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笨蛋美人
杨炯本就睡得不实,白日里童颜那妖异诡谲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加上西南深山夜寒露重,他只在床上浅眠。
忽听得屋顶“咔嚓”一声脆响,似是瓦片碎裂,他心头警兆顿生,不及细想,一个“懒驴打滚”便从床榻翻落在地。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在同时传来。
杨炯定睛看去,但见月光自屋顶新破的大窟窿洒下,三根银针寒芒闪烁,针尾系着红线,已深深扎入他方才躺卧的锦被之中。那银针入木三分,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了剧毒。
杨炯倒吸一口凉气,若非他反应迅捷,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他翻身站起,抬眼朝屋顶破洞望去,正欲喝问,却见月光下一张脸探了进来。
这一看,杨炯不由得愣住了。
但见那人一头乌发凌乱披散,额前银链尚在,正中血玉摇晃,可那张脸,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妖媚动人的模样?
整张脸肿胀如发面馒头,额头鼓起两个拳头大的包,左颊更是高高肿起,将原本斜飞上挑的凤眼挤成了两条细缝,鼻子也大了两圈,嘴唇外翻,活脱脱像是被马蜂蜇了千百下的猪头。
唯有那身靛蓝苗装和颈间层层银饰,还能辨出几分白日里那女子的影子。
杨炯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呔!哪来的野猪精?!”
这话如一根针,直直扎进了童颜本就憋闷的心口。
她今夜连遭挫折,先是被自家蜂蛊蛰成猪头,又被蝉蛊痒得死去活来,最后更是误服赤蟾蛊,正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听见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你才是野猪精!你全家都是野猪精!”童颜尖声怒喝,声音因面庞肿胀而显得瓮声瓮气,更添几分滑稽。
她双手在屋顶一撑,身子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落地时却因脸颊肿痛、视线受阻,踉跄了半步,险些摔个跟头。
杨炯借着月光细看,见她胸前波涛汹涌,以及那夸张的身材比例,这才确定来人身份,不由得惊呼:“童颜?!你……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更是火上浇油。
童颜想起自己这一夜狼狈,全拜眼前这人所赐,定是他早设下圈套,故意戏弄自己!
她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杨炯,手指都在打颤:“你……你气煞我也!你混蛋!”
话音未落,她袖中红线已如毒蛇出洞,直取杨炯面门。
这一次她含怒出手,速度比白日更快三分,红线破空无声,只余一点幽蓝针芒在月光下划出残影。
杨炯早有防备,见红线袭来,身形急退。
他虽不通蛊术,但武功驳杂,这些年行走江湖、征战沙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但见他足尖一点,全力催动妙风步,身子如柳絮般向后飘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燧发手枪已握在手中。
“砰!”
火光乍现,铁丸激射而出,却不是打向童颜,而是射向她身侧三尺处的房柱。
杨炯意在震慑,并不想真个伤她性命,白日里听她诉说往事,知她也是可怜之人。
童颜却不知他心思,见火光一闪,以为他要下杀手,心中更怒。
她娇叱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避开铁丸,同时左手五指连弹,又是三根红线自袖中射出,分取杨炯上中下三路。
这三根红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封死了杨炯所有退路。更要命的是,红线颤动间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响,那声音入耳,竟让杨炯心头一阵烦恶,气血为之翻腾。
“音波惑心之术?”杨炯心头一凛,知道这妖女蛊术诡谲,不敢硬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烦恶,使出柳师师教授的身法,身子如一片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穿梭,险之又险地从红线网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童颜!你有病啊?大晚上来刺杀我?”杨炯一边躲闪,一边怒喝。
他此时衣衫不整,只着中衣,在房中腾挪躲闪,模样颇为狼狈。
童颜却不答话,只是咬着肿胀的嘴唇,手中红线越发凌厉。
她十指如抚琴弄弦,那五根红线在她操控下,时而如灵蛇盘绕,时而如利剑直刺,时而又交织成网,将杨炯逼得在房中团团转。
杨炯几次想开枪还击,可这燧发手枪装填缓慢,一击不中便成废铁。且房中狭小,童颜红线又密,他竟寻不到装填的间隙。
无奈之下,他只能凭借身法闪避,偶尔抓起手边物件,茶杯、烛台,掷向童颜,干扰她的攻势。
这般打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杨炯渐渐看出端倪。
这童颜武功虽高,红线操控更是神乎其技,可似乎心神不宁,招式虽凌厉,却少了几分白日的沉稳狠辣。
且她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一双细缝般的眼睛里,除了愤怒,竟还藏着几分……委屈?
杨炯心中一动,一边侧身避开两根交剪而来的红线,一边高声问道:“你到底为何非要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白日里若不是我有心放你走,你早被五百神臂弩射成刺猬了!”
“你还说!”童颜尖声冷笑,笑声因面庞肿胀而显得古怪,“你阻止我报仇,我还要感谢你吗?还有,你根本就是知道我夜里会来,是不是?你故意设下圈套,让我一次次出丑,最后还……还……”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住,想起自己误服赤蟾蛊的糗事,更是羞愤难当。
杨炯听得莫名其妙:“我设什么圈套?我今日才到石龙寨,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戏弄你?”
他说话间,抓起桌上一个砚台掷向童颜面门。
童颜红线一抖,将砚台击飞,墨汁四溅,沾了她一身。
她气得跺脚:“你还装!若不是你设局,我怎会……怎会……”她本想说“怎会误服赤蟾蛊”,可这话实在羞于启齿,只得改口道:“怎会接连失手?我的瞌睡蝶、细腰蜂蛊、蝉蛊,还有……还有……”
童颜红支支吾吾,实在说不下去了。
杨炯却听出些端倪,他闪身躲到屏风后,隔着屏风喊道:“什么蝶啊蜂啊蝉的?我压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睡得正香,你就破屋顶而入要杀我,我还没问你呢!”
“你睡个屁!”童颜怒道,“你分明是装睡!我方才在屋顶下蛊,你打那个喷嚏,是不是故意的?你将蛊液吹回我口中,是不是早就算计好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杨炯更是糊涂:“什么下蛊?什么喷嚏?我睡觉打喷嚏怎么了?碍着你了?”
童颜见他装傻,怒火更盛。她双手一合,五根红线骤然收拢,如五条毒蛇般朝屏风后缠去。
杨炯只得跃起闪躲,同时抓起桌上茶壶掷向童颜。
“啪嚓!”
茶壶被红线绞得粉碎,热水茶叶溅了童颜一身。
她本就衣衫单薄,被水一淋,更是狼狈,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说不是故意的!”童颜带着哭腔喊道,“你就是心黑!比毒蜘蛛还黑!我苦修十年,就为了今日报仇,你偏要来拦我!拦我也就罢了,还……还这般戏耍我!”
说着说着,竟真有些哽咽了。
杨炯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他停下脚步,站在房中央,正色道:“童颜,你且住手,我们把话说清楚。我杨炯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暗中戏耍之事。你今夜到底遭遇了什么,一五一十说与我听,若真是我有不是,我向你赔罪。”
童颜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心中也是一愣。
她收起红线,却不近前,只站在三丈外,咬着肿胀的嘴唇,半晌才瓮声瓮气道:“你……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杨炯摊手,“我从子时睡下,直到被你惊醒,其间只打了一个喷嚏,其他一概不知。”
童颜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眼神清澈,确实不像说谎,心中疑窦渐生。
她细细回想今夜种种:自己潜入时,那些军士确是被瞌睡蝶迷倒,杨炯房中也无埋伏;下细腰蜂蛊时,是自己失手摔落;下蝉蛊时,是自己撞上蛛网;最后下赤翠蟾心蛊,也是自己不小心……
难道……真是巧合?
可这也太巧了!
童颜心中乱成一团,她本就不是工于心计之人,十年深山苦修,更让她心思单纯,甚至于她修了这么多年,口口声声说要杀人,可直到现在,她也就是只杀了五头野猪而已。
此刻见杨炯不像说谎,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杨炯见她愣在原地,那张猪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困惑,时而委屈,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他心中暗叹,这女子看似妖异狠辣,实则心性单纯,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童姑娘,”杨炯放缓语气,“你方才说什么下蛊、喷嚏、蛊液吹回口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我也好明白。”
童颜犹豫片刻,心想事已至此,说便说了。
她咬了咬牙,瓮声瓮气道:“我……我今夜本来是要给你下‘赤翠蟾心蛊’的。”
“赤翠蟾心蛊?”杨炯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情蛊。”童颜脸上发热,好在肿得厉害,也看不出红晕,“红瓶为赤蟾蛊,喂给男子;绿瓶为翠蟾蛊,女子自服。一旦中蛊,男子便会视那服了绿蛊的女子如天仙下凡,痴迷至深,甘愿为她做任何事。”
杨炯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要给我下情蛊?让我痴迷你?”
“谁要你痴迷!”童颜羞愤道,“我是要控你心神,让你替我杀光那些寨民!然后再……再让你跪在我脚下,舔我的鞋底!”
她说得凶狠,可配上那张猪头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杨炯却听出关键,追问道:“然后呢?你下了吗?”
“我……我下了。”童颜声音低了下去,“我将赤蛊系在红线上,从屋顶垂下,想滴入你口中。可那蛊液黏稠,迟迟不落,我便凑到瓦缝边吹气,想催它落下……”
“然后我打了个喷嚏?”杨炯接口,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童颜点点头,细缝般的眼睛里又涌上委屈:“你那一喷嚏,气流自下而上,将蛊液……吹回了我口中。”她越说声音越小,“我……我吞了赤蟾蛊。”
杨炯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点燃了火药桶。
童颜勃然大怒:“你还笑!你还笑!我中了自家最厉害的情蛊,从此要视你如神明,甘愿为你做任何事,这比杀了我还难受!你居然还笑!”
说着,红线又要出手。
杨炯连忙摆手:“等等!等等!你先别急。”
他强忍笑意,正色道:“按你所说,这蛊是‘红男绿女’,女子若误服赤蛊,便会视服绿蛊之男子如神明,对不对?”
“对!”童颜咬牙道。
“那你现在,”杨炯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服了赤蛊,我服了绿蛊吗?”
童颜一愣:“你……你自然没有服。”
“那不就得了?”杨炯摊手,“你又没给我服绿蛊,你赤蛊发作的条件不成立,怎会生效?”
童颜呆住,她站在原地,肿胀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细缝般的眼睛努力睁大。
她歪着头,自言自语道:“对呀……你没有服翠蟾蛊,我这赤蛊……按理说不该发作呀……”
她绕着原地转了两圈,眉头紧皱,“可鬼婆婆明明说过,赤翠蟾心蛊霸道无比,一旦服下,必有感应……
我方才对他杀意沸腾,这分明是没中蛊的表现……”
杨炯看着她那副认真思索的呆样,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狼藉的地上,只觉身心俱疲。
这半夜折腾,先是被刺杀,又是躲红线,还得跟这脑子不太灵光的妖女讲道理,真是比带兵打仗还累。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边触到一个冰凉之物,顺手抓了起来。那是个拇指大小的玉瓶,翠绿剔透,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杨炯口干舌燥,也没细看,拔开瓶塞便仰头倒入口中。
一股甜香瞬间溢满口腔,如蜜似饴,却又带着几分草木清气。
杨炯一愣,握着空瓶疑惑打量:“这苗疆的水……这般甜?”
说完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这话吸引了童颜的注意。
她转身看去,借着月光,正看见杨炯握着自己那只翠绿玉瓶,一脸疑惑地打量,嘴角还残留着几滴翠绿色的液体。
童颜的脑袋“轰”地一声,仿佛被天雷劈中。
她瞪大那双细缝眼,伸手指着杨炯,手指颤抖:“你……你喝了?”
杨炯抬头看她,见她神色有异,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喝了啊,甜的。怎么了?”
“那……是……我……的……翠……蟾……蛊!”童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怒意,“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故意喝下去的?!”
杨炯愣在当场,手中的翠绿玉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童颜,又看了看地上的空瓶,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跳起身指着童颜骂道:“你有病啊!乱扔什么垃圾!这瓶子怎么在地上?我哪知道这是你那什么翠蛊!我还以为是山泉水!”
他气得语无伦次,“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大半夜破我屋顶,用毒针杀我,现在还怪我喝了你乱丢的毒药?!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童颜被他这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今夜种种委屈:被蜂蛰、被蛛缠、中蝉蛊、误服赤蛊,现在连最后的翠蛊都被这混蛋喝了,虽然是自己刚才打斗弄丢的,可若不是他来石龙寨,自己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童颜眼中杀意沸腾。
她不再多想,双手一扬,十根红线自袖中激射而出,这一次,她已存了同归于尽之心,将十年苦修的功力尽数灌注于红线之上。
但见那十根红线在空中震颤不休,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如十柄血色细剑。红线末端的银针幽蓝光芒大盛,竟在空气中拖出十道蓝色残影。
“杨炯——!咱俩一起死吧!”童颜尖啸一声,十指如弹琵琶般疯狂舞动。
十根红线化作漫天红影,将杨炯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每一根红线都直取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双目,速度快到极致,力道猛到极致,便是江湖一流高手在此,也绝难全身而退。
杨炯脸色大变,他知道这妖女是真的要拼命了。他来不及拾枪,只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房中腾挪闪避。
可红线太密,空间太小,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衣袖已被划破数道,左臂更被一根红线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杨炯只觉左臂一麻,继而整条胳膊都失去知觉。
他心头一沉,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眼见又三根红线分取他面门、胸口、小腹,他避无可避,一咬牙,便要拼着重伤换她一枪。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根已刺到他身前三尺的红线,忽然齐齐一颤,竟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杨炯挡住了,也不是有人相救,而是童颜自己停住了。她站在三丈外,双手僵在半空,十根红线悬停空中,微微颤抖。
童颜那双细缝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杨炯,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有杀意,有愤怒,有怨恨,可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楚。
就在刚才,就在她要取杨炯性命的刹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至极,仿佛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捏,让她几乎窒息。
更让她恐惧的是,随着这股痛楚,她看向杨炯的目光竟变了。
月光从屋顶破洞洒下,正好照在杨炯身上。但见他只着中衣,衣衫凌乱,左臂乌黑,额前冷汗涔涔,模样狼狈不堪。
可不知为何,在童颜眼中,这狼狈模样竟变得动人心魄。
杨炯侧身闪避时,腰身挺拔如松;抬手格挡时,臂膀线条流畅;咬牙忍痛时,下颌轮廓坚毅;甚至喘息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更让童颜心跳加速的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此刻因紧张而微抿着,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伸手抚平的冲动。
“连……连逃跑的样子都这么帅……”童颜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杨炯也懵了。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四目相对,房中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童颜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不是作态,是真真正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凄厉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完了……完了……蛊发了……我真的中了赤蟾蛊……”她边哭边喊,声音因肿胀而古怪,更添几分滑稽,“我怎么会觉得他帅……他明明就是个混蛋……哇啊啊啊……”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童颜,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叫什么事儿?
半夜被刺杀,中了毒,还得看刺客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童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那个……童姑娘,你先别哭。咱们……咱们捋一捋。你说你蛊发了,觉得我帅,所以下不去手杀我,对不对?”
童颜抬起那张猪头脸,细缝眼里泪水涟涟,抽抽搭搭地点头。
“那这蛊……有解药吗?”杨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呜哇——!”童颜哭得更凶了,“没有……赤翠蟾心蛊……无药可解……除非……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终身受制……呜呜呜……我要给你当一辈子奴才了……你要我舔你鞋底了!”
杨炯听得眼前一黑。
无药可解?终身受制?给她当一辈子……不对,是她给自己当一辈子奴才?还舔鞋底?!
杨炯盯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猪头,心中五味杂陈。要说恨,她半夜来杀自己,还让自己中了毒,确实可恨。
可要说她这十年遭遇,今夜又这般乌龙,也确实可怜。
更麻烦的是,现在两人都中了这劳什子情蛊,虽然自己没什么感觉,可她显然是发作了。
这往后……
杨炯不敢想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童颜的肩膀安慰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女子浑身是毒,谁知道碰一下会不会又中什么蛊。
“你先别哭了,”杨炯尽量让声音温和,“咱们想想办法。既然是蛊,总有解法。你师傅鬼婆婆不是蛊术大家吗?她会不会有办法?”
童颜哭声稍止,抽噎着道:“鬼婆婆……鬼婆婆说过,赤翠蟾心蛊是她年轻时炼成的,本就无解。她老人家自己……自己就是因为中过类似的蛊,才终身未嫁……”
说着又要哭。
杨炯头更疼了,他站起身,在狼藉的房中踱步,一边走,一边思考,还要听着童颜的哭声,真是烦躁到了极点。
走了几圈,他实在忍不住,停下脚步指着童颜骂道:“你说你!是不是脑子被十年前那把火烧坏了?!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给我下什么情蛊!下蛊也就罢了,还笨手笨脚,自己把赤蛊吞了!
自己吞了也就算了,还把绿蛊乱扔,让我给喝了!现在好了,咱俩都中了蛊,你哭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来西南是要推行改土归流、安抚百姓的,现在却跟个苗疆妖女扯上这种糊涂账,更是火冒三丈:“我告诉你童颜,我这人最烦麻烦!你要报仇,我理解,可你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情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
什么叫你情我愿?你用蛊控人心神,跟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童颜被他骂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她仰着猪头脸,细缝眼呆呆地看着杨炯,半晌才讷讷道:“我……我没想过这些……鬼婆婆只教我炼蛊、用蛊……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能用蛊控住最好……”
“你鬼婆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炯气得口不择言,“教徒弟用这种手段,算什么高人?我告诉你,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真心换真心!你用蛊,就算控住人一辈子,得到的也是傀儡,不是真心!”
童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可心中却隐隐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也不知是真这么以为,还是情蛊发作的缘故。
但这点道理,很快就被委屈淹没了。
她想起自己今夜受的苦,想起十年深山修炼的艰辛,想起大仇未报反而中了情蛊的绝望,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凶什么凶……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凶我……呜呜呜……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鬼婆婆说得对……”
杨炯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没辙了。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骂,转身想去找尤宝宝问个清楚。
可他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杨炯本能侧身,可左臂麻木,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觉右眼眶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杨炯捂着右眼,抬头看去,只见童颜站在他面前,拳头还举在半空,那张猪头脸上满是愤愤之色。
“你……你能打我?”杨炯又惊又怒,“你不是说中了蛊,视我如神明吗?你就是这么对待神明的?!”
童颜收回拳头,冷哼一声:“我是中了蛊,是不能杀你,可没说不能打你!”
她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拳头,叉腰瞪眼,“再说,你喝的翠蛊液早就撒了一半,药效不够!只能保证我不杀你,揍你还是可以的!”
杨炯愣了片刻,没好气道:“闹了半天……咱俩中的是个半吊子蛊?童颜啊童颜,还好你是个笨蛋,炼蛊只能炼个半成品,下蛊下个半吊子,应该还能解!”
他这话本是自嘲,可听在童颜耳中,却成了嘲讽。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此刻又被说“笨蛋”,哪里还忍得住?
“你才是笨蛋!!”童颜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不用红线,不用蛊虫,就凭一双拳头,朝杨炯身上招呼。
杨炯左臂麻木,右眼又挨了一拳视线模糊,只能勉强招架。两人就在这狼藉的房中扭打在一起,全无章法,倒像是市井孩童打架。
“呀!你流氓!往哪打呢!”童颜忽然惊呼,却是杨炯情急之下,一拳打在了她胸前柔软处。
“你先打的我眼睛!”杨炯也是急了,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胡乱抵挡。
“我让你骂我笨蛋!”
“我骂错了吗?笨蛋!!”
……
两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桌椅,碰倒了屏风,房中本就狼藉,此刻更是乱成一团。
童颜虽会武功,可这般近身扭打,她那精妙的红线蛊术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凭女子本能的抓挠撕咬。
杨炯虽中了毒,可终究是男子,力气大些,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你别咬我啊!”杨炯痛呼,却是童颜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咬死你个混蛋!”童颜含糊不清地骂道。
杨炯吃痛,左手忽然恢复了一丝知觉,或许是剧痛刺激了经脉。
他不及细想,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抓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也顾不得是什么,直接朝童颜脸上按去。
“啊——!”童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松开口,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扒拉,“蜘蛛!是蜘蛛!你快拿开!快拿开!”
杨炯一愣,低头看去,手中果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想来是方才屋顶破洞时掉下来的。
他想起白日里童颜那些蛊虫图案,好像还真没有蜘蛛,又见她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你怕蜘蛛?”杨炯捏着那只蜘蛛,在童颜面前晃了晃。
童颜已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拿开……快拿开……我……我最怕蜘蛛了……求你了……”
她这副模样,与白日里那妖异诡谲的蛊女判若两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杨炯看着她那肿成猪头却写满恐惧的脸,心中忽然一软。
他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方才扭打也是被逼无奈。此刻见童颜这般模样,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将那只蜘蛛扔了出去。
“好了,扔了。”杨炯转身,看着仍缩在墙角的童颜,“你起来吧,我不打你了。”
童颜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往外看,确认蜘蛛真的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慢慢放下手,却仍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后怕。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走到童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行了,别哭了。咱们不打不相识,现在又中了这劳什子蛊,算是扯平了。你先把解药给我,我臂上的毒再不解,真要废了。”
童颜抬起头,细缝眼里还噙着泪。
她看了看杨炯乌黑的左臂,咬了咬肿胀的嘴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杨炯。
“外敷。”她瓮声瓮气道,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
杨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之气直冲鼻端。
他知是解药,也不犹豫,将药粉倒在左臂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皮肉,初时一阵刺痛,继而化作清凉,乌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下,与童颜隔着三尺距离。
两人都不说话,房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良久,童颜忽然小声问道:“我……我真的是笨蛋吗?”
杨炯转头看她,见她仍埋着脸,只露出凌乱的乌发和那根银链。
他想了想,认真道:“是有点笨,不过你这容貌和身材已是顶中顶,若再聪明些,还让不让其它女人活了?做个笨蛋美人挺好!”
童颜抬起头,细缝眼盯着他:“鬼婆婆说,男人都会花言巧语骗人,果然如此!”
“那你觉得我在骗你吗?”杨炯反问。
童颜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我现在看你,确实觉得……挺顺眼的。”
她说得小声,可在这寂静的房中,字字清晰。
杨炯苦笑,他知道,这是那半吊子情蛊在作祟。
可奇怪的是,他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或许真是药效不够?
“童颜,”杨炯正色道,“我有两个朋友中了蛊,你看能不能解,我来此地要推行改土归流,不可避免的会跟五毒教接触,我需要你的帮助。
至于你的仇,咱们慢慢谈,或许你我可以搁置争议,相互合作,如何?”
童颜看着他,细缝眼里神色复杂。
她想起白日里杨炯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拦着自己不杀寨民时的坚决,想起他方才骂自己时说的“真心换真心”。
十年深山,她只学会了恨,学会了用蛊,却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或许……他说得对?
可仇呢?十年深仇,就这么算了?
童颜心中乱成一团。
她看着杨炯,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俊的脸,虽然右眼眶乌青,可她还是觉得帅,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是蛊在作祟。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真的下不去手杀他了。
“我……我要想想。”童颜低下头,小声道。
杨炯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今晚先这样,天快亮了,你……你要不先回去?你这脸……”
他看着童颜那肿成猪头的脸,强忍笑意,“得赶紧治治,不然真成野猪精了。”
童颜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疼又痒,这才想起自己还中着蜂毒蝉蛊。
“都怪你!”她又委屈起来。
“好好好,都怪我。”杨炯无奈,“你快回去解毒吧,再拖下去,真毁容了可别怪我。”
童颜犹豫片刻,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杨炯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杨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衫破烂,左臂带伤,右眼乌青,浑身酸痛。再看看房中:屋顶破洞,桌椅翻倒,屏风碎裂,狼藉一片。
这叫什么事儿啊……
杨炯苦笑着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千头万绪。
远闻鸡鸣,天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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