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杜拉斯港

驻留一晚，全军再次启程。

杨炯骑在乌云马上，一面走一面盘算。

昨日在月亮湾扎营，他让贾纯刚安排人手混入各队，一面走一面跟兵卒们闲聊。

聊的不是军纪，也不是忠义，只聊两件事：黑山都城里有多少金银，佛罗伦萨的教堂里有多少圣器。

这话传得飞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没半日工夫，两万人便全知道了。

“听说黑山都城波德戈里察，城里银器铺子有三十多家？”

“三十多家算个屁！我听麟嘉卫的最新情报说，佛罗伦萨的教堂顶都是镀金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咱们去了，能分多少？”

“三倍军饷先拿着，打下来还能劫掠三日，要地不要人，你说能分多少？”

“干了！”

“干了！”

这般对话，在行军队列里此起彼伏。

杨炯骑在马上，耳朵听着这些话，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兵卒们有了盼头，脚下便有了力气，原本四天的路程，走了三日半，杜拉斯港的海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杜拉斯港坐落在一片狭长的海岸平原上，背后是科拉比山脉的余脉，山势自北向南斜斜压下来，到了海边便戛然而止，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港口前方，亚得里亚海碧蓝如洗，海水涌入陆地，形成一道月牙形的深水湾，最深处可泊大船百艘。湾内风平浪静，湾外却是波涛汹涌，一内一外，判若两个世界。

这般地形，莫说保加利亚，便是整个巴尔干西海岸也找不出第二处。也正因如此，意大利邦国、黑山、希腊，百年来为这港口打得头破血流。

尼尔国王看得明白，这杜拉斯是保加利亚西出的唯一出海口，若让意大利人经营，用不了几年，这里便成了别国领土。

保加利亚人不擅长经营港口，意大利人又处处遏制保加利亚的港口贸易，那便舍商业、保军事，不失为一种无奈之举。

杨炯举起千里镜，镜头里是漫长的海岸线和沙滩，再往上，是山地上密密麻麻的碉堡和驻兵房。那些碉堡沿着山脊线一路排开，石头垒的，半埋在地下，只露出一排射箭孔，黑洞洞地对着海面。

杨炯放下千里镜，嘬了嘬牙花子：“真是浪费呀，这黄金海岸白瞎了！”

宁芙凑上前来，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强大的海军呀？尼尔国王能想到依托山势固守，虽然废弃了港口，但至少给后代保住了这土地。一旦局势变换，必然会成为保加利亚繁荣的关键所在。”

杨炯点点头，指着远处两座大山之间的豁口：“这杜拉斯港好就好在位于科拉比山脉和格拉莫斯山脉之间，翻过去北方是黑山，南方是希腊，有这天然屏障，倒还真是绝佳的战略之地。”

伊莎贝拉凑上前来，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沉声道：“那你打算如何利用这杜拉斯港？作为海军停靠还是发展商贸？”

“这个还不着急，得等……”

话说了一半，便见贾纯刚带着一名中年将军疾驰而来。

那将军身材魁梧，肩宽腰圆，一部大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两鬓，黑中夹着灰，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

他骑一匹杂色马，到了近前翻身跳下，动作利落，落地时靴底在沙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那人以手抚胸，高声喊道：“杜拉斯军团长托马斯，见过陛下！”

杨炯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卷盖了桃乐丝和自己印玺的委任状，展开来，大声道：“托马斯！”

“在！”

“尔守备杜拉斯港口十年，劳苦功高，于国有功。经女王、执政研判，今将授予男爵爵位，晋升你为杜拉斯总督，负责协助执政的军事行动，不得有误！”

托马斯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委任状，手指微微发颤，低头看了半晌，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子在眼角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杨炯笑着拍拍他肩膀：“还不带我们进入杜拉斯？”

托马斯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将委任状小心揣进怀中，转身朝身后亲兵一挥手，扯着嗓子喊道：“谢女王、执政信任！末将必将身死许国！”

杨炯翻身下马，摆摆手：“好了！还是留着你这有用身吧，给我介绍介绍杜拉斯的基本情况。”

托马斯赶忙引着杨炯往港口小城里走，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陛下您看，这杜拉斯四处都是咱们营建的碉堡。

由于国王的规划，我们只留下一个最大停泊位，限量允许一些意大利邦国来的船只买卖生活必需品。

这港口经营了三十多年，到现在人口大概两千人，主要是各国商人、艺术家、贵族于此居住。我军守备是五千人。”

杨炯看着街道两旁热闹的铺面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皱起眉头：“商人我能理解，可这艺术家和贵族来此是为何？”

托马斯耐心解释：“是这样的陛下，杜拉斯向前突出亚得里亚海，有足足二十里，加上后面的峡湾地貌，冬暖夏凉，非常适合休养。您看那边的山间城堡，很多都是意大利邦国的贵族在这里置办的。”

说到此处，托马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胡子跟着抖了两下：“陛下，长期驻扎，士兵物资匮乏，有的时候军饷三个月都发不出来，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杨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但见山腰上错落着三十多座城堡别墅，风格各异。

有的尖塔高耸，外墙刷得雪白，窗户上嵌着彩色玻璃，一看便是威尼斯人的手笔。有的方正厚重，石墙上爬满藤蔓，门楣上刻着盾徽，像是佛罗伦萨贵族的做派。还有的圆顶拱门，廊柱上雕着花纹，带着几分罗马风味。

这些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红瓦白墙衬着碧海蓝天，倒是一派悠闲气象。

杨炯点点头，敲打了一句：“以前的事我跟女王都不会过问，今后就别卖地了，留着后续有大用。”

“是是是！”托马斯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杨炯跟着他来到海边，脚踩在沙滩上，看着落日余晖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

他沉默了一阵，淡声道：“你们这么多年不容易，我跟女王都看在眼里。你说的军饷问题今后不会再出现，往后你们五千人的军饷都提高三倍。

另外，守了这么多年边境，也该回家看看了。

现在女王身边缺少可用之人，近卫军和宫廷卫队都缺人，这五千人得尽快回去任职军官。”

托马斯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立刻道：“谢陛下还记住我们，兄弟们终于熬出头了！”

杨炯轻笑一声，转头盯着他眼睛，反问：“不气我将你的心腹都调走？”

“啊？”托马斯挠挠头，一脸茫然，“啥心腹不心腹呀！陛下，你别看咱们卖地，可那点钱哪够咱们五千兄弟分呀。

那些可恶的意大利商人，将生活物资价格提得是都城的两倍，其实咱们并没有过得多好。”

“看出来了，不然女王也不会重用你们。”杨炯轻叹一声，“你们是国家的良家子，没有雇佣军那些匪气，即便是生活再困难，也没抱怨过，无非是卖卖地过活，没什么大不了。

我一来港口便看见兄弟们这一身盔甲都露了内衬，所以才想着让你们以后都回都城享享福。不过你可不能回去，这杜拉斯还需要你来协调督办！”

“陛下放心，我是国王一手从乞丐提拔上来的，没有国王，我还要饭呢！只要我还能动弹，陛下尽管吩咐！”托马斯郑重承诺，大胡子下面的嘴唇抿得死紧，手臂因激动而止不住颤抖。

杨炯点点头，看向远处那些朝自己张望的意大利贵族，沉声吩咐：“咱们即将有大动作，你立刻协助麟嘉卫看住杜拉斯的意大利人，莫要让他们传出任何讯息。”

托马斯重重点头，末了不放心地提醒：“陛下，您这两万人行军，声势浩大，黑山人应该早就知道了，这……”

“哎！这你就不懂了。”杨炯耐心解释，“意大利这群奸商，战争期间贩卖情报是他们‘看家本事’，虽然黑山知道咱们要动手，可怎么动手、如何动手却不知道，所以还是要看住这些奸商的。”

托马斯恍然大悟，立刻道：“好！陛下，末将这就去办！”

托马斯得令，匆匆而去。

杨炯漫步在沙滩上，静静看着海面发呆，一时陷入沉默。

宁芙走上前来，疑惑问：“你不信任托马斯？”

“准确地说，是我对手下士兵负责。这跟信任不信任人没关系，军事行动不要掺杂个人感情，不然会出大事。”杨炯沉声回应。

宁芙撇撇嘴，少见的没有顶嘴，而是认真分析：“你打罗马我能理解，逼迫十字军回撤，让其陷入两难，给凡城减轻正面压力。

打威尼斯是控制商路，给我和埃莉诺开辟一条海上补给线。

可打佛罗伦萨是什么目的是……

你要知道，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是公认的欧洲最富有的家族，私军足足有三万人。你打他，不会是只为了抢钱吧？”

“你以为我无端多树一敌？恰恰相反，佛罗伦萨才是整个北意大利的命门。威尼斯靠海、罗马靠教廷，二者皆是明面强敌，打他们是顺势破局。

可佛罗伦萨不一样，它坐拥托斯卡纳最富庶的腹地，美第奇家族掌全欧商贸银钱，富甲一方。拿下这里，首先便是截断北意大利最核心的财源粮饷。”

说到此处，杨炯眸光一凝，冷声道：“更关键是地缘大势。我若拿下佛罗伦萨，再顺势控住比萨、压死圣马力诺，便能把整个中北意大利横向锁死、一线贯穿。

如此一来，亚平宁山脉南北彻底被我割裂，意大利南北交通、兵力调动、物资互通尽数断绝。

北方尽是开阔平原，土地肥沃、交通通达，最适合大规模屯兵、积粮、安置移民，是绝佳的后勤根基。

而教皇盘踞的罗马、南意大利尽数被封死在南部狭长地带，无北援、无退路、无扩张余地。

到那时，教廷困于南隅，形同瓮中之鳖。不是我多树敌人，是拿下佛罗伦萨，才算真正攥住了整个意大利的战局主动权。”

宁芙瞳孔一缩，略一思索，心中不得不佩服杨炯大胆。

若是事情真按照杨炯的预想发展，那这教廷还真就被困死在了罗马。到时候只需要封锁港口，整个意大利南部邦国就是不打，光饥荒就能造成大范围动乱。

一念至此，宁芙有些担忧问：“你说……咱们弄了这么大动静，怎么感觉意大利邦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作为欧洲商贸的掌控者，应该是消息最灵通才对呀？

况且，亚当斯和斐迪南消失不见，他们应该也会传递出消息呀？会不会……”

话说了一半，杨炯轻笑着朝远处努努嘴：“大军封锁杜拉斯，却有人旁若无人地写生，你们西方的贵族都这般不怕死吗？”

说着，便已走向海岸一群写生的画家中间。

这群画家约有七八人，各自支着画架，面朝夕阳，手里握着画笔在画板上涂抹。颜料罐子摆在脚边，松节油的气味混着海风的咸腥，在空气里散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炯背着手，一幅一幅看过去。

第一幅画的是海面落日，构图规整，色彩明丽，技法纯熟，是标准的威尼斯画派路子。

杨炯看了一眼，心里暗评：不错，但没什么稀奇。

第二幅画的是沙滩上的渔船，线条扎实，光影分明，显然是佛罗伦萨的风格。

杨炯点点头，又往前走。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皆是中规中矩，构图、色彩、笔触都挑不出大毛病，却也看不出什么新意。

杨炯一边走一边看，心中暗自评价，脚下不停。

一直走到最后一幅画前，瞳孔猛地一凝。

这幅画用的技法完全不同。画家没有勾勒轮廓，而是直接用色块堆叠，颜料涂得极厚，一笔一笔刮上去。

夕阳不是用橘红和金黄画出来的，而是用紫红、靛蓝、暗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暖光。

大海也不是平的，浪头被画成一道一道粗粝的弧线，好像整个海面都在翻滚、涌动，要从画布上扑出来一般。

杨炯又往前凑了半步，眯起眼睛细看那画上的笔触。每一笔都极大胆，颜色用得生猛，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跟旁边那些画摆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时代的作品。

他啧啧称奇，忍不住赞道：“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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