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六十二章 静心草
廊顶之上,星纹刻满横梁,星光顺着纹路缓缓流淌,落在地面,拉出一道道细长柔和的光痕。
越往西殿走,那种熟悉的白雾气息,便愈发清晰。
不是荒原那种狂暴、裹挟着同化之力的灰雾,也不是影子星域里缠绕神魂、悄悄篡改心念的细雾丝线。
这里的雾,极淡极柔,像烧开之后漫开的茶烟,无声无息飘在空气里,不冲击神识,不强行侵染,只是静静包裹周遭一切。
若是神识不够精深的修士,只会觉得此处灵气温润,心神安宁,根本察觉不到这雾气异于寻常天地灵气。
秦朗的神魂如海,纤毫可辨。
他清晰感知到,这一缕缕白雾,正缓慢渗入廊柱的星岩、静心草的茎叶,甚至渗入虚空流转的星力之中。
它不破坏,不掠夺,只是调和、修正,把一切偏离“圆满无瑕”的细微偏差,悄悄抹平。
就像丹师炼药之时,不断微调火候,剔除药材里所有异质。
他走到西殿门前。
西殿没有繁复的牌匾,没有威严的镇殿法像,只有一扇朴素的乌木大门,门板上刻着一圈闭环的雾纹,和他收到的那封素白信笺封口印记一模一样。
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门内透出一盏白瓷灯柔和的光晕,还有一缕清醇悠远的茶香,缓缓漫出来。
“道友如约而至,请进。”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殿内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男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散落在整个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秦朗抬手,轻轻推开乌木门。
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西殿空间开阔,却并不空旷,地面铺着奶白色的玉砖,玉砖之下,隐隐有星力缓缓流转,如同地底暗流。
殿中没有堆砌丹炉、药架,只在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沉香木长案,案上放着一套素白瓷茶具,一壶清茶正徐徐蒸腾白雾,茶烟盘旋上升,和殿内漂浮的淡雾慢慢相融。
长案一侧,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宽袍,衣料如云,眉眼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真切面容。
身形介于男女之间,气息平淡,仿佛和这座大殿、殿内的雾气、周遭的星力本就是一体,不像是外来驻留的生灵,更像是这片天地丹道本身凝聚出的化身。
秦朗脚步停顿片刻,随后从容走入殿内,乌木门在他身后,无风自合,悄无声息。
“道友请坐。”雾中人抬手,示意长案对面的蒲团。
蒲团是用灵桑蚕丝编织而成,坐上去柔软安稳。
秦朗依言落座,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之人身上,没有率先开口,静静等候。
雾中人抬手,执起白瓷茶壶,茶水细流,落入两只茶杯之中,茶汤是通透的浅碧色,茶雾袅袅升起。
“此茶名归一,是青岚星独有的灵叶,历经三百年寒暑,摘叶、焙炒,全程不允许有一丝火候偏差。”雾中人将一杯茶推到秦朗面前,“整个青岚星,唯有西殿能够焙制。寻常修士饮下,杂念尽消,心神归一,再无纷乱念头。”
秦朗垂眸看向杯中茶汤,茶汤澄澈,看不到一丝杂质,完美无瑕。
他指尖轻轻搭在茶杯外壁,一缕神识探入茶汤之内。
茶汤药性醇厚,能够收敛心神,抚平修士心中的躁动、贪念、迷惘。
可在这完美的药性之下,秦朗察觉到了一层隐秘的桎梏——这茶水会消融杂念,同样,也会慢慢磨灭生灵心中自主生出的念头、求索之心,那些犹豫、挣扎、思考、不甘,都会被一并归于平静。
和林砚炼出的无瑕养元丹,是同源的道理,只是更加隐晦,更加绵长。
“多谢道友。”秦朗没有立刻饮茶,只是指尖扶着杯沿,“论道会那日,帘后是你。”
“是我。”雾中人轻轻颔首,模糊的眉眼微微弯起,像是在笑,“青岚星万丹阁开设无数岁月,来此论丹的丹师不计其数,人人都在追寻无瑕丹道,追求丹无瑕疵,药性圆满。唯有你,反其道而行,刻意在丹身留一道缝隙,留下三成药力不予封死。”
“我观丹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丹理。初闻之时,颇为意外,故而邀你一叙。”
“青岚星的丹道,源远流长,根基深厚。”秦朗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瑕丹,救急、固本、镇压伤势,功效卓绝,是极好的丹法。我从没有否定这条路。只是丹道不止一种,生灵的路,也不该只有一种。”
雾中人轻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茶雾在他身侧缓缓流转。
“你觉得,无瑕是桎梏?”
“无瑕本身不是桎梏。”秦朗摇头,目光望向殿内漂浮的淡淡白雾,“可若是认定,万物唯有无瑕才是正道,所有偏离圆满的存在,都要被修正、同化、抹平,那无瑕,就成了牢笼。”
这句话落下,殿内的白雾微微涌动,原本柔和的气息,悄然沉了一分。
“牢笼?”雾中人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道友可知,这世间,无数生灵,困于自身执念、欲望、纷争。战乱、厮杀、仇恨、痛苦,皆源于众生各自心思纷乱,各行其道,彼此冲突。若是万物归一,全部归于圆满无瑕,再无分歧,不再有争斗、伤痛、毁灭,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这便是你这一缕白雾的由来,也是青岚星丹道的根源。”秦朗缓缓说道,“你想要炼一炉天大的丹,以星海为炉,众生为药,最终炼出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缺憾的完美世界。荒原的灰雾,影子星域的影子生灵,乃至眼前这颗青岚星,都是你这炉大丹之中,不同阶段的药引。”
雾中人沉默片刻,殿内的白雾缓缓翻涌,在他身侧凝聚成一片片小小的丹胚模样,旋即又散开。
“你看得很远。”雾中人轻叹一声,“我诞生于星海开辟之初,见过太多崩坏与离别。星辰爆炸,族群覆灭,至亲反目,大道崩塌。缺憾带来痛苦,变数带来毁灭。我寻遍星海,最终找到这条归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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