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9奏疏 斧正

京城的事儿，魏广德不知道，他依旧每日清晨从家中出来，前往墓地，在那里看书，一直到傍晚，夕阳西沉时，才会返回老宅休息。

“父亲。”

就在草庐里看书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

“寿康来了，进来吧。”

魏广德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马上就对外面喊道。

片刻后，魏寿康就带着两个弟弟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来了就坐坐，或者出去转转。”

魏广德也没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之前父亲下葬后，就是他和夫人及家眷留在崩山堡居住。

而儿子们则留在九江府，让他们在那边官学读书。

显然，他们也是今天刚到的。

“父亲，我们回来的时候收到消息，江西巡抚好像往这边来了。”

魏寿康让两个弟弟坐在一边，自己来到魏广德旁边椅子上坐下说道。

“江西巡抚，贾如式，他来做什么？”

魏广德只是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他不在南昌呆着，管理一省政务，这才多长时间，就跑第二趟了。”

魏广德刚回九江发丧时，这贾如式就来过，陪着送到这里。

才过去没俩月，没想到人又过来了。

“对了，上月让府里支赣州五百两银子，送过去没有？”

魏广德又开口问道。

“已经送过去了，人回来说当地重建的不错，百姓也没有因为大水而流离失所，还算太平。”

魏寿康回答道。

万历十一年，南赣大水。

南安、赣州、吉安等地爆发严重大水，南安太平桥被冲垮，溺亡人数以千计，吉水、泰和、大余等地均受洪水波及。

魏广德回来后听到消息，就让人给各地捐了一笔银子。

至于朝廷那边，自然有申时行安排救灾事宜，他就不过问了。

而上月，他又收到消息，赣州知府徐应奎主持修缮被大水破坏的城墙、官署、提督学政署等设施，全程未向百姓摊派费用，全靠这些年赣州结余支出，大幅减轻民众负担。

知道这个情况，魏广德就让府里支了五百两银子送赣州府。

说实话，这些府县的结余，一般在岁末，都会被用各种名义支出去，实则全部进了官员的口袋。

而赣州知府徐应奎不仅没拿走这笔钱，还用它进行府城重建，单凭这点让魏广德对他印象大好。

这徐应奎其实魏广德认识，能坐上知府位置，还是他批的。

早前，徐应奎在刑部任职，和当时的侍郎魏时亮走的很近。

可到了刑部郎中这一级，再想往上走就难了。

于是，魏时亮就给他谋了个外放的机会。

至于去赣州，他自己选的。

虽然看上去赣州靠山，条件不好，可这里南联广东，西联福建，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而自他到任赣州后，废除乡民携带米薪进城交易的旧税，兴学课农，断案简练公正，政绩很是不俗。

特别是府县的入城税，魏广德早年曾想过下文革除，不过阻力有点大。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明朝的官员，大体上还是赞成把乡民固定在原籍。

入城若是免税，怕乡民大量涌入城市，从而给地方治安带来麻烦。

而保留城门的旧税，至少无事，乡民就不会想着进城，踏踏实实在乡间做活。

魏广德于是就放弃了此想法，而等到知道赣州废除旧税后，就让人时刻关注。

如果赣州废除此税后，并未出现百官担心的民众蜂拥入城之事，自然就可以逐渐推广开。

而之后徐应奎在地方上的做法，魏广德也知道的比较多一些。

他和巡抚南赣的都御史王缉合作，拆除并重新修缮荒废的赣州卫营房，将其改建为骑兵马厩，同时联合卫所整肃东西两关的税务漏洞，打击商人偷税漏税行为。

魏广德这时候才知道，他选择去赣州，应该就是看出那里的情况，打算从这方面入手，做出一些成绩。

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情况，赣州虽遭遇大水，但官府亦有能力自救，不摊派百姓赋税，就可以完成官衙、城墙等设施的重建。

“那你觉得，贾如式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魏广德继续问道。

“想不明白，刚走没几个月，又来，也没听说省里有什么事儿。

若说是朝中事务，也不该往这里来。”

魏寿康回答道。

魏广德听完儿子的话，微微皱眉。

其实这和他所想差不多，没听说江西有什么大事，实在想不明白这贾如式来这里找他做什么。

若说他只是巡视九江府诸县，那是在贬低他魏广德的智商。

虽然巡抚应该对省内各府县情况了如指掌，所以该多走走，但绝对不是这样，一个地方一年就要来回跑上两趟。

除了因为他在这里，还真没别的可能。

只不过魏广德对这个人，并不感冒，感觉有些急功近利了。

就算烧冷灶，可他这口灶还没愣，余温还高的很，那里需要他来烧冷灶。

“那就不管他，既然来了，这两天你们就带着书本来这里陪我看书好了。”

魏广德看着三个儿子，说道。

“是，父亲。”

三子都齐声答应，随后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书本看起来。

“这两年，小三小四下场试试，看能不能把院试过了，拿一个秀才功名回来......”

虽说因为他的原因，家里人不能参加会试，但院试、乡试这类科举还是可以参加的。

丁忧制度，限制的是父子、母子，对第三代没有约束。

所以，虽然魏广德在丁忧期间，若是还在考功名，那自然只能停止，等丁忧后再继续。

但他的儿子不需要丁忧，可以继续参加科举考试。

现在魏广德就在江西，自家子弟参加江西的科举，就算他什么话都不说，地方上都会知道该如何做。

可以说，自己子弟参考科举，秀才功名肯定是手到擒来。

不用他们争取，自然有人上杆子送到手里。

至于乡试，如果来得及，自然也是可以的。

只是可惜，魏广德已经算过了，下一次江西的乡试，他已经结束了丁忧。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已经回京了。

那个时候才是需要布置一下，或者给一些人暗示，才有可能金榜题名。

看着三个儿子都乖乖坐在那里看书，魏广德也继续翻阅起手里的书籍。

这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由利玛窦所写的《西字奇迹》，用拉丁字母拼写汉语的方案。

该作品由利玛窦与郭居静拟定注音方案后创作，后赠与制墨师程君房并出版成书。

魏广德翻看这本著作，首先也是为了了解拉丁字母。

后世十六年的教育，虽然学习过英语，但是拉丁语他却只是听说过，根本就没学过。

通过看这本书，他对现在欧洲流行的拉丁语也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该注音方案包含拉丁文26个声母和44个韵母，首次标注辅音送气符号并创造5个声调符号，以官话读书音为标准适用于北京语音。

四篇注音文章包含《信而步海，疑而即沉》等天主教传教内容，也有借此传播天主教教义的目的。

毕竟，大明的士大夫对于西方的知识体系，大体上还是以好奇居多，并不排斥西学。

当然，在他们眼里，儒家经典才是王道，西学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但是，在利玛窦眼里，只要这些东西能进这些士大夫的眼就够了。

潜移默化下，终究会有效果的。

他做事十分耐心，对于大明已经比较熟悉之下，才选择了这个办法。

魏广德能看得出来，但是也没做什么。

传教士传播教义无可厚非，而且中国人对于宗教，其实并不狂热，远没有后世对金钱般渴望。

而他此时脑海里考虑的，其实还是《西字奇迹》的内容，到底适不适合放入礼部编撰的书籍里。

后世学习汉字，使用的是拼音字母。

但是现在，那些字母还没有广泛流传，那需要日不落帝国全世界殖民，才把他们那套带到东方。

现在，西方主流语言是拉丁语，贵族在各自国家说各自的语言。

但是在正式场合，大家都选择说拉丁语进行交流。

这是魏广德的理解，不过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欧洲宫廷，因为法国在欧洲国家间整体势力的影响，法语其实已经逐渐取代拉丁语，成为硅组件的主流语言。

当然，贵族在书写，作家的著作和教会的书籍里，拉丁语依旧是最重要的语言。

所以，即使欧洲的贵族们开始学习法语，但是也绝对不会落下拉丁语，从语言到书写，他们还是最熟悉拉丁文。

不过在魏广德看来，利玛窦写的《西字奇迹》的内容，要比国内的“反切法”、“直音法”等拼读方式更好。

认识字母容易，但是认字难。

反切法是东汉末年出现，盛行于唐宋的一种拼读方式。

用两个汉字拼出第三个字的读音：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母和声调。

例如“东”字，备注“德红切”，即取“德”的声母d和“红”的韵母ong及平声，拼出“东”的音。

这是古代最科学、使用最久的注音法。

但是要拼读，首先得有一定的识字，然后才会知道该怎么拼读。

换句话说，反切法其实就是读书人用来学习不认识的字的读音用的，其实并不方便。

礼部编撰的课本里，也没有选择这些拼读法，因为根本不适用。

需要用到反切法的人，至少是秀才一级的读书人。

而利玛窦的《西字奇迹》，魏广德感觉似乎更加适合。

还可以借此，让国人初步了解西方的文字，至少以后看到，不会以为是鬼画符，而是知道这是西方的文字。

时间一晃就是两日过去，魏广德每日都会在草庐里看书，只不过身边多了三小只，剩下的都留在府里。

祖坟这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父亲，贾如式已经到了彭泽县，明天应该就会过来。”

晚上回府路上，魏寿康小声说道。

他是刚刚收到消息，所以说了出来。

“来就来呗，看看他这次要说什么。”

魏广德无所谓的说道。

贾如式如果是替江西做点事儿，京城那边需要打点，魏广德会帮忙写封信过去，让京城的好友们帮帮忙，行个方便。

若是其他的，他才不会在意。

不过，作为现在江西的父母官，魏广德也不会得罪他，还是会招待好。

第二日，魏广德带着儿子去祖坟祭拜后，才坐下看了一会儿书，府里就有人来报。

其实昨晚上，张吉也带来了消息。

不过贾如式的来意，张吉那边也没打探出来。

而在晚上，魏广德还看到了劳堪的书信，言及他离开京城二月，宣府地震，波及京城，民间有议论，是因为他离开导致的，申时行镇不住京城的地龙。

对此，魏广德也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书信里倒是说了，万历皇帝因此下旨，让景德镇今年减少瓷器供应。

这就是要少烧瓷，体现皇家对百姓的怜悯了。

御用瓷器的烧制，每年都有定量，而费用则是地方上摊派。

减少烧瓷，百姓负担可以减少。

看到这里，魏广德还让张吉让人注意下今年江西的摊派，看看地方官员是否真正执行了旨意，减少了摊派的瓷料银课。

有客来访，魏广德自然不能继续留在草庐，于是就回到老宅。

“贾大人久等了，是善贷的不周。”

进入堂屋，魏广德就朝贾如式拱手道。

“魏大人言重了，是贾某冒昧前来，才是失礼了。”

贾如式见到魏广德出现，急忙其实还礼道。

下人上茶，客套的招待，魏广德也不多言，就等贾如式说明来意。

“日前，南昌宗室聚众骚乱，因灾各地官府首要救济百姓而没有给他们提供帮助，宗室朱拱栯等人聚集钟陵、淄川等地宗室，在南昌府城逼辱知府胥遇......”

很快，贾如式就说起南昌府的事儿。

“现在人圈禁在家，已经急报京城请求宗人府处置.....”

贾如式继续说道。

刚开始，魏广德还以为是因为宗室之事，他自然要推脱。

但是很快就听出不对，他已经做了应急处置，按说和自己没关系了。

显然，这些都是托词，他来这里还有其他事务。

向魏广德汇报，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他曾经是首辅，也算是汇报工作。

对于云南籍贯的官员，显然贾大人还是有更宏远的志向，并不想在江西一地做到退休。

而在朝中，并无臂助，所以才会对他如此。

“这是下官所写奏疏，这次冒昧前来，想请大人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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