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宋宁的夜班
宋宁开始值夜班了。
矿区浅层矿道的校准巡检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白天有苦玉和何小叶,晚上一直没人。
方屿在排班表上加了夜班这一栏,名字写了宋宁。
“你一个人行吗。”方屿问。
“行。”宋宁说。
他确实行。
在工艺车间跟苦和泰学了一年,在矿道里跟方屿跑了半年,独立完成浅层巡检已经两个月了。
他对每一条矿道的走向、每一个校准点的位置、每一组数据的正常范围都烂熟于心。
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迷路。
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结束。
宋宁九点半就从宿舍出发,背着那台自己组装的校准终端,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
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把头灯打开,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然后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很安静。
白天的矿道虽然也安静,但偶尔能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夜晚的矿道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头灯的光束照在洞壁上,照出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根须在夜间似乎比白天更活跃,表面的荧光也更亮,在黑暗中像无数条极细的光丝。
宋宁在第一个校准点停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他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浅层矿道一号校准点,
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巡检员宋宁。”
写完之后他把日志收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矿道深处,光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宋宁走到光河岸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他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他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头灯的光束照在河面上,河水是暗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那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
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苦和泰说过的话。光河的水声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在流,是核心在呼吸。
宋宁把手从苔藓上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校准点还有七个,他要在天亮之前全部走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核心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声,哪个是呼吸声。
凌晨三点,他走完了最后一个校准点。
数据全部正常,没有异常波动,没有警报。他把终端收进背包,靠在矿道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在矿道里坐了一会儿。
头灯的光束照在对面的洞壁上,照出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根须的末端有极小的嫩芽,嫩芽是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它们在长,每一秒都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宋宁把水壶盖好,站起来,沿着矿道往回走。
走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淡金色的光,云层被染成了浅红色。
他站在井口边,把校准终端的外壳擦干净,放进背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检日志,把最后一组数据也写了进去。
“浅层矿道夜班巡检完成,所有校准点数据正常。巡检员宋宁。”
写完之后他把日志收好,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张北望已经起来了,正在苗圃里给那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看到宋宁回来,他抬起头,把水壶放在地上。
“吃了吗。”
“还没。”
“锅里有粥。”
宋宁走进观测站一楼,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慢慢地喝。
粥是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咸菜和一小碟花生米。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苦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看到宋宁坐在桌边喝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夜班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宋宁想了想。“没有。根须的生长速度比白天快一点,但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苦玉点了点头。
她把培训手册翻开,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线是弯曲的,从浅到深,从矿道入口到核心方向。
她画完那条线,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
“宋宁,你以后会一直值夜班吗。”
宋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方老师说先值一个月,看看数据有没有明显变化。
如果夜间的根须生长速度确实比白天快,以后夜班可能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苦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天际升起来,把整片矿渣堆染成了暗金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光。
……
温岚的膝盖也开始疼了。
不是方屿那种骨头的疼,是旧伤疤的疼。
她右小腿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疤,是从红太阳孤儿院逃出来那年在野外被畸变生物抓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加入逐风者,没有人帮她处理伤口,
她自己在河边用清水洗了洗,用撕下来的衣角缠了几圈,就那么扛过去了。
伤疤后来长好了,但每到阴雨天就会痒,痒得她半夜醒来,坐起来挠,挠到皮肤发红也不解痒。
郭大年给了她一瓶药酒,说痒的时候擦一擦,能管用一阵子。
她坐在平房门口,把裤腿卷起来,露出那条伤疤。
伤疤很长,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她用药酒擦了擦,凉飕飕的,痒确实减轻了一些。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晨光中看不太清,但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很显眼。
她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裤腿放下去,背上短刀,沿着砂石路朝矿道入口走去。
她今天不下井,只是去看看。
方屿说树苗的根已经长到五百米了,离目标区域还有一百三十米。
她不知道一百三十米在根须的生长中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在矿道里,一百三十米要走很久。
矿道入口的井口边,方屿正蹲在那里检查速降绳。
他的膝盖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需要手杖了。
看到温岚走过来,他抬起头,把手里的速降绳放在井口边。
“不下井?”
“不下。就来看看。”
方屿点了点头,继续检查速降绳。他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确认没有磨损和打结,然后重新卷好,挂在井口边的挂钩上。
“温岚,你右腿的伤疤是红太阳的时候留下的?”
温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裤腿放下来了,看不到伤疤,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嗯。”
“当时没处理好?”
“当时没人帮我处理。”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另一根速降绳也检查了一遍,挂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逐风者那边应该有医疗记录吧。”
“有。但我不想去翻。”温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尽。“翻那些东西没意思。
过去了就过去了。”
方屿没有再问。
他拿起手杖,朝观测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岚一眼。
“药酒擦的时候要搓热了再敷,不然没用。”
温岚把烟掐灭在井口边的石头上。“知道了。”
方屿走了。温岚蹲在井口边,把手掌贴在膝盖上。
药酒的热度已经散了,皮肤是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回平房。
路上遇到了郭大年。老勘探师拄着拐杖,手里提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正从铁锈镇的方向走过来。
“吃了吗。”郭大年问。
“还没。”
“那就去我那吃。煮了粥。”
温岚跟在他身后,走进铁锈镇旧火车站改成的档案馆。
一楼那间改成的厨房里,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粥是白米粥,
稠得能立住筷子,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咸菜和一小碟花生米。
郭大年给她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慢慢地喝。
粥很烫,温岚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郭师傅,你说红太阳那些孩子,现在都在哪。”
郭大年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在这片矿区,有的在别的地方。谁也说不清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但时也把那些孩子的名单从红太阳的档案库里找出来了,全部存在铁锈镇档案馆里。
你要是想看,可以去翻。”
温岚没有说话。
她喝完粥,帮郭大年把碗洗了,然后走进档案馆最里面的那间储藏室。
书架上,时远的档案盒旁边,放着另一个盒子,标签上写着“红太阳孤儿院,历届孤儿名单”。
她把那个盒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份档案,每一份都有照片和编号。
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
穿着红太阳孤儿院的旧制服,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警惕
。照片下面写着编号和名字,“编号0177,温岚。”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把档案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书架。
然后走出储藏室,走到门口。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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