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隆万盛世 > 1830账本

1830账本


“这是下官所写奏疏,这次冒昧前来,想请大人斧正。”

说到这里,贾如式从袖中拿出一本奏疏,双手递了过来。

贾如式向往自己这边凑,魏广德并不奇怪,类似的事儿见得多了。

官员进京述职,多会往他面前凑,做出类似的表态。

诸如汇报工作,对朝廷政令的想法,多是阿谀奉承他的政令。

贾如式态度摆的很端正,魏广德也不能失礼,这时候推脱可就得罪人了,只能双手接过。

不过翻开看了眼,他就略微皱眉。

奏疏和他们没关系,也不是说江西公务的事儿,而是在替刘台喊冤,请求翻案。

刘台的案子,魏广德了解一些,当初说过情。

虽然最后人还是没保住,而是在流放途中暴病而亡。

大家都能猜到是怎么个内情,只不过下面这么报上来,自然也没人会较真,让人去核实。

于是乎,刘台的死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在朝堂翻起丝毫波澜。

而今贾如式选择这个人翻案,其实目标就是在攻击已故首辅张居正。

或许还有政治投机的意思在其中,那就是在万历皇帝面前露个脸。

而他跑到这里,先把奏疏交给他看,目的显而易见。

“刘台的案子,嗯......”

魏广德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就继续往下,忍不住对贾如式有些赞叹。

聪明。

他没有说刘台的死有蹊跷,而是说刘台的案子,官员贪腐之事,有欲加之罪的意思,目标直指张居正指使给他定下的罪名。

至于其他,当事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也没必要继续审案,只要求复核卷宗,判刘台无罪。

如此,当初刘家被流放之人都能被放回,判决也能无效。

通篇没有说要查刘台死因,这点到为止的手段很高明。

“贾大人,你这是认定刘台案为冤案,是刘伯朝、刘寿康等人诬陷他?”

魏广德看着贾如式,严肃说道,“可是大人手里掌握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这案子翻过来怕是有些难。”

其实对于这类案件,并不算铁证如山,多是所谓的人证,翻案很容易,就看上位者要什么口供。

倒打一耙,只要他漏出点意思,自然有人联系那些当年的证人,让他们翻供。

刘台有没有受贿,有没有贪墨,严格说就是有灰色收入,但不能被认定为白色或者黑色。

但是这些银子,地方官员们其实都在拿。

所以,当初刘台被治罪,大家都不好说什么。

虽然都不以为然,但对于张居正的霸道还是有了了解。

但那时候,张居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连师生情谊都不顾了,大家还能如何。

“大人,我在奏疏里说的明白,刘台案,完全是为了迎合时任首辅张居正的诬陷行为,只需要把当初的证人证物翻出来核对就该真相大白。

刘伯朝等人为了投效张居正制造冤案,自然不可能把证据理顺。

而人证,也多是畏惧张居正所言,如今张已不在,自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当会说实话。”

贾如式强调道。

他这话自然是没错,那些证人自然知道这个案子的问题,只要把责任扣到张居正、刘伯朝等人身上,说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就能洗脱伪证嫌疑。

天知道,这个案子对地方官员们的压力有多大。

这意味着什么?

上面只要不满意,就可以以此炮制罪名,直接把人送进牢狱之中,还牵连家族。

刘台案之后,地方上对张居正的命令不敢丝毫违逆,原因就在于此。

所以后世,对张居正的看法,都认为起狠厉霸道,行事作风丝毫不亚于高拱。

下面人都怕重蹈覆辙,自然只能选择迎合。

这或许也是当初张居正敢于做出这事儿,甚至最后直接把刘台弄死在广西的原因。

杀鸡儆猴,为他的政令发布、执行扫清一切障碍。

魏广德深深看了眼贾如式,这才明白他跑到自己这里来的原由。

这人看事情通透。

这会儿京城里的申时行正在想着法的做出点政绩,贾如式就上杆子给人送上去,逢迎了申时行。

但是自己在江西,申时行在任上把事儿做好了,对他来说可未必是好事儿,于是就先在自己面前卖个乖,看看自己的反应。

若是从大局考虑,肯定要让他上奏,因为是帮老乡平反。

他若是反对,传出去,对于他在江西士林中的威望有损。

怪不得这么谦卑,还有投效的意思,他这就是两头下注。

一方面表现出自己投靠的意思,另一方面把奏疏往京城一递,既在万历皇帝面前露个脸,还能取悦申时行。

魏广德能拒绝这份奏疏吗?

当然不能。

江西士子才是他的基本盘,此事泄露出去,他魏阁老的威名可就全毁了。

“贾大人有心了,我当初也是看到都察院递上来的卷宗,认为他还真就有贪墨之举。

在那个时候,想着就保他一命就是了.....”

魏广德侃侃而谈道,虽然最后死于非命,但这是不能上台面的,倒不算他没做好。

说到底,张居正已经内定要弄死他,魏广德就算阻止,能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只能说当初他做法欠妥,面对老师,就算吃点亏就算了,非要往大了闹,也是丝毫没有顾忌张居正的面子。

连续出现学生弹劾老师,泥人也有三分火,可不就撞枪口上了。

“既然贾大人认为案子有疑点,大可上奏,让朝廷再查查。

若真是冤枉了刘大人,应当为其翻案才是。”

魏广德之前还真忘记了这茬子事儿,否则也不会等到贾如式提出来。

毕竟,他和刘台不熟。

刘台入仕就是走的张居正的门路,张居正是他座师,提携拉拢,魏广德若是以老乡的关系去和他处关系,在张居正眼里就是得罪人,挖墙脚。

不仅对他无益,还会害了刘台。

所以之后魏广德保他,也不是很尽心,只是出于老乡的缘故。

或许,张居正也是看出这点,才敢悍然出手,借此威慑百官。

见到魏广德不反对,贾如式心中大喜,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毕竟,这份奏疏上去,最受益的人不是眼前这位,而是京城里那个人。

中午,魏广德留下贾如式吃饭,很是清淡。

这个时候,他招待客人也是不敢大鱼大肉,摆上一桌子美酒佳肴。

“我以茶代酒敬一杯,贾大人在江西政绩显著,特别是今年赣南大水,江西上下齐心协力共抗灾患,很是不错。”

席间只能饮茶,魏广德既然不打算得罪贾如式,自然也是挑些好听话说。

不过说的也是实话,这一任江西的官员,在水灾面前做的很好是事实。

而且不是大明官场上等着京城的救灾,而是努力自救,还打开府库,把本该属于官老爷们的钱都散出来,这点让魏广德很满意。

当然,其中缘由,或许也有做给他看的缘故。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人认为他会一直留在江西,两年后肯定是要回京入阁办差的。

等送走贾如式,魏广德就在后院又开始考校魏寿康等子弟的学识。

因为在魏广德脑海里,隐约还有个想法,那就是回朝的时间,拖到万历十四年中,等到会试殿试之后再回朝。

目的,自然是规避当初内阁定下的规则,阁臣子弟不参加会试。

此时魏广德还不知道,他大儿子魏福寿从暹罗抵达旧港后,才从水师营收到魏府家书,已经紧赶慢赶往回跑,人已经过了吕宋。

只能说就是这么巧,本该提前半月,但因为旧港爆发战事,他被迫滞留暹罗港口。

直到旧港战事结束后月余,他们才收到消息。

魏家通过海商向南洋各地港口都传递了书信,只要魏福寿的船只抵岸登记,就会知道他的行踪,自然会把书信递上去。

对于平民来说,水师营当然不会理会。

可魏广德的书信,下面人执行可就很果断。

邓子龙直接向南洋各港口放话,此事摆在第一要务,自然没人敢耽搁。

至于之后,魏家的船只优先补充给养,航道清理优先出海,甚至他的海船附近还有两艘双层炮船护航,舰队会一直护送到松江府。

于是在两个月后,魏家子弟又一次回到九江官学,继续在里面读书习文,参加江西的科举考试。

魏广德已经计算好了,他除孝应该在万历十四年二月。

按照规矩,他可以拖上三个月再上奏。

这样,万历十四年丙戌科会试和殿试的时间,他刚好完美错过。

如此,儿子参加当年科举就是被允许的。

不过,要不要动用关系,保送前程,魏广德还没想好。

主要是他感觉,自家大儿子的文才,貌似还不如自己。

别看从小就找名士指导,可天赋这东西。

想着想着,魏广德忽然想到自己的诀窍上了。

用老文章反复改反复磨,赌考题。

毕竟,八股文章考了那么多,该考的早就考过了。

现在其实做大主考挺难的,因为要自主命题,可这题目不好出。

于是乎,赶紧给自家儿子写信,让他把手稿都翻出来,好好磨好好背,到时候赌运气。

会试,魏广德不打算插手了,让儿子自己去考。

能中进士自然最好,不能中也无所谓,举人出身其实也不算差。

这天,魏广德在草庐看书,家中下人拿着京城来信找了过来。

魏广德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眼。

魏时亮写来的,信里说的就是刑部重启刘台案,显然贾如式的奏疏到了内阁,申时行采纳了,要给刘台翻案。

当初魏广德在送走贾如式后,就给京城去了一封信,把这事儿详细说了说。

他们如何操作,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来,因为魏广德估计不管复核结果如何,申时行一定会给刘台平反。

现在魏时亮的信,不过就是给魏广德反馈个消息回来。

想了想,魏广德又写了封信,打算晚些时候让人送到京城去。

他现在丁忧在家,也不能随便跑。

原则上,就是不能出彭泽,否则地方官是可以上奏弹劾他的。

毕竟,他有官身,回到老家是丁忧守孝,要是随便乱窜,肯定有违礼法。

不过书信传递信息,倒也是没什么问题。

揣着书信,在夕阳下,他迈步走进了崩山堡。

等回到老宅,魏广德到了后院,就看见夫人徐江兰一边放着一叠纸张,另一边则是放着账本和笔墨砚台,身前还放着一个黑色打算盘,显然是在算账。

“夫人,这是算什么呢?”

魏广德直接走过去,站在夫人身旁,朝那账本上看了眼。

“去岁几个商会的账都结了,我这登记下,算算去年府里的收支。”

府里的支出,早就已经算出来了。

只不过魏家投资的商行,天南地北都有,甚至还涉及海外。

旧港、缅甸,还有吕宋,都有商会资产,所以上年的账本,往往要到来年三、四月份才能最后拿出来。

倒是和后世的上市公司差不多,年报截止时间好像就是四月底。

“哦,去年的数字都算出来了?”

魏广德笑笑,随便问道:“那去年府了赚了多少,结余了多少?”

“去年收入少些,支出也多了,进账110万两,支出72万两,结余38万两银子。

这是府里收到的分红,商会那边还结余了70多万两银子。”

徐江兰刚刚算完账,对数字还记忆犹新,所以马上就回答了出来。

“支出怎么会这么大?”

魏广德一愣,府里上上下下养着一帮子人,就算京城的出版商会亏点钱,但大体上每年支出也不会超过30万两。

“府里支了40万两在安南和暹罗买地,在那边买下九万多亩田地。

兴许你是忘记了,当初支银子的时候我还和你说过。”

徐江兰笑道,“是和定国公府,还有魏国公府一起,凑了一百万两银子运去的南洋,一起买地,再分出来的。”

魏广德被一提醒,隐约想起好像是说起过这事儿,还是当初知道江南士绅筹资到南洋圈地的消息后,他回去一说,然后京城的勋贵也都动起来。

甚至,听说有勋贵把京城周围零散的土地都卖了,凑钱往南洋买地。

地价差距太大了。

京城的田地,上等田可以卖到30两银子。

而南洋那里,上等田不到10两,而且把粮食卖给商人的价格,比国内少不了多少。

毕竟,商人为了免税,就需要从海外向本土运输粮食,这是魏广德未雨绸缪定下的规矩。

从海外输送粮食,平抑国内粮价和地价,商人则可以获得一定减免税。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9083/11433651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