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话 至死不渝的爱.断脊之殇

轩辕夔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皱了皱鼻，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房间里有光——从四面墙上嵌着的LED灯带里渗出来的粉紫色光。光线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照在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挂着的画框上。

画框里全是人像。

素描、水彩、照片。每一幅都是不同的人，年轻的面孔，好看的眉眼，有的笑得灿烂，有的安静沉郁。画框的规格一致，排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挂到天花板下面。密密麻麻，像一面由人脸砌成的墙。

轩辕夔的目光扫了一圈，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床太软了，他动了一下，整个人就往床垫里陷了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没了，身上只剩那件诺无给他买的深灰色T恤。

轩辕夔记得自己从医疗部出来，沿着春华路往家走。走到路口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叫住了他。

“请问，你是医生吗？”

他转过头。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路灯下，面容温婉，笑容柔和。他第一眼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我朋友受了伤，”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就在前面巷子里，能不能麻烦你来看一眼？”

轩辕夔犹豫了一拍。诺无跟他说过很多次，在外面不要跟陌生人走。但那个女人又说了一句：“他流了好多血，我实在背不动他。”

他点了头。

然后那个女人走在他前面，引他进了巷子。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他忽然觉得不对，想要后退，但后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那根针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

他不知道。

轩辕夔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四面墙里三面都挂满了画框。没有窗户，唯一的门在对面墙上，银灰色的金属门，表面很光滑，看起来像从外面锁着的。墙角放着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口红、粉底、眼影盘，还有几支插在笔筒里的化妆刷。梳妆台旁边是一个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男式衬衫、女式连衣裙，还有几套尺码不一的制服。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粉色的。

轩辕夔放出电弧手脚，从床上下来。电弧脚掌踩在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那些粉色的绒毛被电得微微卷曲。他站在地毯中央，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粉色荧光笔写了一行字：“醒了就喝水，别乱跑。你跑不掉的。——爱你的断脊姐姐”

轩辕夔沉默地看着那张便签。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从金属门外传来，越来越近。那声音的节奏很轻快，像某个心情很好的人在跳着走路。金属门发出一声电磁解锁的嗡鸣，然后向一侧滑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胸口。头发是波浪卷，染成深棕色，披在肩上。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也是酒红色的。

轩辕夔终于想起这张脸在哪见过了。

那是陈晓棠的脸。

一模一样。五官、轮廓、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跟陈晓棠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不对。陈晓棠的眼神是温婉的。这个人的眼神却如同两颗正在燃烧的、随时可能失控的火苗。

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轩辕夔。

“醒了？”她说，声音又甜又腻，尾音拖得很长“比我想的快。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

轩辕夔没有回应。他的电弧手指微微张开，五道蓝光在指尖跳动着。

女人笑了笑，她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管处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脸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嗯……比照片好看。”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毛绒拖鞋朝他走过来“他们说你长得俊，我还不信。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半妖能有多好看？结果——哎，我收回前言。”

她在轩辕夔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歪着头，从不同角度打量他的脸，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轩辕夔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闻什么。

“你身上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她说“不喜欢。回头我给你换一种沐浴露。檀香的怎么样？还是雪松？我这里有雪松的，特别好闻。”

轩辕夔看着她，终于开口了：“你是谁。”

“断脊呀。”她眨了眨眼“你没看便签吗？我写了呀。爱你的断脊姐姐——”

“为什么长得像她。”

断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睡袍的腰带滑开了一点，她也不管。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病态的愉悦。

“像谁？哦——你说陈晓棠呀。”她歪了歪头，手指绕着一缕卷发玩“因为我喜欢她的脸呀，多好看的一张脸啊——我最喜欢那种委屈巴巴的长相了。”

她向前一步，缩短了和轩辕夔之间的距离。

“不过我比她好看多了，对不对？”她仰起脸，让光线从侧面打在脸上“我比她年轻，比她精神，比她——啊对了，你知道她死的时候什么样吗？”

轩辕夔没有回答。

断脊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兴奋得像在讲一件特别有趣的事：“她的怨气里全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背叛我，为什么你骗我，为什么你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你听过那种声音吗？吱嘎吱嘎的，特别助眠。”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轩辕夔的胸口仰头看他。那张酷似陈晓棠的脸凑得这么近，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陈晓棠的、疯狂而贪婪的神色。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玻璃珠。

“但你不一样。”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柔软而黏腻“你好看，而且有用，我都听说了，一个没有四肢的半妖，靠自己练出这种本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轩辕夔的袖管边缘，碰了碰他肩关节处那一圈已经愈合的、颜色略浅的伤疤。那触感冰凉，像一片薄冰贴在皮肤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抱起手臂，歪着头打量他：“你可以住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想住多久住多久。”

轩辕夔看着她。

“我不愿意。”他说。

断脊的笑容没有变。她歪了歪头，像一只被拒绝了喂食的猫，歪着头研究他。

“你不愿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奇的笑意“你为什么不愿意呀？外面那个小仓鼠，她能给你什么？一个沙发？一顿卤味？每天挤在那个小破公寓里连转身都困难——”

“她给我饭吃。”轩辕夔说。

断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声，整个房间都在她的笑声里微微震动，墙上那些画框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饭？”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我给你饭吃呀。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我学过烹调的，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我可以学。你喜欢吃什么？”

“不关你的事。”

“哦——”断脊拖了个长音，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我明白了。是那个小仓鼠对吧？你喜欢她？”

轩辕夔没有回答。

断脊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你喜欢她。”她这次说的不是问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断脊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黏稠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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