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打的不是我的脸,是你们的屁股啊!!!
第805章 打的不是我的脸,是你们的屁股啊!!!
苏格兰珀斯郡北部,海拔420米的山间哨所。
凌晨四点,气温零下九度。
英军下士汤姆·哈德利蜷缩在哨塔的瞭望口后面,每隔三十秒举起红外望远镜扫视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山坡。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冰霜,每次呼吸都在尼龙布料内侧凝成细小的水珠。
哨所代号「黑雁」,是A9公路以北十五公里处的前沿观察点,驻守著皇家盎格鲁团二营c连的一个班,原本是十二人,上周两人冻伤后送,现在只剩十个。
当然,其中一人老爹是某个部门的话事人,但档案上会写著,他在某个艰苦地方服役O
「还有两小时换岗。」
身旁的二等兵邓肯嘟囔著,往冻僵的手上哈气,「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没有,上面非要我们守在这儿。」
哈德利没接话。
他服役七年,在北爱尔兰待过两年,知道「平静」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过去三周,高地发生了十四次袭击,其中七次是针对这种孤立的哨所。
望远镜的绿色视野里,山坡上的矮松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雪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没有月光。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三百米,一棵松树旁的雪堆轮廓不太自然,太规整了,像个半埋的三角。
哈德利调整焦距。
那不是雪堆。
是伪装布下伸出的枪管,枪口正对著哨所。
「敌袭」
他刚喊出半句,枪声就响了。
短点射,三发一组,子弹打在哨塔的沙袋上噗噗作响。紧接著,第二、第三个火力点同时开火,从三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机枪!机枪还击!」
哈德利扑向墙角的L7A2通用机枪,但邓肯动作更快,年轻士兵猛地站起,半个身子暴露在瞭望口外。
一发入魂!
砰—!!!
子弹从邓肯左眼进入,后脑穿出,血和脑浆溅了哈德利一脸。
尸体软软倒下,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机枪朝著天花板打出一串无意义的点射。
「妈的!法克!!!」
哈德利踢开邓肯的尸体,接管机枪。
他压低枪口,朝著记忆中的第一个火力点扫射。
7.62毫米子弹打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白雾,但敌方火力没有丝毫减弱。
哨所里的其他士兵被惊醒了。
有人从营房冲出来,穿著内衣就扑向防御工事。黑暗中子弹横飞,一个士兵刚摸到步枪就被撂倒,捂著肚子在雪地里翻滚惨叫。
「迫击炮!」有人喊。
哈德利回头,看见哨所中央的空地上炸开一团火光。不是标准的军用迫击炮弹,爆炸威力较小,但破片密集。
第二发落下,炸塌了营房的半边屋顶。
「求救!发求救信号!」中士的声音在爆炸间隙传来。
通讯兵爬向无线电,但刚拿起话筒,第三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通讯室。木墙被撕开一个大洞,里面的人再没出来。
哈德利意识到,这不是骚扰袭击。对方有备而来,要全歼他们。
机枪枪管开始发烫。
他打光了第一个弹箱,摸索著更换弹链时,看见山坡上有人影在移动。至少十五个,披著白色伪装服,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著向哨所逼近。
距离二百米。
「手雷!准备近战!」
哈德利扔下机枪,抓起自己的L85A1步枪。弹匣还有二十发,他节省著打,瞄准最前面的一个白影。
扣扳机。
白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继续前进。防弹衣?这些叛军哪来的防弹衣?
一百五十米。
哨所里还能战斗的只剩五个人了。中士大腿中弹,靠著墙用pistol还击。两个新兵躲在掩体后面发抖,枪都没举起来。
一百米。
袭击者突然停下。最前面的几个人蹲下,从背上取下什么东西一不是步枪,是更短的管状物。
「RPG!」哈德利嘶吼。
但晚了。
三发火箭弹同时射出,拖著尾焰扑向哨所。第一发击中哨塔基座,砖石结构在爆炸中坍塌;第二发钻进营房,引燃了里面的被褥和木质家具;第三发————第三发打偏了,从哈德利头顶飞过,在身后的树林里爆炸。
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世界在旋转。
他挣扎著爬起来,视线模糊。营房在燃烧,火光映亮了周围。他看见袭击者冲进哨所,用枪托砸倒受伤的中士,用扎带捆住幸存者的手。
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白色伪装服沾著雪和泥,脸上涂著油彩,但眼睛是熟悉的苏格兰人的灰蓝色。那人蹲下,用枪管挑起哈德利的下巴。
「名字,军衔。」
「下士————汤姆·哈德利。」
「好,汤姆。」那人说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因弗内斯口音,「你们输了。别反抗,能活著。」
「你们————你们是谁?」
那人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高地自由军,第二营。不过你可能会在报纸上看到另一个名字—真正苏格兰自由军」。
他站起来,对同伴喊:「清点战利品!武器、弹药、无线电,能带走的全带走!十分钟后撤离!」
哈德利被拖起来,和其他四个幸存者捆在一起。他数了数,袭击者至少有二十人,动作干净利落,搬武器、搜查尸体、布置诡雷,有人正在阵亡士兵身下放置绊发雷。
专业得可怕。
一个年轻袭击者走过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
他盯著哈德利看了几秒,突然说:「我认识你。你是汤姆·哈德利,对不对?你爸爸是格拉斯哥东区的邮递员。」
哈德利愣住了:「你————」
「我叫卡勒姆·麦考利。三年前,你给我家送过高考成绩单。」
年轻人蹲下,声音压低,「听著,汤姆,别做傻事。我们不会杀俘虏,但如果你逃跑或反抗————我不能保证。」
「为什么?」哈德利嘶声问,「你该上大学,为什么在这儿?」
卡勒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妹妹去年诊断出白血病。NHS的等待名单要八个月,我们等不起。我爸爸去伦敦请愿,被警察打断了肋骨。然后有人找到我们,说如果我们「帮点忙」,他们可以安排妹妹去德国治疗。」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生硬:「现在她在慕尼黑,病情稳定。而我在这里。」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袭击者头目抬头看了一眼:「英军反应比预想的快。撤!」
队伍迅速消失在树林中,留下燃烧的哨所、八具尸体和五个被捆在露天里的俘虏。哈德利躺在雪地上,看著天空渐渐泛白。
卡勒姆最后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这不是战争。
这是整个系统在崩坏。
同日,上午十点,比利时布鲁塞尔,北约总部。
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格雷厄姆觉得领口勒得喘不过气。
椭圆长桌旁坐著十五个国家的代表,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法国国防部副部长阿兰·佩兰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雪茄;德国外交事务国务秘书弗里德里希·华格纳盯著面前的咖啡杯,仿佛能在里面看见宇宙真理;义大利代表在笔记本上画著什么,可能是时装草图。
英国国防大臣麦可·波蒂略的发言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因此我们要求北约盟国共同谴责这种恐怖主义行为,并在情报共享、边境管控、金融调查等方面提供实质性支持。苏格兰不是英国的内政问题,而是对整个西方民主联盟的挑衅,如果分离主义通过暴力得逞,下一个可能是加泰隆尼亚,可能是科西嘉,可能是南蒂罗尔!」
他停顿,期待回应。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佩兰放下雪茄剪,用带著法国南部口音的英语开口:「麦可,我理解贵国的困境。
但北约第五条」的集体防御条款,适用于成员国遭受外部武装攻击的情形。贵国政府目前的表述是「内部恐怖主义威胁」,这属于内政范畴。」
「有外部势力支持!」
波蒂略提高音量,「我们有证据显示,袭击者使用的武器来自东欧,资金渠道涉及第三国,训练有境外背景。」
「证据可以分享吗?」华格纳抬起头,推了金丝眼镜,「具体是哪国?武器序列号?
资金转帐记录?训练营地坐标?」
格雷厄姆注意到,德国人的用词是「分享」而不是「提供」,暗示英国在索求前应该先付出。
波蒂略看向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经过处理的情报摘要:「这是过去一个月我们截获的通讯片段,显示有境外指挥者在协调苏格兰多个武装团体。这是武器报告,RPG—7
火箭筒产自保加利亚,但序列号被磨掉。」
他分发文件,各国代表接过,快速浏览。
佩兰看了两眼就放下:「保加利亚——。这武器可能在巴尔干转手过五六次,最终买家可能是任何人。」
「还有这个。」
义大利代表突然开口,举起其中一页,「你们提到墨西哥情报机构可能的情报支持」。「可能」?在正式外交场合用可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格雷厄姆脸色不变:「我们正在核实。但多个线索指向同一方向,这不仅仅是巧合。」
华格纳摊手,「根据BBC的民调,63%的苏格兰人支持独立。更像是————民族自决运动。当然,我们谴责暴力手段,但问题的根源需要政治解决。」
会议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格雷厄姆看著这些欧洲同行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不是在质疑证据的可信度,而是在享受英国陷入困境的过程。
百年帝国,终于也有低头求人的一天。
「诸位。」
「我理解各位的政治考量。但请允许我提醒一个事实:如果苏格兰通过暴力分裂成功,欧盟内部现有的二十七个分离主义运动会得到什么信号?如果外部势力可以公然资助颠复成员国政权而不受惩罚,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他环视全场:「法国明年要大选,国民阵线正在崛起,他们公开支持科西嘉独立。德国,新纳粹分子一直在炒作巴伐利亚自由」。义大利,北方联盟距离公开要求独立只差一次公投。今天你们坐在这里,觉得这是英国的问题。明天,同样的问题会出现在你们的会议室里。」
这话戳中了痛点。
佩兰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的建议是什么?」
「三件事。」
格雷厄姆竖起手指,「欧盟共同声明,谴责任何外部势力干预成员国领土完整」。
不需要点名墨西哥,但措辞要强硬。第二,重启欧洲反恐情报共享机制,特别是对东欧武器走私网络的监控。第三————」
他停顿,看向华格纳:「德国牵头,组建一个欧盟调解小组,促成英国政府与苏格兰政治力量谈判,包括那些非官方」的代表。」
波蒂略猛地转头:「你让欧盟介入我们的内政?」
「麦可,我们的军队正在高地流血,而政治解决方案毫无进展。」
格雷厄姆的声音带著疲惫,「SNP拒绝」谈判,麦克塔维什拒绝与伦敦傀儡」对话。我们需要一个中立的第三方搭建桥梁,否则这场战争会拖到明年、后年,直到我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但主权—
「,「主权的前提是实际控制。」
佩兰突然插话,语气变得务实,「格雷厄姆说得对。如果高地继续失控,苏格兰独立将成为既成事实,那时讨论主权就太迟了。」
他看向其他代表:「法国支持德国的调解倡议。但前提是,英国必须承诺政治解决是首要途径,军事行动限于自卫和反恐。」
华格纳点头:「德国可以牵头。但我们需要英国的书面保证:不会在谈判期间升级军事行动,且任何最终协议都将尊重苏格兰人民的意愿——通过公投或其他合法形式。」
波蒂略的拳头在桌下握紧。这是赤裸裸的干涉,是对大不列颠主权史无前例的侵犯。
但他看著格雷厄姆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我们没有选择。
「我需要请示伦敦。」他最终说。
「当然。」华格纳微笑,「但我们希望在下周欧盟外长会议前得到答复。时间不等人,麦可。每过去一天,苏格兰的仇恨就深一分,而欧洲的耐心————就少一分。」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佩兰追上格雷厄姆,递给他一支雪茄:「私下说,马尔科姆,你们真的认为是墨西哥?」
格雷厄姆接过雪茄,没点:「证据链不完整,但所有箭头都指向那里。他们在报复,为了瓜地马拉,为了北美,为了我们过去两百年对他们做的一切。」
「真讽刺。」
佩兰点燃自己的雪茄,「我们教给世界的游戏规则,现在被用在我们自己身上。」
「游戏规则从来不变,阿兰。只有玩家在换。」
他们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布鲁塞尔的阴雨。远处,欧盟旗帜在雨中无力地垂著。
「如果调解失败呢?」佩兰问。
「那么苏格兰会独立,英国会分裂,欧洲会多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格雷厄姆吐出一口烟,「而墨西哥的维克托·雷耶斯会证明一件事:旧帝国可以被打败,不是用舰队,而是用耐心、诡计和一点点火药。」
「你觉得他会满足于苏格兰吗?」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但两人都知道答案。
2月7日,苏格兰斯佩河谷,A95公路。
皇家工程兵中尉萨姆·切斯特顿盯著地图,眉头紧锁。他的连队负责修复上周被炸毁的桥梁。
那是连接格兰敦和克雷盖拉希的要道,补给车队的必经之路。
桥塌了十五米,工兵们已经在河面上架起临时钢桥,但今天早上发现,固定桥墩的缆绳被割断了两根。
「不是自然磨损。」
军士长蹲在桥边,指著断口,「看,切口平整,是专业工具干的。而且只割了两根刚好让桥还能用,但重型车辆一上就会塌。」
「陷阱。」切斯特顿明白了,「他们想等补给车队过桥时再动手。」
「或者等我们修桥的时候。」军士长站起身,扫视两侧的山坡,「这地方太适合伏击了。河谷狭窄,公路沿河而建,两侧都是五十度以上的陡坡。如果我是游击队,就在这里埋地雷、设狙击手,再来几发RPG————」
「侦察队报告说周边五公里没有敌情。」
「侦察队用直升机看的,马尔科姆。游击队会伪装,他们可能就趴在你头顶的灌木丛里。」
切斯特顿犹豫了。任务要求今天必须完成修复,因为明天有一个装甲排要经过这里北上。但如果继续施工,可能把全连暴露在火力下。
「分成两组。」他最终决定,「A组继续修桥,但所有人都穿防弹衣,机枪手占据制高点。B组,你带二十人,搜索两侧山坡,特别是那几个可以俯瞰公路的岩石平台。」
「是,长官。」
工兵们重新开工。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焊接的火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切斯特顿爬上河岸旁的一块巨石,用望远镜观察。河谷里雾气开始聚集,能见度在下降。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冬天的高地,四点天就黑了。
对讲机响了,是B组军士长:「北坡发现痕迹,有人近期活动过,至少十人。发现几个烟头,还有这个」
频道里传来沙沙声,然后是军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绊发雷,连接著82毫米迫击炮弹。已经拆除,但附近可能还有。」
「继续搜索,仔细点。」
「明白。不过长官,我觉得不对劲。如果他们真在这里设伏,应该藏得更隐蔽,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像故意让我们发现」,枪声打断了通讯。
先是单发,清脆,在山谷间回荡。然后是密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从北坡传来。
「B组遇敌!请求支援!」对讲机里有人喊。
切斯特顿抓起电台:「A组,停止作业!机枪手掩护!所有人准备战斗!」
但已经太晚了。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钢桥旁五米处,破片击中两个工兵。第二发更准,直接命中发电机,爆炸引燃了旁边的柴油桶。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狙击手!」有人喊。一个试图操作机枪的士兵仰面倒下,额头上有个小孔。
切斯特顿趴在巨石后面,心脏狂跳。他看见北坡的树林里有人在移动,白色伪装服在深绿色的松林间时隐时现。不止十人,至少三十,分成多个小组,正沿著山坡向下推进。
不是伏击修桥部队。
是围点打援。
「求救!这里是工程连,在斯佩河谷A95坐标点遭遇伏击,敌军至少一个排,有重武器!急需空中支援!」他对著电台嘶吼。
回应只有静电噪音。通讯干扰。
妈的。
他拔出信号枪,朝天空发射了红色信号弹。鲜红的轨迹在灰色天空下格外刺眼,但周围除了山还是山,最近的驻军在二十公里外。
「收缩防线!以河岸为掩体!」切斯特顿跳下巨石,跑向还在燃烧的钢桥。工兵们不是步兵,虽然受过基础训练,但面对专业游击队的围攻,很快就乱了阵型。
第三发迫击炮弹落在人群中。
切斯特顿被冲击波掀翻,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著爬起来,看见一条断腿落在三米外,军靴还穿著。
「长官!北坡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过来,「军士长死了,B组只剩五个人在往回撤!」
切斯特顿看向公路。临时钢桥在燃烧,不可能通过了。唯一的退路是沿河南下,但那里是开阔地,没有掩体。
「听我命令!」他嘶声喊,喉咙里都是血味,「所有人,放弃重型装备!轻装,沿河南下撤退!交替掩护!走!」
残余的三十多名工兵开始后撤。但游击队显然预料到了这一步。
南面的山坡上也响起了枪声。
交叉火力。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河岸上,工兵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切斯特顿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抱著肚子,肠子从指缝间流出来。士兵看著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著什么,可能是「妈妈」。
切斯特顿举起步枪还击,打光了一个弹匣,不知道有没有击中任何人。烟雾太浓,敌人太远,而且总是在移动。
一个白色人影突然从右侧的岩石后闪出,距离不到十米。
AK—74的枪口喷出火焰。
切斯特顿感到左肩被重击,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摔在冰冷的河水里,水流瞬间浸透军服。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不知什么时候中弹了。
白色人影走近,枪口对准他的头。
切斯特顿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但枪没响。
他睁开眼,看见那人摘下面罩,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痕,灰眼睛像高地的石头一样冷。
「军官?」那人用英语问,口音很重。
「工程兵?」
「是。」
那人想了想,朝身后喊:「医护兵!这个还活著,带走。」
两个同样穿白色伪装服的人跑过来,用简易担架抬起切斯特顿。他感到伤口被粗暴地包扎,针头扎进胳膊可能是吗啡,世界开始旋转。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游击队员们在交谈:「————炸了桥吗?」
「不,留著。让英军以为还能用,下次运坦克时再炸。」
「俘虏呢?」
「七个活的,包括这个军官。死的留下,武器带走。老规矩,给红十字会发坐标。」
「麦克塔维什说这次要录像。」
「摄像机准备好了。把那个旗子拿来——」
切斯特顿被抬上一辆伪装成伐木车的卡车。车厢里还有几个受伤的工兵,都在呻吟。
车厢门关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河谷里燃烧的钢桥,和一面在烟雾中展开的旗帜:蓝底白叉,苏格兰国旗。
旗子旁边,游击队员正在用摄像机拍摄。
不是为了胜利,他想。是为了宣传。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伦敦,军情六处总部。
回来的格雷厄姆看著桌上并列的两份报告。
左边是军方的损失统计:过去七天,四次较大规模袭击,阵亡37人,受伤64人,被俘11人。损失装备包括两座桥梁、七辆军车、大量武器弹药。高地自由军的活动范围已经从因弗内斯周边扩散到整个苏格兰中部。
右边是政治情报摘要:SNP内部激进派在爱丁堡召开秘密会议,据信有麦克塔维什的代表出席。会议讨论了「过渡政府」架构和「国际承认路线图」。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公开声援苏格兰独立运动。德国绿党开始推动欧盟介入调解。
两线都在崩坏。
门开了,贝蒂,他的助理,端著茶盘进来。
「首相办公室的电话,第三次了。」
她放下茶杯,「他们说如果您再不回电,首相可能会亲自过来。」
格雷厄姆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他们我在分析最新情报,半小时后回电。」
贝蒂:「您该吃降压药了。」
「贝蒂。」他抬头,「你为六处工作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先生。从玛格丽特夫人时代开始。」
「你觉得我们在输吗?」
老助理罕见地犹豫了。
「我父亲参加过敦刻尔克撤退。他常说,有时候输掉一场战役,是为了赢得战争。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哪场战役是可以输的,哪场战争是必须赢的。」
「你觉得苏格兰是可以输的战役?」
「苏格兰从来不属于我们,先生。三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我们只是在管理一份借来的遗产,现在债主来收帐了。」
2月12日,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深处,废弃狩猎小屋。
麦克塔维什用树枝拨弄著篝火,火星升腾,消失在寒冷的夜空中。屋里坐著六个人,都是各支队的头目,如果那些五到十五人的小组能算「支队」的话。
「伦敦提出谈判了。」
卡勒姆·麦克唐纳宣读著刚从短波电台收到的消息,「通过德国外交部转达的。他们愿意讨论「苏格兰未来地位」,前提是停火和释放俘虏。」
「陷阱。」邓迪支队的头目,一个前码头工人啐了一口,「等我们放下武器,SAS就会摸进来把我们都吊死。」
「这次不一样。」
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欧盟要介入监督。法国和德国保证,如果英国违约,会实施制裁。」
「欧洲人的保证?」因弗内斯支队的女头目莫伊拉冷笑,「1938年他们也保证过捷克斯洛伐克。」
屋里争论起来。有人主张继续打,直到伦敦无条件撤军;有人建议停火谈判,但要求国际部队进驻苏格兰作为安全保障;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部分停火,保留「自卫权」。
麦克塔维什一直没说话。
「安格斯,你怎么想?」莫伊拉问。
麦克塔维什把树枝扔进火堆:「伦敦为什么突然软了?因为他们在流血,而且血快流干了。A9公路以北,英军只能在白天、成建制地活动,这是低强度战争。」
他顿了顿:「但我们也快到极限了。弹药库存只够三场中等规模战斗。药品快用完了,上周两个伤员因为感染死掉。新兵训练不足,昨天有人把手雷保险销当拉环扯了,炸死自己和一个同伴。」
屋里安静下来。
「墨西哥人答应补充补给。」有人说。
「墨西哥人。」
麦克塔维什重复,语气复杂,「他们给了武器,给了情报,给了钱。但他们也从我们这里拿东西:战报、俘虏审讯记录、英军部署细节。更重要的是,他们拿我们的血,去消耗英国。」
他看著火光照亮的一张张脸:「我们在为自己战斗,但也在为别人的战略服务。这不可耻,历史上所有革命都这样。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说够了」?什么时候从争取独立」变成争取最好的独立条件」?」
门突然被推开,寒风灌进来。
罗里那个年轻的大学生——冲进来,脸色苍白。
「英军————英军救了俘虏!」
所有人都站起来。
「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天下午,格伦科峡谷,SAS突袭了一个转运点,救走了七个俘虏,包括切斯特顿中尉,我们死了四个人,伤了六个。
「怎么暴露的?」
罗里看向麦克塔维什,眼神里有愧疚:「通讯————可能被监听了。。」
麦克塔维什:「救走的俘虏知道什么?」
「不多。」
罗里说,「转运点只是临时关押,他们没见过高级成员,也不知道主力营地位置。
但————切斯特顿见过你,安格斯。在斯佩河谷,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你。」
麦克塔维什沉默。这意味著他的脸已经进入英军情报库,赏金可能会翻倍。
「还有一个消息。」
罗里补充,声音更低了,「伦敦公布了营救录像,BBC全天滚动播放。画面上SAS士兵扶著俘虏上直升机,背景是我们的尸体。」
麦克塔维什可以想像:伦敦会把这次营救包装成转折点,证明「叛乱正在被遏制」。
欧盟调解的压力可能会减轻,英国在谈判中的立场会变硬。
「我们需要回应。」
莫伊拉说,「一次大的行动,夺回主动权。」
麦克唐纳问,「我们经不起再损失骨干了。
97
争论再起。
麦克塔维什走出小屋,站在雪地里。凯恩戈姆山脉在月光下连绵起伏,像巨龙的脊背。这片土地战斗了千年,对抗罗马人、维京人、英格兰人————现在轮到他们这一代。
突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安格斯。」
联络人肖恩·麦科马克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德国口音,「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
「你们的设备不安全。」
「技术故障,我们在查。」肖恩·麦科马克顿了顿,「但危机也是机会。伦敦现在自信满满,认为他们掌握了主动。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麦克塔维什眯起眼:「你想要什么?」
「因弗内斯机场。」
肖恩·麦科马克直接说,「下周,一架运输机要降落,运送重要物资给驻军。具体时间、航线、安保细节,我会发给你。如果你们能击落它,或者至少让它无法降落————」
「战争升级。从袭击地面部队,到攻击空中目标。」
「正是。这会向伦敦传递明确信号:苏格兰的天空也不安全。会让欧盟调解人重新评估局势,会让英国公众质疑胜利的代价。」
麦克塔维什思考著。因弗内斯机场有防空系统,但老旧,而且主要针对高空目标。如果从附近山丘用肩扛飞弹低空伏击————有可能。
但风险极大。
机场驻军至少一个连,还有快速反应部队。一旦暴露位置,很难逃脱。
「我们可以提供撤离路线和掩护。」肖恩·麦科马克仿佛读到他心思,「还有新型飞弹,比「毒刺」更轻,射程更远。今晚就会送到老地方。」
「只需要完整的袭击录像,包括飞弹命中瞬间。我们需要用于其他场合。」
麦克塔维什懂了。
他们要的不是苏格兰独立,是英国流血的画面,是帝国衰落的象征。
他看向小屋窗口透出的火光,里面的人还在争吵。
这些人信任他,把命交给他。他有权力把他们带向更深的战争,也可能带向谈判桌。
「安格斯?」肖恩·麦科马克催促。
「把情报发来。」
「那么祝狩猎愉快。」对方笑著说。
电话挂断。
麦克塔维什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发麻。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个老矿工在临终床上说的:「儿子,记住,矿工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塌方,是明明看到裂缝还继续往里挖,因为舍不得已经挖到的煤。」
我们已经挖了多深了?麦克塔维什想。还回得去吗?
但他知道答案。
一旦拿起枪,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挖到煤层,要么被埋在下面。
他走回小屋,推开门。所有人都看向他。
「计划有变。」麦克塔维什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们不打地面目标了。」
「那打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因弗内斯:「打飞机。」(少打)
屋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混合著兴奋和恐惧的低语。
麦克塔维什没有理会,继续布置:「莫伊拉,你带人侦察机场周边,找出所有可能的发射阵地。卡勒姆,计算飞弹射程和飞行轨迹。罗里,准备宣传稿,我们要在击落飞机后的半小时内,让全世界知道是谁干的。」
「标题呢?」罗里问,手在颤抖,但眼睛发亮。
麦克塔维什想了想:「就叫————苏格兰的天空不容侵犯。」
会议散后,麦克唐纳留到最后。
「安格斯,这步子太大了。「」
历史老师低声说,「攻击民用机场,即使目标是军机,也会被定性为恐怖的。我们可能会失去欧洲的同情。」
「欧洲的同情?」
麦克塔维什苦笑,「欧洲人在布鲁塞尔喝著咖啡,讨论我们的命运该用什么条款来规范。他们不同情我们,他们只是在计算利弊。」
他看向地图上小小的苏格兰:「三百年来,我们等待过谈判、等待过公投、等待过伦敦的仁慈。现在我们有枪了。那就用枪说话。」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成为烈士,激励下一代继续战斗。」麦克塔维什拍拍他的肩,「但卡勒姆,历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是写苏格兰人又一次被镇压」,还是写他们曾在197年2月,向帝国的心脏射了一箭」?」
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最终点头:「我会准备好历史背景材料,说明因弗内斯机场在二战期间曾被用作轰炸挪威的基地,象征意义。」
「去吧。」
所有人都离开后,麦克塔维什独自坐在火堆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妻子,在酒厂开业那天拍的。妻子笑著,手里举著一杯新酿的威士忌。背景的酒厂招牌上写著:「麦克塔维什独立酒厂高地风味,自主酿造。」
酒厂现在是一片废墟。
妻子三年前离开了他,带著孩子去了加拿大。最后一封信里说:「安格斯,我不能再等你打赢这场仗了,孩子需要一个能安全长大的地方。」
他把照片靠近火焰,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口袋。
不能烧。
那是为什么而战的理由。
屋外,苏格兰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东方天际,已有一丝微光开始渗透黑暗。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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