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前线急用

“立界石，还得立规矩。“朱七五声音压得低，“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听听——往后，相府管行政、钱粮、刑名，白纸黑字写进一道宪章里，吴国公用印颁下。您相府的权责，堂堂正正写在纸上，谁也动不了。可有一件，军务、大将的升迁、最终的一锤定音，归皇府。两下各管一摊，谁也不越界。“

李善长捻着胡须，半晌不语。胡惟庸从外头掀帘进来，听见后半句，眉头便皱了起来。

“七五爷，这岂不是把相府圈在文牍堆里？“胡惟庸语气不冷不热，“军务归皇府，最终裁断也归皇府，相府成了个盖章的衙门，与傀儡何异？“

“胡参政这话，差了。“朱七五瞥他一眼，“章程若定，相府日常的行政，皇府不得无故干涉。换句话，您相府怎么理政，是您相府的事。皇府只在'最终裁断'上留一道关，那是为防着天大的乱子，不是天天来掣您的肘。“

李善长摆手止住胡惟庸，缓缓道：“七五爷，您说的宪章、界石，听着是好。可老夫更忧心的，是两边没了商量的地方。如今但凡有事，皇府一道令，相府一道令，撞了车，谁也不服谁。老夫怕的，是这应天府，日后要分成两半。“

“所以还得有第三样东西。“朱七五微微一笑，“我打算请四哥，设一个议政阁。每月朔望，皇府与相府的头面人物，坐到一处，有事当面议，当面定。这议政阁的枢机，我来当。两边有疙瘩，先到阁里解开，解不开的，再请四哥定夺。“

胡惟庸与李善长对视一眼。这“议政阁“三字，听着倒是两下都能落个台阶。

李善长沉吟良久，长长吐了口气：“七五爷，您这番话，老夫听进去了。若真能立下宪章，给相府一个名正言顺的权责，再设这议政阁，两边有了说话的地界……老夫这颗悬着的心，许能落一半。“

“一半不够，得全落。“朱七五起身，“李丞相，您且安心候着。三日之后，我给您和四哥，递一份都能点头的东西。“

出了相府，日头偏西。朱七五走在秦淮河边，看那两岸渐次点起的灯笼，心里盘算：相府这边，要的是名分与商量处；皇府那边，要的是权柄不旁落。这两样，他那三策里都给了。接下来的，便是把这道章程，写得四哥肯批、李善长肯接，两下都挑不出刺。

第三日清早，朱七五揣着连夜写就的条陈，又进了皇府。

朱重八正校场上看冯国用教新兵使长枪，见弟弟来了，把令旗一交，引他进了内书房。

“三日之约，你倒守时。“朱重八示意他坐下，“条陈呢？“

朱七五把一卷帛书摊在案上，亲手展开：“四哥，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事儿，我跑了一趟相府，也跟李丞相、胡惟庸都聊过了。症结不在谁忠谁奸，在于——权柄没个清楚的界。“

朱重八眯眼看了那帛书一眼，上面墨迹工整，列着三款大策。

“你且讲。“

“第一策，权分三府。“朱七五伸出一个指头，“中书省，归李丞相，总揽行政、钱粮、刑名，日常的民政，他相府说了算，您皇府不无故插手。大都督府，掌军事，归您皇府，大将升迁、调兵遣将，相府不得过问。御史台，掌监察，另立一摊，专挑两边的错处。三府并立，各管一摊，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架空谁。“

朱重八摩挲着案沿，没吭声。

“第二策，政务有程。“朱七五又伸一指，“往后相府要办什么事，先拟奏章，送到您这儿，您批了红，再发下去执行，御史台盯着办得公不公道。这么一圈下来，相府有名分，您有批红之权，底下人再不能说相府是一家独大。“

“批红之权……“朱重八目光一动，“你是说，最终的一锤，还在我手里？“

“本来就该在您手里。“朱七五正色，“三府再怎么分，最后那道关，是您的。相府拟的章程，您觉得不妥，一笔勾了便是。这叫'相府奏事，皇府批红，御史监执'，三环相扣，谁也绕不过您。“

朱重八嘴角终于松了松：“这还像句话。可那议政阁又是何物？“

“第三策，设议政阁。“朱七五第三指伸出，“每月初一、十五，您、李丞相、几位重臣，坐到一处，有事当面议。两边有了疙瘩，先到阁里解。这阁的枢机，我来做。您想，如今皇府一道令、相府一道令，撞了车没人管；有了这阁，当面锣对面鼓，解不开的再请您定。李丞相要的，不过是个能说话的地界；您要的，是个不乱套的章程。这阁，两边都落好。“

朱重八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窗外传来校场上新兵的喝喊声，一下一下的，像催着什么。

“七五，“朱重八忽然抬眼，“你这套，听着周全。可我担心的，是相府有了宪章、有了议政阁，日子一长，李善长羽翼丰满，日后尾大不掉，怎么办？“

“四哥料得远。“朱七五点头，“所以这三策里，藏着三道锁。第一道，批红之权在您，他相府出的每一道令，得过您这关。第二道，御史台是独立的，专盯相府有没有滥权，刘伯温为人刚直，正好掌这摊。第三道，议政阁的枢机是我，我是您亲弟弟，他相府要在阁里做大，我第一个不答应。“

朱重八听到“亲弟弟“三字，神色软了下来。他伸手拍了拍朱七五的肩。

“你呀，总能把我想说又不好说的话，替我铺平了。“朱重八叹道，“李丞相跟了我许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并非信不过他，是怕这江山刚立，规矩不严，日后子孙难治。你这套，倒是把我那点心思，圆了。“

“四哥，您要的从来不是压人一头，是这天下长治久安。“朱七五笑道，“李丞相要的，也不是夺您的权，是个做臣子的体面。两下都给了，自然都舒坦。“

朱重八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那孙礼的案子，依你这新章程，该怎么了？“

“正好拿它试刀。“朱七五眼一亮，“案子交相府刑房审，皇府派人旁听，御史台录案，审完了，奏章送到您案头，您批个'准'字，斩立决。相府审了人，皇府准了斩，御史台记了档——三府都沾边，谁的面子都保住，谁的法度都立住。“

朱重八哈哈一笑，那笑声里积了多日的闷气，竟散了大半：“好！就依你这套。你拟个正式的宪章出来，我明日便召李丞相、刘伯温他们，当面议一议。“

“四哥放心。“朱七五收了帛书，“这宪章的措辞，我今晚便与宋学士斟酌，保准字字都叫相府挑不出刺，又叫您权柄不失。“

他说了一半，忽觉“they“二字出口别扭，忙改口：“与宋濂宋学士斟酌。保准两边都挑不出刺。“

朱重八没在意那点磕巴，只道：“去吧。这事儿，你办得漂亮，我记你一功。“

当夜，龙兴寺的灯油熬干了半盏。宋濂捧着朱七五那套三策，秃笔在纸上圈圈画画，眉头皱了又松。

“七五爷，您这'权分三府'立意极好。“宋濂蘸了墨，“可措辞得讲究。若直写'中书省总揽行政'，李丞相自然欢喜；可吴国公那边，得添一句'凡军国重务，中书省须先禀皇府，候批红而后行'。这般写，相府得了名分，皇府握了枢纽，两下都挑不出理。“

朱七五凑过去看：“宋学士，您这'候批红而后行'七个字，用得妙。既给相府日常行政的空间，又把这最终的一关，死死钉在四哥手里。“

“还有这议政阁。“宋濂又点一处，“老臣以为，阁中议事，当言明'事有疑难，合议不决者，奏请吴国公裁断'。如此，这阁便是个和解的地界，不是分权的衙门。七五爷您为枢机，恰好两头都压得住。“

“就按宋学士的意思落笔。“朱七五大喜，“再有那御史台，得写明'纠劾百司，皇府相府一体纠之'，免得李丞相疑心御史台是皇府的耳目。“

宋濂捋须而笑：“七五爷心思细，老臣理会得。这宪章拟成，便是一份两边都肯接的契约。契约立住，人心才定。“

二人又推敲到二更，方将宪章定稿。宋濂吹干墨迹，长叹一声：“老臣活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君臣相疑、同室操戈。七五爷今日这番布置，实是给这草创的江山，垫了一块稳石。“

朱七五没接这感慨，只道：“宋学士辛苦，明日的场面上，还得您这杆笔镇着。“

次日辰时，议政阁首次议事。阁就设在皇府与相府之间的旧驿馆，一进门，左边坐皇府的人，右边坐相府的人，中间空着一把椅子，是留给朱七五这枢机的。

朱重八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左边郭景祥、毛骐、冯国用依次而坐；右边李善长、胡惟庸、汪广洋列于其侧；下首刘基执御史台之笔，宋濂捧宪章文稿，杨宪捧记事簿，皆肃然而立。

朱七五走进来，先向朱重八行了一礼，又向李善长点点头，这才在中间的椅子坐下，把宪章双手捧起。

“诸位，“朱七五声音稳当，“今日议事，只为一桩——给皇府、相府，立一道都认的规矩。这宪章，是我与宋学士连夜斟酌的，请吴国公与李丞相过目。“

他将宪章递与朱重八，朱重八只扫了两行，便递给李善长。

李善长接过来，目光落在“中书省总揽行政、钱粮、刑名，日常民政，自行处置，皇府不无故干涉“一句上，眼中顿时亮了。再往下，“凡军国重务，须禀皇府，候批红而后行“，他又微微颔首。待看到“议政阁议事不决者，奏请吴国公裁断“，李善长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竟实实在在落了地。

“吴国公，“李善长双手捧还宪章，“这宪章，老臣……服。“

朱重八却没接，只看着胡惟庸：“胡参政，你素来心细，可有什么不妥？“

胡惟庸本打算挑刺，可那宪章字字都给了相府体面，又明明白白把军权、批红之权留在皇府，他寻不出破绽，只得拱手：“回公爷，宪章周全，下官并无异议。只是——这御史台纠劾百司，连皇府也纠，刘中丞的权，是否太重了些？“

刘基缓缓起身，一袭青袍，神色淡然：“胡参政此言差矣。御史台若只纠相府，不纠皇府，那便不是监察，是皇府的走狗。监察之要，正在'一体纠之'四字。胡参政若自问无私，何惧御史台？“

胡惟庸被噎了一下，还未开口，杨宪已出列道：“刘中丞说的是。下官以为，这宪章最妙处，便在御史台独立。下官愿做这第一个拿皇府开刀的御史——前日毛典签绕过中书调仓米，下官已记在簿上，待会儿便要问问毛典签，那三县仓米，可曾入账？“

毛骐脸色一白，忙起身：“杨御史，那仓米是前线急用，下官事后补了文书的——“

“补了文书，便算数？“杨宪不依不饶，“相府的章程里写着，调粮须过中书。毛典签绕过，便是违程。今日既立了规矩，便从皇府的人查起，才镇得住相府的人。“

朱重八见状，忽地一拍案：“杨宪说得对！规矩既立，皇府的人先犯，更该严办。毛骐，三日内把那笔粮的来龙去脉，写清楚报给李丞相，少一文，唯你是问！“

毛骐战战兢兢应了。李善长见皇府自己人也被拿住立威，心下反倒舒坦——这规矩，竟是连吴国公跟前的人都管得，相府日后行事，自然更有底气。

朱七五见火候到了，便道：“诸位，宪章若无异议，便请吴国公用印颁布。自今日起，三府各司其职，议政阁朔望共议。这第一桩要议的，便是孙礼私粮一案，依新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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