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5章 做大事,也难也不难。
萧何张了张嘴,忽然就明白了。
驰道,是官道。道两边那些地,本就是朝廷的。不是张三的麦田,也不是李四的祖坟。
"更妙的还在后头。"冯征的手指头顺着那条驰道,一寸一寸划过去,"驰道多宽?五十步。中间三丈是御道,天子走的,谁也碰不得。可御道两边呢?空着。年年岁修,年年白空着。"
他抬起头。
"咱们不征地,不迁坟,不砍树。就在那空着的一侧,加一条铁轨。"
萧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侯爷,"他低声道,"这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
"让他们知道。"冯征卷起舆图,往案上一立,"咱们不叫修铁路。"
"那叫什么?"
冯征笑了。
"叫铁道邮驿。"
第二日一早,老把式和栓子被叫进了侯府。
冯征没多说,只把两个字撂了出来:"驰道。"
屋里静了一瞬。
老把式先咧了嘴:"侯爷,那道俺走过!平!直!一路过去,连个硌脚的石子都少见!"
"平有什么用。"栓子挠头,"侯爷,那是天子的道,咱真能往上钉钉子?"
"先说能不能。"冯征看向老把式,"你走一趟。给我看三样东西:路基扛不扛得住,道够不够宽,桥过不过得去。"
"中!"
三日后,老把式回来了,一身土,脸却亮得发光。
"侯爷,俺先说好的——那路基,比俺们自己夯的还结实!道钉砸下去,'当'的一声,纹丝不动!"
萧何喜道:"那敢情好!"
"可有三道坎。"老把式伸出三根粗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道,宽窄。驰道五十步,中间三丈是御道,动不得。咱的铁轨只能贴着边走。可铁牛要来回跑,一根道,怎么两头跑?"
"第二道,错车。一根道上,两辆车对头撞上了,谁退?总不能倒回御道上去。"
"第三道,桥。驰道上的桥,是给马车走的。咱那铁牛,比马车重十倍。那桥墩子扛不扛得住?扛不住,铁牛掉进河里,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屋里又静了。
冯征却笑了。
"说得好。这三道坎,一条一条过。"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头一条,占多少。驰道一侧,只占三步。立界石,每隔一里一块。界石以内是铁道,界石以外,仍是驰道。御道那三丈,一根钉子都不许碰——谁碰,谁自己把脑袋摘下来。"
萧何听得手心冒汗,却忍不住点头。
"第二条,错车。每隔五里,设一处避车处,加宽到六步,容得下两辆车错开。避车处只许设在直道上,不许设在坡上、桥头。"
"第三条,过桥。遇桥先验。验不过的,另架便桥,走便桥。不许拿御道冒险,也不许拿人命冒险。"
他把笔一撂。
"就这三条,写进章程。往后三百里驰道加轨,一条一条照着办。谁坏了章程,先摘了他的工牌,再说话。"
老把式一拍胸脯:"侯爷放心!俺带的人,一根钉子都不敢歪!"
章程定了,萧何却还皱着眉。
"侯爷,好是好。可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
"你算。"
萧何扳着指头:"头一样,省了征地。咸阳周边三百里,一里地按十金算,就是三千金。这还不算跟乡老、亭长扯皮的工夫——那工夫,比银子还金贵。"
"第二样,省了路基。驰道现成的路基,夯得结结实实。这一条省下的民夫和时日,比征地还多。"
"第三样……"萧何顿了顿,抬眼道,"还省了养护。驰道本就由郡县岁修。路是现成的,修路的人,也是现成的。"
冯征点头:"你只说了省。没说险。"
"险?"
"驰道是天子的路。"冯征一字一句道,"咱们自己的路上出个岔子,赔钱就是了。驰道上要是出了岔子——比如铁牛脱了轨,冲进御道——那不是罚钱的事。"
萧何脸色一白。
"所以那三条章程,一条都不能松。"冯征道,"界石立死了,避车处设够了,桥验明白了。宁可慢,不能险。"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条官道。
"还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咱们为什么叫它'铁道邮驿'。"
"侯爷是说……"
"你想,"冯征转过身,"咱们要是说'修铁路',那是长安侯要给自己添一条路。谁听了都得问一句:你凭什么动天子的驰道?"
"可要说'给驰道加一条邮驿的铁道'——那就不是我要修路,是天下的公文要走这条路。兵部的军报要走,郡县的奏报要走,边关的急报也要走。"
他笑了一下。
"谁要是拦,拦的就不是我冯征,是天底下所有等着公文的人。"
萧何怔了半晌,忽然拱手:"侯爷这一手,叫借势。"
"不叫借势。"冯征摆摆手,"叫找对了由头。"
三日后,勘路队出了咸阳。
栓子领头,六个人,背着一捆竹尺、一卷图纸,沿着驰道往东走。
冯征只交代了三句话:道有多宽,一段一段量;桥有几座,一座一座记;避车处该设在哪儿,一处一处标。
"记不住的,就画个圈。"冯征道,"回来我再问。"
"记住了!"
五日后,人回来了,图也回来了。
那图摊在案上,冯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指着图角一处,"连桥墩子底下那道裂缝都画上了。"
萧何在旁也笑:"栓子说,那桥他爬下去看了,拿手摸了一遍。"
"好。"冯征点头,"这就叫长进了。"
老把式这边也有好消息:他带人在城东二十里的驰道边,试着砸了几根道钉。
"侯爷,稳!"他拍着大腿,"那路基夯得,比咱长安乡那六里还瓷实!道钉下去,'当当'两声,一个子儿都不带晃的!"
"这就是驰道的好处。"冯征道,"当年修驰道,那是举国之力。一层土一层夯,夯完了还拿铁椎砸。咱们自己夯,夯上三年,也夯不出这么结实的底子。"
"省下的不只是银子。"他顿了顿,"是时日。"
萧何算了算,喜形于色:"侯爷,照这么算,三百里驰道加轨,比函谷关那三百里,快上一半还不止!"
"快是快。"冯征却没笑,"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他抬头看向窗外。
"奏疏写好了?"
"写好了。"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卷,"按侯爷的意思,只说'请于驰道一侧,加铺邮驿铁道'。通篇没提'铁路'二字。"
"递吧。"
界石立起来那天,是个晴日。
城东二十里,驰道东侧。第一块青石界碑栽下去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石头上,只刻了四个字:
铁道邮驿。
冯征站在碑边,正要说话,官道那头忽然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奔而来,在界石前头硬生生勒住。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官服,脸色铁青。他指着那块碑,声音都抖了:
"长安侯!这驰道,也是你能动的?!"
冯征转过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末了,他才慢慢开口:
"你是哪一位?"
那人被问得一噎。
"下官……"他梗着脖子,"下官是御史台的。"
话没说完,冯征却笑了。
"御史台的好。"他点点头,"来得正好。"
那人一愣:"什么来得正好?"
"正好替我传个话。"冯征收了笑,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台上诸位:长安侯要动驰道这事,不必费心写参本了。"
"你——"
"我这就进宫,当着陛下的面说。"
他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那块界石一眼。
"这石头先立着。等我回来,它要是还在,就照原样往下铺。"
当日下午,咸阳宫。
冯征把那卷图,在御案上徐徐摊开。
嬴政负着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你要动朕的驰道?"
"不是动,是添。"冯征道,"驰道还是那条驰道,陛下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臣只在它旁边,加一条铁轨。"
"加多少?"
"一侧三步。"
"三步?"嬴政转过身,"朕的驰道五十步,你占三步,剩下那四十几步,空着?"
"不许空,也不够空。"冯征道,"臣立了界石。界石以内是铁道,界石以外,仍是驰道。中间那三丈御道——"
他顿了顿。
"一根钉子都不许碰。"
【老丈人这是心疼他的道呢。】
嬴政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冯征一眼,没言语。
"朕的銮驾要走这条道呢?"他又问。
"铁道停运。"冯征答得干脆,"銮驾出行前三日,这一段停运,避车处全部清空。等陛下的车驾过去了,再开。"
"朕的御驾,要你让路?"
"不是让路,是候驾。"冯征一字一句道,"铁道上的车,是给天下拉货、送公文的。陛下要过,它就得等。这一条,臣已经写进章程了。"
殿里静了一瞬。
【成了。】
嬴政耳朵一动,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你心里又编排朕什么?"
冯征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他从来没敢说出口过——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位总能听见个一两句。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臣不敢。"冯征低头。
"你不敢的事,多了。"嬴政哼了一声,走到案前,手指头敲了敲那张图,"说吧,要多少银子?"
"臣算过:不征地、不迁坟,路基又是现成的,只出铁料、枕木和人工。三百里——"
"朕给你内帑。"嬴政打断他。
冯征一愣。
"不是给。"嬴政改了口,"是借。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还回来。"
【老丈人这是……又抠门又大方。】
嬴政哼了一声,手里的图却敲得更重了些。
"臣还有三件事,要请陛下允准。"
"说。"
"头一件:沿途各郡,驰道岁修的人手,归臣调度。路是现成的,修路的人也该是现成的。"
"准。"
"第二件:请陛下准臣在驰道一侧立界石。界石以内,任何人不得阻挠;阻挠者,以误公文论处。"
"准。"
"第三件——"冯征抬起头,"明日朝会,臣要把话说透。到那时候,怕是有人会拿'体统'二字压臣。"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倒要看看,"他缓缓道,"明日这满朝文武,谁第一个站出来拦。"
次日,咸阳宫,大朝会。
冯征得旨出列,把那卷图高高捧起,由内侍呈上御案。
殿上静了一静。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抖着手里那块笏板,声音都发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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