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心知肚明？
当应天府的清晰舆图在预案前的地面上摊开。
这堪比清明上河图一般的大作，就将整个应天府大大小小的市坊人家，作坊，茶楼，书肆，乃至于暗处的窝棚沟渠都标注了出来。
朝野中的大小官员勋贵的住址最是清晰可辨。
不必蒋瓛再行指示分说，常升的脚步已经沿着画轴中，那吕氏宫人出宫的路线走了一遍。
这惊人的记忆力也引得蒋瓛的目光再度望向那身穿绯袍的常家次子。
难怪陛下如此看重。
且不论他一身大小的本事，只是这种记忆力，就是做暗谍的顶尖苗子。
“只吕家这一条线，怕是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了。”
“哦，连你也看不出来？”
老朱的脸上浮现一抹玩味和挤兑的笑。
那几乎择人而噬的目光和笑容，让蒋瓛这个锦衣卫头目都不由得低下头去，不敢触怒龙颜。
可常升只是撇撇嘴。
不以为意的背着手道：“要素太少了。”
“还是说陛下舍得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讳，把吕家拿出来清算，用来刺探一下那帮江南士绅的底细吗？”
“满朝皆知，吕氏是江南士绅中被陛下筛选出来，身世已足够清白的一户人家，甭管他家世是否显赫，如今也已然代表了江南士绅的未来，且吕氏已诞下了皇储允文。”
“这是一步阳谋的棋路。”
“也是双方在规则内博弈的象征。”
“一旦陛下在没有明确后手的情况下胆敢把这路棋盘掀了。
“这帮江南士绅几百年的血脉织就的信息网络，其渗透出来的影响力只怕将震惊整个朝堂。”
“如今这个僵局。”
“陛下应该还不想直接掀了吧。”
听到这句，老朱的脸上一黑，却没有骤然开骂或是拍桌，只是摆摆手，示意蒋瓛先退下。
蒋瓛默然拱手。
目光再次于常升身上流连，随后绕着舆图退出了御书房。
目送着蒋瓛关闭殿门，四下没有生人，常升那原本挺拔的姿态瞬间便垮了下来，不等老朱摇人赐座，他自己就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偏房中，将那他专属的躺椅直接提了出来，一屁股坐了进去。
看着常升这惫懒样，老朱实在是没脾气了。
打也打了，抽也抽了。
就这么个油滑性子，索性也给不了他什么更加优渥的条件或奖赏，加之还是自家子侄，往后还要为他老朱家效三代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说吧。”
“他们为何偏生这时候冒头了。”
“还能为啥，陛下欲借空印案调整吏治的谋算捅到他们腚眼子了呗。”
“咳咳。”
朱标原本在御案旁一言不发，听到这一句，猛然呛了两声。背过头去肩头都有些发抖。
老朱的眼角也不由得一抽。
厉声喝道：“说明白喽。”
“别说半句藏半句的，咱没那工夫跟你耍心眼子。”
常升发出一声轻叹。
那写满慵懒的面庞上只睁开一只眼睛，将他所联想到的要素一一道来。
“月余前的那场北方瘟疫迁移案，叔伯还记得吧。”
“我和舅舅就是为了防有人狗急跳墙，将来某一天把这瘟疫带进宫来，谋害大皇孙，故而警戒了宫中的守备。”
“严加操练了这帮宫中的值守和功勋后辈。”
“但明岁有征北平南两场征战，舅舅定然是要出征一方的，出征之前，叔伯须得将宫中的值守挑选一位治军极严的将领来接任。
“否则武备废弛，怕人钻了空子。”
老朱闻言不语，似乎也经由常升肯定了那场在北方多地爆发的瘟疫，就是江南士绅中的人所为。
对其的影响力和渗透力更添了几分戒备。
“要想将瘟疫投向北方，且精准的感染一部分人，这背后定然有大手在其中调度，豢养了一大批善于治瘟的医师，才能保证控制。”
“如此一来，则必然是由南至北的调度，因为北方缺医少药，调度这么一大帮人，不可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线，”
“那么这帮人要么在海路上有自己的船队，摸透了海防的间隙，要么就渗透进了水师的舰队中，瞒天过海。”
看着自家父皇那攥紧的拳头。
站在一旁旁听的朱标，衣袖中的拳头也不由得紧攥了三分。
江南士绅，果成顽疾矣。
今日之后，不仅水师之中要过一遍筛。
迁都事宜，该当早日提上日程了。
“你继续。”
“之前的胡惟庸案，我看过其中一部分卷宗，发现了一个特点，叔伯和姐夫都在有意的清算与那些南方士绅有联姻的勋贵，武将。”
“就知道，江南士绅已经接连在相权，军权的渗透上挨了板子。”
“但他们的渗透无孔不入且极富耐心，他们可以花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不停的渗透、游说，但我们却不敢保证姐夫及雄英之后的大明皇帝，是否还会一如既往的保持英明果决，以及对江南士绅的坚决清算态度。
“故而，我才与姐姐商量，劝姐夫开放选侍。”
“一方面算是平抚这场清算对于勋贵团体的伤害，另一方面也要引诱更多江南士绅的势力，通过选侍入宫联姻走到台前来。”
“只有先行分化了，才能一步步地抛出足够大的诱饵，引导他们内斗，乃至死斗。”
“当然，这些还是后话，可以暂且隐而不发。”
“可空印案的动静，没法瞒。”
“成百上千的官员调度。”
“即便暂且只有限的告知了礼部尚书刘崧，信件的收集和筛选都是通过东宫属官，以报社的方式走东宫独立路线联系北境官员，隔离了六部。”
“但后勤的调度也是瞒不过有心人和聪明人的。”
“只是他们为何没有通过更加隐蔽和公开的方式走浙东党官员渠道流通关系，我以为，大概…就与陛下的眼线脱不开关系了。”
谈到此处，常升坐直了身子，用脚点了点面前的应天府舆图。
朱标听得皱眉，正欲开口询问。
朱元璋却忽而起身，从御案之后走下台阶，直到长生的面前，面带寒霜，一字一句的发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帮官员早已经知道咱在他们府上安了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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