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6章 这,就是大秦新的驰道
"长安侯!驰道乃天子之道,先帝所开,陛下所行。你在道旁动土,钉钉子、砸铁轨——这是何道理!"
"回老大人。"冯征不慌不忙,"臣不是在驰道上动土,是给驰道添一条邮驿的铁道。"
"巧言令色!"又一个声音从班列里炸出来,"三百里加轨,钱粮从何而出?国库可不是你长安侯的钱袋子!"
"不征地、不迁坟、不砍树。"冯征道,"光征地这一项,三百里就省下三千金。路基是现成的,民夫省下一半,时日省下一半。"
"那铁牛声如雷鸣,日行数百里!"第三人出列,"惊了陛下的銮驾,惊了沿途百姓的耕牛,谁担这个责?"
"銮驾出行,铁道停运候驾,已写进章程。"冯征答得干脆,"至于耕牛——臣在驰道一侧立了界石。牛在界石外头走,车在界石里头跑,各走各的。"
那位老臣又把笏板一戳:
"驰道两侧,是天子的颜面!如今钉上一排铁疙瘩,乌七八糟,成何体统!"
这四个字一出,殿上嗡的一声。
冯征沉默了片刻。
"老大人,"他忽然道,"臣只想问一句:这驰道,是给谁修的?"
殿里静了下来。
"是只给陛下修的,还是给天下修的?"
"陛下走它,是要巡天下;驿卒走它,是要送公文;商旅走它,是要通货财。臣如今给它添一条铁轨,走的还是这些东西——只是快了十倍。"
他把声音提了提:
"要说体统:让边关的军报早到一日,让天下的公文少等三日,让兵部的粮草当日就到关下——这才是大秦的体统!"
"好!"
班列里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众人回头,出列的却是左丞相李斯。
"陛下,"李斯拱手,"臣以为,此事可依章程办。长安侯既已立下界石、避车、验桥三条章程,权责分明,有章可循。有章程可依,便不是妄为;无章程可依,才是擅动。"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臣掌法度,只认章程。"
殿上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班列末尾又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冯去疾。
满殿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去。这位老丞相,上个月刚被长安侯堵着"考试录用"的章程,胡子抖了三天;可转头又掏了五百金入股铁路——谁也摸不准他这回要说什么。
"老夫说两句。"冯去疾站定,胡子翘着。
"冯相请讲。"
"老夫入了铁路的股,按理该避嫌。"他环视一圈,慢悠悠道,"可老夫今日偏要说:这桩事,诸位拦不住。"
有人忍不住问:"冯相何出此言?"
"因为你们拦的不是长安侯。"冯去疾抬高了声音,"你们拦的,是往后三十年,天下人要走的路。"
他把手一背: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认一条道理——拦不住的事,就别拦。早点站过去,还能落个从龙之功;非要横着挡,到头来,挡的是自个儿的道。"
殿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闷笑。
御座上,嬴政始终没开口。
此刻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朕准了。"
四个字,殿上落针可闻。
"朕的驰道,朕说了算。"嬴政道,"谁要是觉得动不得——"
他顿了顿。
"那就让朕的公文,继续在泥路上走。"
有计划便有章程。当日,六条定了下来:
其一,分段。咸阳周边三百里,分作四段,每段约七八十里。先铺最忙的那一段,一段通了,再动下一段,不许四处开花。
其二,每段设一个总管的,画押立状,出了岔子先找他。
其三,十日一报工。报三样:铺了多少里,用了多少料,出了什么岔子。少报一样,工钱扣三成。
其四,内帑出银,三年为期,连本带利归还。
其五,沿途郡县岁修的人手,归长安侯调度;调度不动的,报上来,朝廷说话。
其六,验收按章程。界石、避车处、验桥三条,一条不合,推倒重来,工钱自赔。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冯征走出大殿,迎着满朝文武那复杂的目光,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下一子。
宫门外,老把式蹲在石狮子底下等着。
一见他出来,老把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却不太好看。
"侯爷,出岔子了。"
"怎么?"
"铁料。"老把式搓着手,嗓子发干,"俺们算了一整宿——三百里加轨,要的那点铁料,咱炉子里现存的,撑不到。"
冯征脚步一顿。
"撑到多少?"
"撑到八十里。"
半年前那句"撑到八十里",如今回头看,倒像是句笑话。
炼钢炉点火那日,冯征在炉前站了一整夜。头一炉出来,废了;第二炉,还是不成;到第七炉,才算见着能用的钢。老把式捧着那块钢,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着满炉子的火星子,哭得像个娃娃。
后来又在南山外头寻着一处好矿,一车一车地往回拉。八十里的铁料,眨眼就成了八百里。
半年。
就半年。
咸阳站的站台上,如今一日要开十二趟车。
三百里,四段,段段通了。沿途设了十一处站,大的能囤货,小的只容一车停靠,可每一处都有人守着,有牌子立着,有时辰牌挂着。
顶顶要紧的,是快。
从前关中的粮,西边贱东边贵,中间隔着三五日的路程,谁也救不了谁。如今不一样了:早上的粮装车,晌午就到了百十里外;哪一处要断供,一日之内,就能从别处调过来。
半年下来,关中的粮价,平了。
不是小跌,是平了。
丰年不贱,灾年不贵,一头一头地,都被这条铁轨给抹平了。
冯征站在咸阳站的月台上,看着一趟车呜地开出去,看着那些扛包的、赶集的、背着包袱回乡的,挤在站台上,脸上都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新奇。
半年,三百里。
说不长的,是路。
可真要让冯征心里踏实的,不是路。
是人。
长安学院扩了三回招。头一回三百人,第二回八百,第三回一口气收了两千。如今院里院外,坐得下两千多号人,天不亮就能听见读书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研究院也从当初那几十号人,长到了三百出头。算学的、水利的、农桑的、冶铁的,各占一摊,各忙各的,遇见了还能吵上一架。
工学堂办到第四期,毕业的娃娃六百有零。
最让冯征上心的,是上个月回来的那二十二个人。
内史郡周郡守果然守信用,半年之期一到,一个不少,原样送了回来。不光送回来,还额外多给了八个名额,说是"本郡也该出几个人,跟着侯爷学学"。
三十个人,站在他面前,晒黑了,也壮实了。
领头的那个后生,如今说话都有条有理了。冯征问他:"头一日站着到天黑,恨不恨?"
后生想了想,摇头:"不恨。饿不着,穿不暖,可没人再敢说俺们是泥腿子了。"
冯征笑了。
"那是因为你们有本事。"他道,"这半年,你们替大秦清了多少案子,算了多少账,自己心里有数。如今回来了,就都去当先生。记住一句话——你们教出来的娃娃,往后还要散到更多的地方去。"
"记住了!"
三十个人齐齐应了一声,那声音撞在墙上,嗡嗡地响。
冯征看着他们,心里头那盘棋,一子一子地落着,落得又稳又满。
可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该走了。
那天夜里,冯征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案上摊着那张大舆图。
他的手指头,从咸阳出发,顺着那条已经画成实线的铁轨,一路往东划过去。
划过函谷关。
划过三川。
划过那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六国的旧地。
最后,停住了。
停在一处小城上。
那城不大,画在舆图上,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可冯征盯着它,看了很久。
热河城。
这是他多年前,在山东布下的一颗子。
那地方,原本是齐国边上的一处旧邑,地势不显,名字也不响。这些年,他的人在那儿开过铺子、放过贷、收过粮,也结下了几门不大不小的交情。
可那颗子,始终没长大。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
冯征把手指头按在那座小城上,半晌没动。
关中这张网,织成了。路通了,人有了,章程也立住了。萧何守得住咸阳,老把式守得住工坊,栓子守得住勘路的活计,连周郡守那样的人,如今都能自己把考吏的章程抄下来贴出去。
换句话说——
关中这盘棋,离了他,也转得下去。
可山东呢?
李斯说过的话,他一句也没忘:六国故地,地广人多,老秦的官员难以覆盖,不得不起用当地士族;用的是旧人旧制,时日一久,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
这四个字,白天听着只是一句话,夜里想起来,是一根刺。
那些六国的旧族,如今在故地盘着田、握着人、攥着乡里的闲话。朝廷派去的官,一个县里统共三五个人,号令出了城门就不管用了。再过几年,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
冯征不敢往下想。
他收回手,把舆图慢慢卷了起来。
窗外,咸阳站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长的,传出去老远。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
"该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萧何被叫进了书房。
一进门,他就觉出不对劲。
侯爷没坐着,站在窗前;案上的舆图卷着,压在镇纸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侯爷?"
"萧何。"冯征转过身,"我问你一句话——如今关中这摊子,离了我,你撑不撑得住?"
萧何愣住了。
他跟着冯征这么些年,从长安乡到咸阳,从一条六里的铁轨到三百里的网,头一回听侯爷问这种话。
"侯爷……"他喉头动了动,"您这是……"
"你先答我。"
萧何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撑得住。"
"哦?"
"路是通的,站是有的,章程是立死的。"萧何道,"工学堂的娃娃一批一批出来,研究院的人也能独当一面。侯爷若是不在,出不了大乱子。"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可也出不了大动静。"
冯征笑了。
"好一个出不了大动静。"他点点头,"你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他在案前坐下,把那卷舆图重新摊开,手指头往东一划,划到那座指甲盖大的小城上。
"我要去这儿。"
萧何凑过去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热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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