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难得的松弛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齐声：“谨奉公爷令！“

孙礼的案子，办得干净利落。

依着新章程，相府刑房主审，皇府郭景祥派来的校尉旁听，御史台杨宪录案。三司的人围坐一堂，把那八石私粮的来龙去脉核了三日，孙礼供认不讳，又牵出他暗中勾结粮商陈二郎、高抬市价中饱私囊的勾当。

“依宪章，相府掌刑名，此案由相府拟罪。“李善长当堂宣示，“孙礼盗用军粮、勾结奸商，按律斩。然念其未伤军国根本，家产抄没充公，不究其族。请皇府批红。“

案卷送到朱重八案头，朱重八提笔，蘸了朱砂，在那“准“字上重重一圈。

“准。交有司执行。“

刑场设在市曹，监斩的却是相府的令官，皇府的校尉在一旁验明正身，御史台的人记了全程。刀落之时，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看见没？相府审的，皇府准的，御史台记的。“卖炊饼的赵老四咬着饼说，“两头都管，两头都认，这回算是服了。“

“服个啥，不还是砍了头？“有人嘀咕。

“你懂个屁。“赵老四瞪眼，“前几日皇府相府为这事儿差点动刀兵，如今按章程办，谁也没丢脸。这叫规矩，懂不？没规矩，明儿指不定为点啥又吵起来。“

朱七五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闲话，嘴角弯了弯。他要的，正是这“谁也没丢脸“五个字。

当夜回到龙兴寺，朱七五刚阖上房门，那方玉牌便自顾自亮了。

“任务达成：调和皇相，定社稷之基。“金字一行行浮起，“赏《帝范》一部、制度图谱一卷、金批御笔一支。附加：民心值五千，名望'定国柱石'。“

朱七五伸手一揽，三样实物落进怀里——一部线装旧书，封皮龙纹暗浮；一卷绢绘的宫府建制图；一支狼毫，笔杆嵌着细金，正是御笔模样。

他翻开《帝范》，头一页便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八个字。合上书，朱七五忽觉肩头沉了沉，又轻了轻。这沉，是多了副担子；这轻，是那桩横在四哥与李丞相之间的疙瘩，到底解开了。

次日清晨，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一道来寻朱七五，几人在校场边的石桌旁坐下，钱永福殷勤地提了壶热茶来。

“七五，“徐达斟了茶，神情难得正经，“咱几个粗人，不懂朝堂弯弯绕。可这几日，城里头那股子火药味，没了。前几日郭内史见着胡惟庸，恨不得横着走；今早两人在街上碰见，竟还颔首招呼了。你这番手脚，是真的熨帖。“

汤和咧嘴一笑：“天德（徐达字）说得对。咱带兵的，最怕上头乱。上头一乱，粮草、军令都跟着乱。如今三府分了工，咱打仗的只认大都督府的令，省心！“

周德兴却皱了皱眉：“七五，我有一桩担心。那胡惟庸，我看他不是个安分的。相府得了宪章，他手里权柄更实了，日后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朱七五端着茶碗，缓缓道：“德兴叔眼光毒。胡惟庸确有野心，这我看得出来。可章程既立，御史台盯着，议政阁压着，他翻不了天。再说了，枢机是我，四哥的批红之权在，他动一步，便露一步的马脚。“

徐达拍了拍朱七五的肩：“有你这枢机在，咱放心。只是你这身子骨，前番地震才养好，莫要又熬干了油。“

“放心，“朱七五一笑，“我这人，命硬。“

几人正说笑，小翠提着一篮子新蒸的窝头过来，搁在石桌上：“七五爷，沈叔说今儿个粮市安稳，米价比上月落了一成。他说，这都是'上头不乱'的缘故。“

朱七五拈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沈老栓那话不假——皇府相府不掐架，政令便顺，粮道便通，米价便稳，老百姓碗里，才多一口粮。这“调和“二字，看着是朝堂上的权柄，落到地上，却是千家万户的炊烟。

钱永福在旁憨笑：“俺这铁匠铺，前几日还怕相府的税、皇府的捐两头收，如今一道令下来，只认户部的票据，俺省心多喽！“

朱七五听着这些，心里那点子暖，比受了封赏还实。

几日后，李善长竟破天荒亲自登了龙兴寺的门。

沈老栓引他进院时，朱七五正跟钱永福在木工坊里琢磨新式水车。李善长一身便服，见了那水车，略略称奇，却没多问，只把朱七五请到一边。

“七五爷，“李善长深深一揖，“老夫这礼，您受得。若无您那三策，老夫这丞相，怕是做到头了。“

朱七五忙扶住：“李丞相言重。您是四哥的左膀右臂，您稳，这江山才稳。我不过牵了根线，两头本就该连在一处。“

李善长直起腰，眼中竟有几分湿润：“您不知道，前些时日，老夫夜里常惊醒。怕的不是丢官，是怕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局面，毁在皇相相疑上。您给的那道宪章，写的是权柄，安的是人心。老夫……服气。“

“您服气，四哥也舒心，这便成了。“朱七五笑道，“往后议政阁里，您只管放开手脚议政。只要不越那道军务、批红的界，相府的事，您做主。“

李善长重重一握朱七五的手，没再说什么，告辞去了。

又过两日，刘基来访。这位刘中丞一身青袍，清癯如竹，落座便直奔主题。

“七五爷，老夫掌御史台，有一事不明，想问问您这枢机。“刘基目光清亮，“宪章虽立，可皇府与相府，毕竟实力悬殊。若有一日，吴国公嫌相府碍事，或是相府坐大不驯，这御史台，究竟听谁的？“

朱七五想了想，正色道：“刘中丞，御史台谁也不听，只听宪章。宪章写定，监察一体，皇府相府都纠。您只管拿着这把尺，量得公不公平，天下人看着。谁要动您的尺，便是违了宪章，议政阁里，我第一个不依。“

刘基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欣赏：“您这话，老夫信。可老夫还有一虑——胡惟庸。“

“我也盯着他。“朱七五点头，“此人精明，却也好权。相府得了实权，他如鱼得水。中丞掌着御史台，正好拿他试尺。他若清白，自然无碍；他若有私，您便纠，我便压。“

刘基抚掌：“如此，老夫便放心了。这御史台，老夫定不负这'一体纠之'四字。“

二人又说些朝堂闲话，刘基临走时回头道：“七五爷，您今日调和皇相，看似是权术，实则是仁心。这江山，因您这一手，少流许多血。“

朱七五送客，没接这话，只望着刘基远去的背影，心想：少流些血，便值了。

这一头安稳，那一头却不尽然。

相府书房里，胡惟庸屏退左右，只留了心腹属官陈宁。

“陈宁，你瞧瞧这道宪章。“胡惟庸将文书往案上一摊，指尖点着“中书省总揽行政“一句，“李丞相当初还怕被圈死，如今看来，这'总揽行政'四字，才是真金。钱粮、刑名、民政，全在咱相府手里。那议政阁，说穿了，是咱相府说话的台面。“

陈宁陪笑：“参政爷说的是。如今相府权柄更实，连皇府的人犯程，杨宪都敢拿。日后这朝堂，相府的话语，怕是要压过皇府了。“

胡惟庸眸光一闪，随即压了压手：“慎言。吴国公那'批红'之权，不是摆设。朱七五那小子，看着和气，手段却毒，枢机之位攥得死紧。咱眼下，且借着这宪章，把相府的根扎牢。至于往后——“

他没说完，只将文书慢慢卷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宁会意，不再多问。

夜深，朱七五独自出了龙兴寺，沿秦淮河慢慢走着。河两岸，皇府与相府的灯笼都还亮着，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倒像两盏灯，各自守着各自的一摊，又把这应天府的夜，照得安稳。

他想起白日里沈老栓说的米价、钱永福说的税票、市曹里赵老四那句“谁也没丢脸“。这些细碎的安稳，拼起来，便是他这三策落地的证据。

风过秦淮，水声轻轻。朱七五驻足桥上，望了望东边皇府的灯，又望了望西边相府的灯，心里那点子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江山刚起步，前头还有元贼要打，还有天下要平。可至少今夜，皇府与相府，都睡得着了。

半月后，朱重八在皇府正堂召集文武，当众将一份赏单递到朱七五手里。

“诸位，“朱重八声音洪亮，“自宪章颁下，皇府相府各安其位，三州民政井然，前线粮秣无阻。这番安定，七五居首功。今日当众赏他——黄金二百两，良田五十顷，以及'调和之功'御赐匾一面。“

满堂哗然，随即应是。李善长率先离席，向朱七五拱手：“七五爷这功，老夫服。这匾，相府也该送一块。“

郭景祥、冯国用等皇府旧人也纷纷道贺。朱七五捧着赏单，只浅浅一笑，并不张扬。

散了堂，朱重八留弟弟在书房吃酒。两兄弟对坐，一壶浊酒，几碟花生。

“七五，“朱重八给自己斟了一碗，也给弟弟倒上，“这半月，我睡得踏实。头回觉得，这应天府，像个家的样子。“

朱七五端碗碰了碰：“四哥，您这是夸我，还是夸那宪章？“

“都夸。“朱重八仰头饮尽，“我原以为，这天下打下来，最难的是打仗。如今才知，打下来之后，怎么让这摊子不散，才是真难。你那三策，解了我的难。“

“四哥，您别把我捧太高。“朱七五笑道，“这法子，是借来的——借古人的理，借匠人的比方。真要落地，还得您肯信李丞相，李丞相肯信您。我这枢机，不过是根线，两头愿连，线才有用。“

朱重八盯着弟弟，半晌，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你呀，总这般客气。可我心里有数——这满朝文武，亲的，未必靠得住；能的，未必贴心。只有你，既亲，又肯替我兜底。七五，你是我最稳的那块基石。“

朱七五喉头一动，没接那肉麻话，只把碗里酒一口闷了：“四哥，基石就基石。您往哪儿盖，我往哪儿垫。“

朱重八大笑，笑得眼角都出了泪花。窗外月色正好，照着院里那株老槐，影子铺了一地安稳。

酒至半酣，朱重八忽正色：“七五，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胡惟庸那人，我观他多时了。精明，也有才，可心术不正。我留他在相府，是惜才；可我也防着他。你那御史台，刘伯温盯得紧，我放心。只是你这枢机，日后怕要常跟他过招。“

“四哥放心。“朱七五搁下碗，“过招便过招，章程在那儿，他翻不出浪。再说了，我背后有您这尊大佛，他敢怎样？“

朱重八又笑：“就你嘴贫。“

兄弟二人又絮叨了些旧事——想起当年皇觉寺偷烧鸡、孤庄村聚义、扁担打死智平和尚的荒唐年月，都忍不住笑。那笑声里，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难得的松弛。

几日后，朱七五闲步进城，特地绕到米市口，想听听底下人怎么嚼这桩事。

沈老栓正蹲在自家木工摊前刨木条，见七五爷来了，忙起身拍了拍裤腿：“七五爷，您瞧，这阵子活计多了三成。前头粮市稳，百姓手头松了，都想着修房打灶。俺这老手艺，倒成了香饽饽。“

“价钱可涨了？“朱七五笑问。

“哪敢涨！“沈老栓摆手，“米价落了，俺涨价，那不成趁火打劫了？七五爷您教的理，俺记着——买卖要长久，得让两头都活。您看那卖炊饼的赵老四，如今一天能多卖二十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赵老四正巧推着车过来，听见这话，咧嘴道：“七五爷，您可别夸俺。俺就一句话——上头不掐架，咱小买卖人的日子，就稳当。前些时皇府相府闹别扭，税令两出，俺这小车子，不知该听谁的。如今一道令，清清楚楚，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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