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别开枪!投降?
接着,窑洞里乱了。
先是一名伪军的喊声:“别开枪!俺投——”
话没喊完,又是一声枪响,像是被人从后头打倒了。紧跟着,日军军曹用嘶哑的嗓子骂了一串,窑洞口随即喷出一阵火舌,子弹打在碎砖堆上,溅起一片红灰。
赵刚伏低身子,脸色沉下去。
“鬼子不让他们降。”
苏勇把手一挥:“封住两边,别让他们窜出来。黑子,压住窑口!”
刘黑子从坍塌的窑顶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歪把子再次响起来。子弹扫得窑口烟尘四起,里头的枪声一下矮了下去。
苏勇猫着腰绕到窑洞左侧。
这座老砖窑当年烧砖时留过一道排烟口,如今被半堵碎墙挡住,只剩下水桶粗细的一条黑缝。陈大山之前埋伏时就看见过,只是没来得及处理。苏勇摸到烟口旁,伸手试了试风,里面有热气和硝烟味往外冲。
“土雷。”
身后一名战士立刻递上来一个布包土雷。
苏勇没有马上点火。他侧耳听着窑洞里的动静。里头人挤人,脚步杂乱,日军的呵斥声、伪军的哭喊声混在一处。还有人用刺刀撬砖,显然还想从后墙扒出口子。
赵刚的声音再次从外头响起:
“伪军听着!八路只打鬼子,不杀缴枪的。你们爹娘妻儿都在中国地上,犯不着替日本人死。把枪扔出来,趴下,谁敢拦你们,就先打谁!”
窑洞里又静了一瞬。
这一次,静得更长。
忽然,一支步枪从窑口里被扔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个满脸灰的伪军抱着头,弓着腰往外爬,嘴里发抖地喊:“别打!别打!俺是被抓来的,俺降!”
他刚爬出半截,身后日军军曹猛地扑上来,刺刀从他背后捅出半截。
那伪军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倒在窑口。
刘黑子眼睛一红,机枪一压,朝着窑口后头就是一梭子。那个日军军曹被打得一头撞在窑壁上,帽子飞出去,人也没了声息。
这一下像是断了窑洞里的弦。
伪军们疯了似的往外挤,有的扔枪,有的抱头,有的跪着爬。日军在后头开枪,伪军也顾不得了,几个人转身扑上去,抱腿的抱腿,夺枪的夺枪,窑洞里顿时打成一团。
苏勇抓住这个机会,点燃土雷引线,从排烟口塞了进去。
“卧倒!”
轰!
闷雷一样的响声在窑洞深处炸开,黑烟从窑口和排烟口同时喷出来。里头的抵抗一下被炸散。几个日军满脸是血地冲出窑口,还没站稳,就被两侧战士的枪口压倒。
剩下的人不敢再动了。
赵刚站起身,挥手让民兵上去缴枪。
“分开押!伪军在左边,鬼子在右边。受伤的先包扎,谁敢藏枪,按战场规矩办!”
民兵们一拥而上,把跪在地上的伪军拖开。有人还想把腰间手榴弹往袖筒里藏,被阿顺一眼看见,枪口立刻顶住他的脖子。
“拿出来!”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手榴弹掏出来丢在地上。
苏勇没顾上这边。他抬头望向河滩。
西岸的敌人已经被打乱了。
陈大山带着五个人从上游冰水里趟过去,绕到了芦苇荡后头。虽然人数不多,却正打在西岸少尉的腰眼上。日军少尉原本正组织机枪向东岸压制,忽然侧后响枪,立刻以为八路主力已经渡河包抄,队伍阵脚大乱。
河里那十几个敌人更惨。
他们进退不得,只能趴在半腰深的水里。河水冰冷,冻得人手脚僵硬,连枪都端不稳。有人想往西岸退,被陈大山从侧面打倒;有人拼命往东岸游,刚爬上浅滩,又撞上刘黑子的机枪口。
苏勇眯起眼,忽然看见西岸少尉身边有两名日军拖着一只铁皮箱往后撤。
“那是电台还是弹药?”
赵刚也看见了:“不能让他们带走。”
苏勇一咬牙:“黑子,给我压住河滩。阿顺,跟我走!”
“我也去!”阿顺抱着枪爬起来。
“趴下!”赵刚一把按住他,“你十五岁,逞什么能?”
阿顺急了:“我认路!上游有片老柳根,能挡枪!”
苏勇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见他脸上满是泥水,眼神却亮得吓人。
“跟着我身后,不许越过我。”
说完,他带着阿顺和三名战士,沿着河岸碎石向上游冲去。刘黑子的机枪在身后“哒哒哒”响个不停,把西岸那挺轻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
苏勇刚一下水,寒意就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水流冲着膝盖,他几乎站不稳。阿顺在后头咬牙跟着,抱枪的手冻得发青,却一声没吭。
几人借着老柳根和河心几块露出的石头,硬是趟到了对岸。
陈大山那边正和敌人咬在一起。
他带的人少,只能不断移动开枪,虚张声势。日军少尉很快发现侧后并没有多少人,正重新整队准备反扑。那只铁皮箱已经被拖到一辆抛锚的卡车后头,两个日军正往箱子上浇煤油,显然要烧掉。
苏勇抬枪就打。
一名日军应声倒下,另一名刚划着火柴,阿顺的枪响了。
少年第一次用三八式开枪,后坐力撞得肩膀一歪,子弹却偏打正着,擦着那名日军的脖子飞过去,吓得他一头栽倒在泥里。火柴落下,还没点着煤油,就被泥水扑灭。
陈大山看见苏勇过来,精神一振。
“排长!他们要跑!”
“拦住!”
苏勇话音未落,日军少尉已经拔出手枪,亲自带着六七名士兵向他们压过来。他的肩膀仍在流血,脸却白得发硬,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狠劲。
“为了山下吗?”苏勇低声说了一句。
那少尉当然听不懂,只是举枪连射。
苏勇扑倒阿顺,子弹从两人头顶掠过去。身后一名战士刚抬头还击,胸口中弹,闷哼一声倒在河泥里。
阿顺眼睛一下红了,爬起来就要冲。
苏勇一把拽住他:“别乱!”
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磕开盖,停了一息,朝卡车后头甩去。
爆炸声在车轮旁炸开。烟尘里,那名少尉被气浪掀翻,手枪飞出去。几个日军也被炸得东倒西歪。
陈大山抓住时机,从芦苇荡里冲出,抡起枪托砸倒一个端刺刀的日军。苏勇也扑到少尉身前,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枪口压在他眉心。
少尉挣扎着去摸腰间短刀。
阿顺先一步踢开短刀,喘着粗气骂道:“还动!”
苏勇没有开枪,只把少尉手腕拧到背后。
“活的。说不定有用。”
铁皮箱很快被打开。
里面不是电台,而是一只密封的文件箱,外头还贴着日文封条。陈大山翻了两下,看不懂,骂了一句:“娘的,全是鬼画符。”
赵刚已经从东岸赶了过来。他衣裳湿了半截,脸色被冻得发青,可一看见文件箱,眼神立刻变了。
“拿走。还有那少尉,也押回去。”
“河里的敌人呢?”陈大山问。
苏勇望过去。
河滩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西岸残敌见少尉被俘,机枪被压,终于撑不住了。有几个日军还想往下游逃,被北沟赶来的青壮截住;伪军则一片片跪在河边,把枪举过头顶。
刘黑子站在东岸坡口,歪把子枪管冒着热气,嗓子都喊哑了:
“缴枪不杀!双手抱头!谁趴水里装死,老子补一梭子!”
赵刚看了看太阳。
晨雾已经散开了一半,河面上漂着木板、弹药箱和破碎的军帽。远处西桥的残桥还在冒烟,像一条被炸断脊梁的黑蛇。
“这一口吃下来了。”赵刚说,“可镇公所那边也该反应过来了。”
苏勇点头:“回镇。”
他们没有多耽搁。
俘虏被分批押往北坡,缴获的机枪、弹药和文件箱由民兵背着先走。伤员用木板抬起来,北沟老妇人带着几个妇女赶到河边,烧水、撕布、喂谷子汤,动作比许多战士还稳。
阿顺蹲在一旁,双手还在发抖。
苏勇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枪压低。
“怕了?”
阿顺愣了愣,抬头想说不怕,可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
“怕就对了。”苏勇说,“不怕的人活不长。记住,枪口永远别冲自己人,开枪前先看清。”
阿顺用力点头。
队伍回到东沟镇时,镇里已经完全醒了。
昨夜还紧闭的门板,如今开了一条条缝。有人从门缝里探头,看见八路押着一串日伪军回来,先是不敢信,随后一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鬼子被抓了!”
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水里。
巷子两旁渐渐有人走出来。老人、妇人、青壮,脸上都还带着惊惧,却再也不像昨天那样低着头。有人看见被押在队伍里的伪军,认出是平日里横行的狗腿子,忍不住冲上去吐了一口唾沫。
“你也有今天!”
“俺家大牛就是你带人抓走的!”
赵刚抬手拦住众人。
“乡亲们,账要算,但不能乱算。人证、物证都在,谁有冤,去祠堂登记。八路军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铁算盘被两名民兵扶着,坐在祠堂门槛边。他脸色灰白,胳膊上的绳痕还渗着血。看见文件箱和被俘少尉,他那双小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这是县城宪兵队的箱子。”
赵刚问:“你认得?”
“认得封条。”铁算盘咳了两声,“山下昨夜说过,县城那边有一份‘清乡总册’,分镇、分村、分户,谁家有粮,谁家有壮丁,谁家跟八路沾过边,全在上头。要是这箱子里有副本……”
他没说完,院里的人都明白了。
苏勇低声道:“那就不是一份账,是一把刀。”
赵刚把箱子交给两个战士:“送到东厢,找识字的来抄。原件立刻送北沟藏好。”
正说着,镇公所方向忽然响起一阵密集枪声。
紧接着,北巷跑来一名民兵,气喘吁吁:“赵政委!苏排长!镇公所的鬼子往东街冲了,像是要突围!”
“往东街?”陈大山皱眉,“那不是往山里死胡同吗?”
苏勇眼神一动:“不是突围,是去河神庙。”
赵刚脸色一变。
河神庙地窖里押着山下俊二。
山下和供词虽然分开转移,但河神庙离镇公所不远。敌人若是知道山下被押在那里,必然要拼死抢人;若抢不回去,也可能杀人灭口,不让山下落到八路手里。
“黑子,带一班从北巷抄过去。大山守祠堂,保护伤员和俘虏。”苏勇迅速下令,“赵政委,你别往前冲,留在祠堂坐镇。”
赵刚刚要反驳,苏勇已经抢先道:“这里有文件、有俘虏、有乡亲。镇里不能乱。”
赵刚看着他,最终点头。
“你小心。山下活着,比死了有用。”
苏勇带人冲出祠堂。
东街已经打成一锅粥。
镇公所残余的日军和伪军在一名曹长带领下,沿着墙根向河神庙猛冲。他们人数不多,却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几名伪军抱着木门板挡在前头,日军跟在后面开枪,硬生生压着街口的民兵退了半截。
河神庙就在东街尽头。
庙小,院墙矮,门口两棵歪脖子槐树。地窖入口在神像后头,若被敌人冲进去,里面押送山下的两个民兵绝挡不住。
苏勇带队赶到时,庙门已经被打得木屑乱飞。
一个民兵倒在门槛边,另一个还在院里还击,枪声稀稀落落,明显快没子弹了。
“上屋顶!”
苏勇指着旁边一排民房。阿顺带两个民兵从柴垛爬上去,趴在屋脊后朝街心开枪。刘黑子则绕到一口水缸后,架起机枪,从侧面扫向举门板的伪军。
门板瞬间被打成筛子。
前头两个伪军惨叫着倒下,后面的队形露出缺口。苏勇趁势带人冲入旁边的豆腐坊,从后窗钻出,正好绕到敌人侧后。
“缴枪不杀!”
回答他的是日军曹长的刺刀冲锋。
那曹长满脸横肉,腰间还挂着两颗手雷。他显然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带着几个日军转身就扑。狭窄巷子里枪不好施展,双方几乎瞬间撞在一起。
苏勇用枪托挡开刺刀,反手一肘砸在对方脸上。那日军踉跄半步,仍死命扑来。苏勇脚下一滑,被冻泥带得半跪,刺刀擦着棉衣划开一道口子。
阿顺在屋顶看见,大喊一声:“排长!”
他抬枪要打,却怕误伤。就在迟疑间,那日军已经举刀下劈。
苏勇猛地侧身,抓住刺刀下方枪管,借力往怀里一带,膝盖顶上对方小腹。日军闷哼,手劲一松。苏勇夺过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另一边,刘黑子的机枪突然停了。
“卡壳了!”
两个日军趁机向水缸扑去。刘黑子骂了一声,干脆把机枪一扔,抽出大刀迎上去。他刀法谈不上章法,却有股不要命的狠劲,第一刀就把一支刺刀磕飞,第二刀砍在对方肩上。
可另一个日军已经绕到他背后。
屋顶上的阿顺终于扣动扳机。
砰!
那日军扑倒在刘黑子身后,刺刀尖离他后背只差半尺。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咧嘴骂道:“小兔崽子,打得不赖!”
阿顺脸一红,又赶紧压低身子。
街心的敌人被两面夹住,很快撑不住了。伪军本就胆寒,见日军一个个倒下,纷纷跪地投降。那个日军曹长却趁乱扯下腰间手雷,拔开保险,朝河神庙门口扑去。
“卧倒!”
苏勇来不及多想,抬枪连开两枪。
曹长身体一顿,手雷脱手滚到庙门槛下。院里的民兵吓得扑倒,却已经来不及扔远。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神像后头冲出来。
竟是被捆着双手的山下俊二。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松了半截绳子,猛地扑向门槛。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把手雷踢进庙里。只要炸塌地窖口,他还有机会在混乱中逃,或者至少把看守和自己同归于尽,不落到八路手里受审。
苏勇看清他的动作,眼神一寒。
砰!
枪声响过,山下的小腿爆出血花,整个人重重摔在门槛边。那颗手雷也被他碰偏,滚到了院墙角。
刘黑子飞身扑过去,抓起一只破木桶罩住手雷,随即自己往旁边一滚。
轰!
木桶被炸得粉碎,院墙塌了半截,尘土扑了满院。
刘黑子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黑子!”苏勇冲过去。
刘黑子咳出一口灰,抬起头,耳朵里流着血,却还在笑:“没事……就是震得老子听不见你骂人了。”
苏勇一把把他拽起来,回头看山下。
山下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小腿血流不止。他死死盯着苏勇,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不是先前那种阴冷的恨,而是真正意识到自己再也掌控不了生死的恐惧。
苏勇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山下咬牙,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铁算盘被人扶着赶到,喘着气翻译:“他说……军人不受你们审判。”
赵刚也从祠堂方向赶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走上前,看着山下,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不受审判,你是害怕受审判。你怕东沟镇的老百姓站出来,怕你杀过的人有名字,怕你抢过的粮有数,怕你以为能烧掉的账,一笔一笔摆到太阳底下。”
山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赵刚转身看向围上来的乡亲们。
东街两旁,已经站满了人。许多人是跟着枪声来的,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握着菜刀,还有人只是赤着手。昨夜他们还不敢出门,今天却站在了街上,看着那个曾经骑马进镇、挥手就能抓人的日本军官倒在泥地里。
赵刚提高声音:
“乡亲们!山下抓到了,镇公所也该清了。谁家有冤,谁家有人被抓、粮被抢、房被烧,都到祠堂登记。今天东沟镇不再由鬼子审人,由老百姓审账!”
人群里先是安静。
随后,一个妇人突然哭着跪坐在地上:“俺男人让他们抓去修炮楼,回来就剩一件破袄……”
又有一个老人拄着棍子站出来:“俺孙子被黄有财点名抓壮丁,三个月没信儿!”
“俺家粮仓是铁算盘带人量的!”
铁算盘在旁边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赵刚看了他一眼:“你的账,也会算。”
铁算盘苦笑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吧。早该算了。”
镇公所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残敌主力在东街被歼,剩下十来个伪军守在院里,听见山下被押回祠堂,西桥援兵也败了,斗志彻底垮掉。陈大山带人架起缴获的机枪,对着院墙打了两梭子,里面很快挑出一条白布。
“别打了!俺们降!”
镇公所大门打开时,院里满地狼藉。
桌案被翻倒,电线被扯断,墙上还挂着山下亲手标注过的镇图。后院柴房里关着六个被抓来的青壮,个个饿得站不稳。粮仓里堆着几十袋从各村抢来的谷子,旁边账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
赵刚站在粮仓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登记,封存。先给伤员和被抓的人发一部分,剩下的按村按户退还。”
陈大山摸着粮袋,咬牙道:“这些粮,够多少人过冬啊。”
“所以鬼子要抢。”赵刚说,“抢粮就是抢命。”
午后,祠堂前摆起了长桌。
这一次,桌后坐的不是山下,不是黄有财,也不是铁算盘,而是赵刚、苏勇、各村代表和被推选出来的老乡长。
供桌底下搜出的名册、县城文件箱里的清乡副本、铁算盘交代的暗账、黄有财家里挖出的银元和欠条,一样一样摆开。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却没有人敢再把它们藏进阴影里。
黄有财被押上来时,腿软得几乎走不动。
他昨夜还想着山下能翻盘,今早听见西桥援兵被打散,脸就彻底白了。此刻见满镇的人都盯着他,竟哭出声来。
“赵政委,苏排长,我也是被逼的啊!鬼子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办不行啊!”
人群里立刻炸了。
“你被逼?你抢俺家粮时笑得比谁都欢!”
“俺闺女是你领人去抓的!”
“你家新盖的瓦房,是不是鬼子逼你盖的?”
黄有财缩成一团,不住磕头。
铁算盘被扶到桌前,坐在一条矮凳上。他看着黄有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老黄,别装了。账都在。哪一笔是鬼子要的,哪一笔是你自己添的,分得清。”
黄有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你也干净?铁算盘,账是谁记的?人是谁点的?你现在装好人!”
铁算盘脸色惨白,却没有躲。
“我不干净。”他说,“所以我认。”
祠堂前静了一下。
铁算盘抬起头,看着乡亲们,声音沙哑:
“我铁算盘,替鬼子记过粮账、人账,也昧过心。谁家多交了粮,谁家被我添过丁,账本上都有。今天我一笔一笔说。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要杀要剐,我不躲。”
人群里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沉默。
赵刚没有立刻表态,只让人把铁算盘说出的账逐项核对。黄有财见他交代,脸色更灰,最后也撑不住,把镇里几个暗中替鬼子告密的人供了出来。
山下被抬到祠堂前时,太阳正偏西。
他的腿简单包扎过,脸上没有血色,仍竭力保持着军官的冷硬。可当他看见那一页页名册被乡亲们念出来,看见一个个曾被他当作数字的人站出来指认,他的冷硬一点点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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