……东营门被贼寇攻破了!”
“报——!西……西营门也……”
一个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韩滔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呼延大帅亲率主力大军追击,这梁山贼寇,哪里还来的人马,竟敢反抄我后路?!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帐外,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原本还算齐整的营盘,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无数身着梁山军服的士卒,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也不知是从何处冒了出来,正挥舞着雪亮的刀枪,在营中来回冲杀!营中的官军,本就是些伤病弱卒,又兼主帅不在,群龙无首,哪里抵挡得住这等如狼似虎的突袭?一个照面,便是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
哭喊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稳住!都给本将稳住!结阵!结阵御敌!”韩滔目眦欲裂,嘶声力竭地吼道。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稳住阵脚,这满营的将士,连同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他的吼声,早已被那震天的喊杀声所淹没。溃败的士卒,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那些尚自想要抵抗的队伍。
就在这混乱之中,两彪人马,如同两柄烧红的、锋利无比的尖刀,一左一右,直插官军中军而来!
左边为首一将,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连鬓角都侵了,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穿一领白绫衲袄,骑一匹高头大马,手中一口宝刀,舞得如雪花翻滚,刀光到处,人头滚滚,正是那“青面兽”杨志!
右边为首一员少年将军,身穿一领团花绣罗袍,上面刺着九条龙,头戴一顶嵌宝紫金冠,手持一杆三尖两刃刀,胯下一匹火炭赤马,当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是那“九纹龙”史进是谁?
二人身后,各领着五百梁山精锐铁骑,一个个悍不畏死,在那已然乱成一锅粥的官军营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韩滔看得是肝胆俱裂!他知道,今日之局,已是必死之局!但他身为大将,岂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退反进,竟独自一人,拍马舞槊,迎着那正大杀四方的“青面兽”杨志,冲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大军的撤退,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杨志见他杀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晦气的青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狞笑。“手下败将,也敢言勇?今日,杨某便送你上路!”
他将手中宝刀一摆,便与韩滔战在一处!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那韩滔不愧是“百胜将”,一条枣木槊使得是虎虎生风,招数沉稳,大开大合,竟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与杨志斗了个旗鼓相当!
二人你来我往,刀来槊往,转眼间,已斗了十数回合。
然而,韩滔毕竟是身负重伤,又兼连日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十数合的剧烈打斗,已是他所能支撑的极限!
他只觉得胸口那处伤口,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槊杆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已然再次崩裂,殷红的鲜血,顺着绷带的缝隙,迅速渗出,将他胸前的战袍,染红了一大片!
杨志何等人物,久经沙场,眼光毒辣。他早已看出韩滔气力不济,乃是在苦苦支撑。他冷笑一声,刀法一变,不再与他硬碰,反而刀走轻灵,专寻他招数中的破绽空门!
韩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就气力不济,此刻更是手忙脚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虎吼,另一员少年将军,已然拍马赶到!
“韩滔匹夫!休要张狂!史进在此!”
正是那“九纹龙”史进!他见杨志久战不下,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韩滔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会客气?他手中那杆三尖两刃刀,便如一条出海的蛟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韩滔握槊的右手手腕!
韩滔大惊失色!他此刻正被杨志的朴刀死死缠住,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挡得住这必杀的一击!
他心中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他想也不想,拼着后心被杨志的朴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猛地一拧身,想要弃了枣木槊,抽身躲闪。
然而,史进的刀,比他更快!
只见那三尖两刃刀的侧刃,如同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在那枣木槊的槊杆之上,轻轻一挂,一拖,一挑!
韩滔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那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枣木槊,再也握持不住,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远远地插在了地上!
兵器脱手,韩滔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半分威胁!
史进得势不饶人,手中三尖两刃刀顺势一压,那沉重的刀杆,重重地砸在了韩滔的后背之上!
“噗通!”
韩滔惨叫一声,再也坐不稳马鞍,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绑了!”史进大喝一声,早有梁山军士一拥而上,用麻绳将那昏死过去的韩滔,捆了个结结实实。
主将一失,官军更是兵败如山倒,再无半分抵抗之心,一个个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杨志与史进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杀!”二人双骑并出,在那已然崩溃的官军营中,更是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杨志手中朴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史进那杆三尖两刃刀,更是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
“烧!都给老子烧了!”史进杀得性起,他从一名官军尸体旁,捡起一支尚在燃烧的火把,狠狠地扔向了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军帐!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整个官军大营,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砍了那鸟旗!”杨志一指远处那杆高高飘扬的、代表着呼延灼身份的“呼”字帅旗,大喝一声。
史进会意,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火炭赤马长嘶一声,竟如一道流星,直奔那帅旗而去!
帅旗下,尚有十数名忠心耿耿的亲兵,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史进虎吼一声,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摆,便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了那圆阵之中!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十数名亲兵,便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史进立马于帅旗之下,手中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狠狠地劈下!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面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呼”字大旗,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秃鹫,哀鸣着,从半空中,缓缓飘落,最终,被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彻底吞噬!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尚在抵抗的官军,看着那面倒下的帅旗,看着那在火光中愈发显得如同魔神般的两员梁山大将,心中那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降了!我们降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兵器落地的“当啷”声,此起彼伏。
杨志与史进二人,立马于火海之中,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投降场面,心中,皆是豪气干云!
此战,大获全胜!
而就在这片血腥的修罗场之中,一个身影,却如同蛆虫一般,在死人堆里,悄无声息地,蠕动着。
正是那济州府的老吏,王谨。
方才梁山军马杀来之时,他便第一个被那骇人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看一个梁山军士提着滴血的钢刀朝他走来,他急中生智,竟一头栽倒在几个刚刚被砍死的官军尸体之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梁山军士见他是个手无寸铁的文官,又见他“已死”,便不屑地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转身去寻下一个目标了。
王谨就这么在死人堆里,趴着,一动也不敢动。
冰冷的尸体,压在他的身上;粘稠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官袍;浓重的血腥与焦臭,刺激得他几欲作呕。
他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感受着那一次次从身边掠过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刀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就这么趴着,趴了大半夜。直到那喊杀声,渐渐平息;直到那熊熊的火光,渐渐暗淡;直到整个营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从那尸体堆里,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是一片人间地狱。
残破的军帐,在寒风中,如同鬼魅般摇曳;烧焦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满地的鲜血,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映照下,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
王谨看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便吐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那尸山血海之中,逃了出来。他不敢走大路,专拣那阴暗的角落,如同丧家之犬,一路朝着济州府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
魔鬼!
那梁山贼寇,不是人!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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