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欧阳老师，惊喜吗？”

韩昼坐在沙发上，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问道。

只能说不愧是书香门第，欧阳怜玉家里的装潢相当雅致，客厅宽敞明亮，古玩字画点缀其间，且不论真假，那扑面而来的书卷气，已足以让人心神舒畅。

“惊吓还差不多。”

欧阳怜玉颇具风情地白了他一眼，“哪有人从鞋柜里钻出来祝别人生日快乐的？”

“我那不是刚好在打扫鞋柜嘛。”

韩昼讪讪一笑，他们其实也没早到多久，在欧阳怜玉开车到来之前，一直在忙着打扫房间，欧阳怜玉进门时，他刚好在整理鞋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起来了，只能藏进鞋柜里。

见欧阳怜玉不说话，他从剥好的橘子上掰下一瓣，试探着递了过去：“你吃点橘子吧，别生气了。”

欧阳怜玉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余光却瞥见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二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于是终究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瓣橘子。

下一秒，她的表情骤然扭曲。

怎么会这么酸！

她强忍住把橘子吐出来的冲动，狠狠瞪了韩昼一眼，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正要发作，却见韩昼已经若无其事地吃起了剩下的橘子，不由愣住了。

“你不觉得酸吗？”

“酸吗？”韩昼有些意外，“还好吧，我感觉挺甜的。”

欧阳怜玉面露狐疑，怀疑这是他为了骗自己再吃一瓣橘子才故意这么说的，但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又接过一瓣橘子吃了下去。

还是好酸！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酸涩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时，欧阳怜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昼见状忍俊不禁，将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了桌上：“真有这么酸吗？那我待会儿骗古筝她们尝尝。”

欧阳怜玉叹了口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紧：“你的味觉……”

“只是暂时的。”

韩昼并未否认她的猜测，笑了笑说道，“过几天就好了。”

想要治好欧阳老师母亲的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靠的是“孤注一掷”——所谓孤注一掷，就是以某种代价为筹码开启赌局，从而交换想要的东西，而只要能赢下这场赌局，筹码就会自动回收，约等于白嫖。

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之所以会消失，就是因为赌输了赌局，没能在过去救下钟铃一家，最终失去了一切。

不过相比于逆转生死改变过去，只是治好一个活人的病，显然不需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哪怕赌输了，他也仅仅只会失去味觉和嗅觉，如果能赢下赌局，这种代价只会持续三天。

毕竟已经答应会向大家坦白一切了，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当然，没有人发现的话，也没必要主动坦白，尤其是欧阳老师，免得她徒增担心。

听完韩昼的解释，欧阳怜玉只感觉曾经坚信的科学彻底崩塌了，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担忧道：“你用嗅觉和味觉作为赌注，那你赌的是什么？”

“秘密。”韩昼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我已经赌赢了。”

正是因为暂时失去了味觉，所以他今天才没有承担做饭的任务，他还没有自信在失去味觉的情况下做出美味的食物。

欧阳怜玉沉默片刻：“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依夏已经发现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呃……我也不太清楚。”

韩昼自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和莫依夏接吻的时候，他没能回答出对方的舌头是什么味道，所以才露馅的。

看着韩昼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欧阳怜玉莫名感到鼻子一酸，声音低了下去：“韩昼……谢谢你。”

她怎么会不知道，韩昼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赌博，可他为了自己，居然不惜拿出味觉和嗅觉做赌注，这个过程绝不轻松，可他偏偏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还不等韩昼开口，她又立马变了脸色：“不过……你不是说不危险吗？”

韩昼一愣：“是不危险啊，哪怕赌输了，我顶多也就失去味觉和嗅觉，几乎没什么影……”

“怎么会没影响！”

欧阳怜玉神色一沉，生气地打断他的话，“味觉和嗅觉难道就不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既然要面临这样的风险，你就应该提前告诉我！”

“就算提前告诉你，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但你起码可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是吗？”

韩昼沉默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明明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欧阳怜玉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平复情绪，解开脖子上的围巾，“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韩昼点点头。

“生日礼物？”

“盒子里的才是。”

“为什么不当面送给我？”

“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

欧阳怜玉忍俊不禁，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轻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她没有说到底是哪样，大概是不许再以身犯险，又或许是不许再偷偷送礼物，也可能是二者都有。

怎么能怪韩昼呢，她自己不也有很多话不敢说出口吗？

不过……能让韩昼都不好意思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她定了定神，忽然伸出手，扯了一下韩昼的耳朵。

韩昼吃痛：“欧阳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连触觉都丢了。”欧阳怜玉白了他一眼，看向桌上的大蛋糕，“等你味觉恢复了，我再给你补一份生日蛋糕。”

“谢谢老师。”韩昼揉了揉耳朵，“不过那个时候，小小的生日也该到了。”

萧小小的生日在除夕，就在后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生日将在临城度过，而且会很热闹。

“那你就多吃一份蛋糕。”

欧阳怜玉站起身，拎起烧好的水壶泡茶。

此刻除了身为寿星的她，以及自称身体不舒服的韩昼，大家都在忙碌，就连还生着病的母亲也不例外，她自然不好意思闲着，索性找点事做。

韩昼见过欧阳怜玉泡茶，不得不说，那专注的模样相当赏心悦目，哪怕他品不来茶，现在又失去了味觉，光是看着对方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是一种享受。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欧阳怜玉突然说道：“我明天可能会去相亲。”

韩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我明白了，又需要我扮演你的男朋友对吧？”

“这不是我父母的安排。”欧阳怜玉说。

“那是谁的安排？”

“我自己。”

韩昼怔了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躁，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陪你去。”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意思。”

欧阳怜玉有些无奈，“我是去相亲的，带上你算怎么回事？”

“算相亲失败？”韩昼试探着说道。

欧阳怜玉：“……”

“你希望我相亲失败吗？”

她放下茶壶，转身看了过来，或许是水汽氤氲的缘故，她已经将眼镜摘了下来，脸颊微微泛红。

“只有没人要的单身狗才需要相亲。”韩昼一本正经道。

欧阳怜玉被气笑了：“可老师就是没人要的单身狗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欧阳怜玉走近了些，可因为没戴眼镜，她连路都看不清，差点摔倒在地。

以往这个时候，她通常会很不好意思，可此刻却显得颇为平静，“那你倒是说说，有谁会喜欢老师？”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已经加速到极限，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要不是看不清韩昼的脸，只怕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看不清韩昼的脸，好处在于可以更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可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无法看清韩昼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听见韩昼说道：“欧阳老师，要是你真的去相亲了，就品尝不到甜甜的恋爱的滋味了。”

欧阳怜玉一愣，脑海中墓地浮现出母亲在公园里说的话：

“那孩子比我想象得要坦荡得多，我也记得你说过，他正在努力做一个诚实的人，所以，要是他不敢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算……没正面回答吗？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恰好在此时沉了下去，暮色像被打翻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似是要将客厅里那点残存的亮色一口吞没。

可客厅里早就亮起了灯。

“老师倒是想尝尝甜甜的恋爱的滋味，可我已经老了，也没有经验，不过你好像还挺有经验的……”

欧阳怜玉将手放在身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几乎嵌入掌心的指甲，随后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韩昼，你能教教老师吗？”

空气彻底静默下来。

她看不见韩昼的表情，也听不到他的回答，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壶嘴中飘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按住了身后桌上的眼镜。

就在这时，韩昼开口了。

“那得换你叫我老师才行。”

“啊？”欧阳怜玉愣住了，“为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韩昼一本正经道。

“什么三人行，我不学这个……”

欧阳怜玉显然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东西，脸颊瞬间红了，韩昼眼角抽搐，这才想起这个世界没有这句话。

难不成是相处久了，大家的思想都被依夏污染了？

他干咳一声：“你就说学不学吧？”

“我只学简单的就行了……”欧阳怜玉小声说。

韩昼点点头：“那你明天还去相亲吗？”

“我去你就会跟着我吗？”欧阳怜玉反问道。

“嗯。”韩昼回答得很干脆。

欧阳怜玉故作纠结地想了想，重新戴上眼镜，背过身去，继续泡茶，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

“反正去了也会被你搅黄，还不如不去。”

此时此刻，站在玄关听了大半天的欧阳文豪脸都绿了，偏偏还不好发作，免得让厨房里的那群孩子看笑话。

真正让他忍气吞声的是，从医院那里得到的诊断报告显示，妻子的病情居然正在好转，这是现代医院都无法解释的奇迹，他思来想去，也只能理解为，是自己那天的祈祷起了作用。

而既然上天回应了他的祈祷，他也必须遵守承诺才行——

只要妻子的病能好，不管玉儿以后要做什么，他都当没看见！

想到这里，他心中冷哼，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放缓脚步走进了书房。

不多时，由古筝、钟银、王冷秋等人合力做好的晚餐被端上了桌，足足十几道菜，看着颇为丰盛，亏得欧阳怜玉家的厨房够大，不然还真站不下这么多人。

就连莫依夏也展示了一把厨艺，做了一盘剁椒鱼头，看得韩昼一阵心惊肉跳，但愿她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让说出让古筝补补脑之类的话。

可惜他现在味觉嗅觉尽失，没法品尝每个人的手艺，不过问题不大，这样一来，就算有谁做的菜不好吃，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并给出足够客观的评价。

今天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庆祝欧阳怜玉的生日，也算是提前过年，欧阳怜玉的父母已经知晓女儿今年不在家过年的决定，他们也并不打算前往临城过年，因此今年一家人注定无法团聚，就当提前吃年夜饭了。

可即便如此，餐桌上也丝毫不见伤感的气氛，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今年绝不会是大家最后一次团聚吧。

即便口中的饭菜形同嚼蜡，韩昼也能感受到幸福的滋味，他本身其实没有多少幸福可言，因此大家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饭局结束时，窗外已飘起细雪，众人吵吵嚷嚷地收拾碗筷，游手好闲了一整天的韩昼则负责切蛋糕。

吹蛋糕的环节被省略了，原因自不用多说，欧阳怜玉并不打算用蜡烛数量告诉大家她现在的年龄。

就这样，众人结束了长达十天的旅游，在第二天返回了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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